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留给鹂香任何一个解释,伊宫沿着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她一面走,一面扶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几乎与她同步心跳着。

    可是,那又怎样呢?

    刚才还皎洁的月光,忽然被一层乌云蒙住了光彩。

    可是,那又怎样呢?

    伊宫恍恍惚惚地想。

    天空落起雨来。

    ☆、大结局上:雨夜决别

    鹂香搀扶着伊宫在漫长的宫道中行走。走道外的暴雨从屋檐上落下,形成了一条一条的雨柱子,伴着间歇性的雷鸣,震动了整座皇宫。

    伊宫一路上的浑浑噩噩,致使她完全忽略了身旁鹂香神情里的犹豫。她们行进的步伐异常迅速,却在伊宫一阵腹痛之后骤然停下。

    “娘娘?”鹂香察觉到了不对,她扶着伊宫的手上浸满了汗水。

    伊宫心想:来得真不是时候。她紧握住鹂香的手,勉强说话:“快回宫,传太医。”

    鹂香知道事情与自己料想得差不了多少,她准备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伊宫的寝宫在重建后的明月宫里侧,进了宫门后还有漫长的路途要走。可是这大雨滂沱,根本无法支撑伊宫走上那么远的距离。

    阵痛来得一波比一波汹涌,伊宫整个人痉挛成一团,根本就迈不出一个步子。

    这便是上天的安排了——鹂香下了决心。她将伊宫的半个身子紧紧抱住,自己再挪动着步子慢慢走进了雨中。

    “我们是要去哪?”伊宫觉得不对劲了,可是她没有力气,只能微弱地问出一句。

    “放心,娘娘,这地界儿您熟悉。”鹂香比她生命里任何时候都要镇静。她目光锁定着前方,任凭伊宫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移开。

    伊宫知道事情不妙,可是事发突然,她也无法再改变什么。

    于是,鹂香半挟持,半压迫地将伊宫押入了一座宫殿的苑闱。

    红漆斑驳的门扉被推开的一刻,天空中惊雷阵阵,恍眼间伊宫看清了自己的所在。她吓得脚下一软,栽倒在了被雨水冲刷成了泥浆的草地上。

    ***

    “我想去看看姑姑!”

    景春从床上一个起身,吵醒了就快要入睡了的南宫淮。南宫淮坐直了身子,让景春靠着自己:“你怎么全身都是汗?来,让朕看看。”

    景春打开了南宫淮的手,神色坚定地下了床:“我想去看看姑姑。”

    南宫淮觉得景春的行为实在怪异,心想是不是发了恶梦:“小景儿,天色这么晚了,伊宫早睡下了。”

    景春心里慌张得紧,他没理会南宫淮的话,在夜里摸索着自己的衣物。

    “那至少让小福子去通传一声?”

    南宫淮的这个提议倒是让景春停止了动作:“也好,那我去叫小福子。”说完,景春快速地穿戴好,推了门便出去了。

    南宫淮强不过他,也只好跟了出去。

    两人刚下楼,却在楼道里碰到了全身淋满了雨水的夏侯浅。

    “夏侯大哥?”南宫淮叫道。

    夏侯浅本来神色正恍惚,听到南宫淮的声音才醒过神来。

    景春看夏侯浅的样子像是在雨里淋得久了,急忙道:“进来屋子里喝些热茶吧,怕是要着凉的。”

    夏侯浅摇摇手,黯然的表情隐没在漆黑的一角:“景春小子,能把栾宁仇拿来的那把琴,给我么?”

    景春点点头,将伊宫的事先放在了一边,回身上楼取琴去了。

    景春走后,只剩下南宫淮与夏侯浅。

    “栾宁仇他怎么样了?”南宫淮看夏侯浅这副模样,也知道事情并不顺利。

    只听得见夏侯浅叹气一声:“不管怎样,我总归答应了秦筝要保护他。”

    景春把琴拿来了之后,递给了夏侯浅。夏侯浅接过,也没再说什么,便走了。

    南宫淮看夏侯浅走得落寞,背影在雨夜中弥漫上了整整一圈的水雾。他没有再去追究栾宁仇与夏侯浅之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在扬州的那一次,夏侯浅便跟他划了界限,各走各的路了。

    这么耽搁了一会儿,已经是寅时了。南宫淮本打算明日再去探望伊宫,可是景春还是倔强,固执地说至少要让小福子先去瞧上一眼。

    “好了,小福子,听到主子的话了?去吧!”南宫淮吩咐道。

    小福子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模样,惺松的眼睛里怕是连说话的人是谁也没弄清楚。他摇头晃脑地打了把伞就出了门,到的宫门处才模模糊糊地清醒过来:

    “我这是出来做什么的?”小福子挠了挠头,磅礴的大雨中就只站了他一人。

    ***

    “啊!啊!啊!”

    伊宫生产时的惨叫声在雷鸣点点的天空中不时作响。她叫得渗人,让一旁听着的鹂香都不禁捂住了耳朵。

    伊宫被鹂香安排在了一座柴房里。这柴房经年不用,早就破损不堪。就连地面上铺着的竹席,也发了霉,散着臭气。

    伊宫被那味道熏得喘不过气来,身下的疼痛却又让她清醒:“求求你,鹂香。看在孩子的份上,至少找一位产婆。”

    鹂香直晃着脑袋:“不行,不行。这孩子是我们娘娘的,不能让其他人碰!”

    伊宫看鹂香已经神志不清了,自己又实在没法子挣脱,只好道:“那么,你来帮我生产?”

    鹂香又摇晃着脑袋:“你别想骗我,你这个大恶人。”

    伊宫看鹂香那副样子,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她怨只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让鹂香服侍在自己身边。

    “鹂香,你要为你的娘娘报仇,至少也等到我将孩子生出来?要不,怎么将孩子送给你们娘娘呢?”伊宫还在做最后的抗争,她至少也要保住这孩子。

    鹂香被伊宫的话动摇了,她看伊宫的样子怕是难产,自己若不帮忙。。。

    “只要你将孩子生出来,我便即刻要了你的命。”鹂香拿出自己备好的匕首,在伊宫面前晃了晃:“你别想逃。”

    伊宫一瞬间便绝望了,自己这个样子,还能逃去哪里?

    ***

    景春和南宫淮得到伊宫失踪的消息时,已经是天明微亮的时候了。那时候小福子先一步叫人在明月宫里搜了一道,还是没有找到人,才回去复了命。

    得到消息的南宫淮勃然大怒,上上下下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给朕找!拆的整个皇宫也要给朕的找到。。。”

    人派去了一拨又一拨,还是杳无音信。景春实在忍受不住,抢了负责搜索的宫廷守卫的通行令牌,就冲进了雨幕当中。

    “景春!”南宫淮一个不留神,就把人给弄丢了,气得他对着手下就是破口大骂。

    这燕赵国才退兵没有多久,皇宫里遍地都是空出来的房间。就连南宫淮原来引以为傲的护卫制度,也因为夏侯浅的离开而陷入瘫痪。

    如今的状况下想要在偌大的皇宫里找到一个人,就算说是“难上登天”也不夸张。

    “小福子,跟着朕,再去一趟明月宫。”

    南宫淮不死心,决心自己去寻一寻。

    小福子为南宫淮撑着伞,自己则在雨中小跑着步伐,生怕把这皇帝主子给弄病了。

    ***

    雨势随着天明的脚步渐渐小了下来,可是天空中雷声大作,却根本不见停止。

    景春慌了神志,在雨里,在宫中,来回地奔跑。穿过的假山与草木,走过的宫殿与凉亭,数不胜数。可是,就是不见伊宫的身影。

    “哇哇哇”

    就在景春六神无主到绝望之时,皇宫角落里的一阵婴孩的哭叫给了他最后一丝的希望。景春听着那哭声,拔腿就跑。而他的目的地,也正是伊宫与鹂香的所在。

    伊宫的孩子呱呱坠地,全身沾染着母亲的血与水,皮肤皱在一起,脐带也还没有剪断。

    “是个小公主,是个小公主。”鹂香兴奋地将孩子抱起来,当她发现那根连着母亲的脐带时,才想起奄奄一息的伊宫。

    鹂香看着那个女人,如今再也不需要她了。

    雷声和那孩子的哭闹穿插交杂在这个雨夜。电闪雷鸣间,鹂香手里的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了伊宫的胸膛。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