“既如此,师兄何不请小妹进去坐坐?”
庞涓闻言略一犹豫,那句“秦国特使”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易晴何时竟投奔了秦国?此次前来又为何事?在未弄清楚前冒然将其引入却是不妥。
思虑片刻,庞涓爽朗一笑,抱拳道:“师妹前来拜访,原当赤足相迎,奈何愚兄公务缠身,多有不便。师妹不妨前去愚兄大梁别居,待愚兄料理完身后事物,必当在府中大摆喜宴,为师妹接风。”
“不必如此费事,确是小妹来的不是时候。既然师兄无暇分身,小妹也只能抱憾请辞了。”
见易晴转身欲走,庞涓匆匆将她拦下,“师妹不是要拜会魏王吗?怎得还未见着便要离去了?”
“师兄当真以为晴儿是来见魏王的?”易晴狡黠一笑。
庞涓一愣,俯身问道,“师妹不是秦国特使?”
“确是特使,只是前来非为国事。”
“愚兄驽钝,不知师妹言之何意。”
“若晴儿说,只为叙旧而来,师兄可相信呀?”
“愚兄何以不信!”庞涓哈哈大笑,“师妹请!娟,代为引路便是。”
庞涓将易晴引入行辕,确是打了一番算盘。其一,易晴资质之高不在自己之下,就这般将其放回秦国,实乃放虎归山之举。其二,六国谋秦,拼得是实力而非机智。此乃阳谋,就算让易晴知晓了,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变出百万雄兵来抵挡六国对秦的践踏不成?
“师妹,何以入秦?”庞涓不解的问道。
易晴尴尬一笑,便将如何卷入少梁之战,如何牵连秦公战死,又如何答应为秦谋事细说了一番,但其中与荧玉的纠葛自然略去不提。
那日战场的意外庞涓亦有耳闻,没想到竟是易晴所为,此番听来更是欣喜又是担忧。喜的是易晴对自己的在意,忧的是她这般胆大妄为,以后难免闪失。如此训斥了两句了,庞涓提起了正事。
“良禽择木而栖,师妹怎可意气用事?”
“师兄未至秦国,怎知秦非良木?”
庞涓哈哈大笑,刚想说秦国半壁残躯,莫说与齐、赵这等奋发之国有天壤之别,便是韩、燕也是决计比不上的。但转念一想,易晴若是听了自己的话跑到齐、赵、韩、燕中去,岂非凭白的树了强敌?索性将她留在腐朽不堪的秦国,想来她在一潭死水中也折腾不出什么气象。当即话锋一转,浅笑道,“秦若破国,师妹不妨来我魏国谋事。”
“师兄,秦国破不了。”
“哦?师妹何以如此肯定?”
“纵观东西两周,破国之像必由内乱而生,秦国常受六国欺凌,哀兵遍野,举国常有同仇敌忾之心。更兼公室同德,上下常有奋发之意。如此秦国,莫说六国既不同心又不同德,实是难有作为。即便六国决意谋秦,嘿嘿,最好的结果只怕也是玉石俱焚罢了!”易晴语毕目光如炬,意气盎然,庞涓看在眼中竟感到了一丝凉意。
庞涓皱眉,莫非自己真的错了?秦国当真是如此不可撼动吗?只是脑中刚有这般想法,他便哑然失笑了。
“如此说来,在师妹眼中,天下英雄只余他秦人一家不成?”
“是或不是,师兄且看分明。”
“嘿,”庞涓不服道,“我大魏历经百余年流血争夺,才和韩赵两族共同瓜分了晋国,其后变法改制,军民统一,使得战国七雄霸主,此番逢泽会盟,六国皆尊我王为盟主,如此气概,岂非英雄?”
“一败于石门,二败于少梁。魏王当真英雄一世,在我老秦人跟前怎屡屡吃瘪?”
庞涓脸色一青,又道“赵国立国不到五十年,英锐之气尽出,其国君赵成侯常言,来生赵国不需将军,只缺耕夫!如此豪气,岂非英雄?”
“赵国连身边的一个小小中山国都拿不下,还望统一天下?痴人说梦尔。”
庞涓又是一顿。赵燕两国为争夺河东太行山地区的中山国搞得势如水火。若非魏国从中周旋,两国早就兵戎相见了。论实力,赵国完全可能吞并中山后再打败燕国,但魏国为了阻止赵国成为堪与魏国匹敌的一流强国,实施的是庞涓向魏王提出的“扶燕抑赵”的策略。故此,赵国拿不下中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魏国从中阻挠。但这一点庞涓如何向易晴说明?
“齐威王田因齐,即位两年间整顿吏治、减少赋税、招贤用能、兴办学宫。且方才即位便向天下称王,其敢于向天下抗衡的信心和决心一览无余。如此天赋奇才,可称英雄否?”
易晴浅笑,“齐国远处大海之滨,土地肥沃,民风强悍,非但涌现了孙武这样的兵学世家,近年来又文风大盛、工商业昌隆,使得临淄成为仅次于大梁的商业大都会,号称‘齐市’,如此大有作为的一个国王,当真英雄了得。”
庞涓神色一缓微显得意,刚要附和两句,却听易晴冷笑一声道,“只是田氏靠的是上层篡夺杀戮夺得姜齐政权,旧贵族盘根错节势力极大,齐王不思彻底变法,集权中央,却致力于文风工商,使得齐国根基不稳,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待其大起大落之时,一鼓击之,则天下可定!”
庞涓一惊,随即讪笑道,“原来师妹此番竟是来做说客了!”
易晴摇头正欲相驳,却听身后一个清凉的嗓音哈哈大笑,“姑娘好才具!我田因齐心服口服!”
两人齐齐回头,不是齐王又是何人?
原来齐威王至逢泽之畔后,并未像燕、韩、赵三国君主那般回到行辕中休整,而是借机游览了一番逢泽。
他在美丽的逢泽湖畔边走边想,齐国不乏战阵名将,但像庞涓这样统筹全局出将入相的扛鼎人物还真是没有。这位年轻国王的过人之处,正在于他全然没有寻常少壮派常有的浅薄狭隘,却是酷爱人才,大有容忍之量,正当他感慨赞叹,“国有良将如庞涓者,安得不兴?”时,突然听到有人长呼,“秦国特使易晴,拜见魏王。”当即疑窦丛生,几乎未曾多想,便往声源处赶来。原是想见识见识这位冒昧而来秦国特使刷的什么花样,谁想竟误打误撞的听到了一番评点天下君王的高论。
若无昂首天下的胆量和海纳百川的胸襟,谁又敢去评点君王?田因齐当即便对这个‘特使’产生了好感。当他听到这特使对自己的评价时,竟如天雷贯空,震耳发聩!便一时情难自己的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只见齐王大步上前,想要握住易晴的双手,但想到男女有别便悻悻作罢了,只得真诚的对易晴微笑道,“特使当真非凡人也,上将军不喜欢特使做说客,我田因齐却是欢喜的紧。若得特使入齐对齐国将军们教诲一番,田因齐便叫特使做我丞相,封你天客侯,三个县做封地,如何?”
“齐王言重了,”易晴笑,她对这位天马行空的非凡君主也颇具好感,“易晴焉敢妄为人师?若有幸到齐国,定当聆听齐王治国高论。”
“好了,莫说这些客套话了,”庞涓笑道,“我师妹初来乍到,庞涓正欲开宴相迎,齐王不若与我等一同去吧?”
“能与两位当时英杰同席,田因齐何其有幸!只是楚王未至,上将军不用出营列队吗?”
庞涓闻言哈哈大笑,“齐王何以不知楚人!庞涓酉时自会出营!”
齐威王一愣,随即恍然大笑道,“如此,上将军请!特使请!”
易晴庞涓齐声道,“齐王先请。”
三人回到六国特使行辕,庞涓吩咐左右上了一鼎逢泽黄羊肉,不要汤饼,也不要其他菜,更不要酒。
齐王见之大赞曰:“上将军真丈夫也,大口食肉,岂不爽快?”语罢,抓起黄羊肉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易晴笑道,“齐王缪赞,我师兄常跟老师风餐露宿,对简朴粗砺的生活已经习惯。若要花大把时间去消磨酒菜,他只会烦得很!”
庞涓拱手感慨,“知庞涓者,莫过师妹也。”他此刻心情大好,与久未蒙面的易晴相遇,昔日同门中历练的记忆滚滚而来,不禁叹道,“庞涓尤记得在山上时,每顿饭只要一鼎肉或一盆汤饼就很满意了。老师也常言,行军打仗,只要干肉干饼水袋三样就行,何必在中军大帐开小灶?实不相瞒,庞涓自出山以来,最为头痛的就是这大小餐宴,当真是奢靡至极。如今,涓每每简单饱饮,便静观形形色色人等的诳语醉态,倒也颇有趣。”
“真如此,田因齐还要拜谢上将军未赐酒菜,得以不显醉态咯?”
三人闻言皆笑,庞涓抱拳,“齐王当世英杰,醉态自也别有一番风采。”
“英杰?”齐王嘿嘿一笑,转头望向易晴,“特使可人,田因齐敢当英杰二字乎?不若上将军,听闻魏军将士对上将军百般景仰,严格的军令与严酷的训练也乐于服从,且每战必胜,出将入相。上将军,真英雄也。”
易晴浅笑不语,庞涓则起身道,“齐王啊,将士听命便是真英雄了?然则庞涓确是丝毫不在意将士们的赞颂,亦不在乎那些纨绔膏粱者如何藐视涓的简朴起居。”
“不错,”易晴接口道,“战国纷飞,刀伐联绵不绝。作为三军统帅,若是丧师失地,将士们的拥戴会一夜变为咒骂或叛乱。若能破国拔城,那些纨绔膏粱们也会一夜之间跪拜在我等脚下。”
齐王闻言沉吟良久,感叹道,“成者王侯败者贼,在刀兵铁血的年月,当真是一条永远的铁则。田因齐,受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再更一章 最近没有荧玉的戏份嗷=v= 我说如果易晴搞np大家会不会灭了我?看到现在只有两个女人出现,我决定多加一个女性角色。
哎,这部就是男性戏份足嘛,多以但凡有女性我一定不会放过她(非给她搞个同性恋人不可!),这就是传说中的躺着也中枪= =
☆、楚王驾临
用完黄羊肉,三人再用盐水漱口后,齐王便告退了。庞涓一下收起满脸笑意,阴恻恻的盯着易晴,却不言语。
“师兄有话便直说吧,这般盯着师妹看是为何故?”
庞涓依旧无言,易晴无奈,只得观望起这中军大帐。这中军大帐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帐只有一丈见方,简单得只有安置虎符、令箭、王剑的一张大案,再就是将领议事的十三个青石坐墩。后帐易晴却是看不见了,只得收回视线。
“师妹可知我这后账之中所放何物?”庞涓突然开口道,不等易晴回答,他便起身往后账走去。见易晴仍旧坐着不动,便示意她跟着过来。但见这中军后账足足有三丈见方,除了一张仅可容身的军塌外,便是整齐堆积的竹简占去了后账的四分之三空间。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丈余见方的白布掩在了某物上,易晴不禁好奇的绕着它转了一圈,却猜不到白布之下所掩何物。
“此物,乃是愚兄从师修习游历天下的心血结晶。”庞涓傲然道。
“莫不是,列国的地形图?”
“正是!师妹想看否?”
“自然想看。”
“但凡想看之人,必是胸怀天下。”
易晴微微一怔。
“当今魏王势大,吾观之颇有王者锐气。师妹出山,何不随愚兄共做一番功业?若你我联手,老师天下一统的夙愿或在你我二人手中成真。”
易晴沉默半响,拱手道,“师兄美意,易晴心领。奈何易晴已决心报效于秦,虽万死无悔矣。”
“万死无悔?师妹莫要说笑。”庞涓略显急躁的拉开白布,露出的非是羊皮纸,而是刻制在十块木板上用卯锥拼成,“师妹,论本土,秦国北部和燕、赵、中山三国接壤,东南部与魏国接壤,南部与韩国接壤,西南部和楚国接壤,除了齐国远在海边与秦不搭界外,五大战国均与秦国有领土利害关联。而秦国西部,是深远难测的高山草原与大漠,没有任何可作为后援的盟友力量。七大战国之中,秦国地处西陲,接壤的邻国却最多,目下又最弱最小……”
“即便如此!易晴也当与秦玉石俱焚!”易晴高声将庞涓的话打断。
庞涓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望着易晴。不知何时,那个遇事淡然处之,嬉笑不断的师妹竟变得异常激动,满面涨红,眼中热泪滚滚,却咬着牙不落下一滴。
“六国会盟,我自知秦大限将至!不用师兄过多言语!”易晴一抹热泪,愤愤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国破家亡之际,便是易晴以身殉国之时!”
“赢家老贼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药?!竟如此冥顽不灵!”庞涓亦暴怒不已,“你想殉国?!你以为你还走的出这逢泽之畔吗?!”
“师兄想将易晴当作第二个孙膑?”易晴冷笑。
“是又如何?!”
“报——”正在这时,账外遥遥传来探马临帐时的尖锐喊声,庞涓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到前帐,斥候已经掀帐而入,躬身报告:“启禀上将军,楚王早已进入逢泽,在三十里外行猎饮酒,不入管道,不知何故。”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