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其师兄雨漱真人向外界云游一番回到虞州,心中对世道纷扰人性飘摇亦是多了无数感触达观。因而,与沈赫、万荣等四人相聚,互生惺惺相惜之意亦不在话下。
听得沈赫复述当初进香情由之后,宇澄哂然一笑:“净云方丈也算是当今有修为之士,竟也有妄下诳语之时。还道是天机,天意从来高难闻。似他那般批出的天机,无外乎是避锐躲芒,便真能闭门参禅面壁悟道?”
端坐于侧的雨漱真人拨弄着手中的羽毛大扇,听至此刻微微颔首“师弟所言不差。天下万事无非‘固本培元因势利导’,事当其前,怕就能怕得过去,天下岂不是早就干净了。”
元祉八年末,昊帝下诏于次年改年号‘承宁’。承宁——取意的承宁和天下生平之意。
此番改年号令沈后妒火更炽。
虞州地面文武官员们,与初见知府沈赫时,是见他与定涛侯把臂说笑的情景。观其风姿飒沓,举止间端方温和,并无公府纨绔习气,私下都道是皇帝拣个闲散无虞处,供这位内弟蹲蹲性儿;积些个可以摆上台面的政绩,便会加以调任安置。
更有些有点儿面子的进步接触的官员,常可看到沈赫于公务之余偷闲时。手把着稚子学步学话,眉飞色舞的欢欣样,便都放松了心思。说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国舅知府还会在乎万把两银子?
孰料朔宁侯非尽是见过场面,更加是狐狸样的头脑。廊下还是言笑嫣嫣,转至堂上翻然一副风雷生动。诸般指派任命下达错落有致。先说一遍为布置,再复述一遍答疑;随后若见差池错误,则看堂上,素面一派星目微合之后,一支刑签落地,水火板子该不做赊欠。
如此一轮回合之后,众人看清了虞州的‘天相’。皇帝拍国舅爷来虞州任知府,决不为的用这几年当做日后高就跳板。再有侯爷知府也断乎不是只会在马上将双戟无德虎虎生风,下马之后就认得娇妻爱子的鲁莽武夫。于是,聪明些的官员就此吧精力转投公务,故作聪明的官员依旧抱着‘朔宁侯亦不是水泼不进的铁板’之类念想,眼中寻路子,余光提防板子,伸手顾及刀子,活的恁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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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京禁宫北书房中,此时茶香飘渺。君臣们对答话题,在昊帝特许之下,改为稍显轻松的世情道述说解。参与之人就此扩大到了几位钦点少年。其间有武靖侯公子独孤澹,奉节督知府之子陆昱,当朝太子睿嘉,二皇子睿骐。
昊帝手上捏着一封信,此刻边默读着,并听着独孤澹叙述此前奉节之行,及其沿途所见所闻。两位皇子对于所谓民情尚在懵懂时期。太子居长,又有礼数限制,虽然对当下正在谈论的话题不尽明白,也还是努力听着。二皇子利用撒娇早已襻在父皇身侧,以最舒适的姿势坐下了。
岁在秋末,独孤澹的昊帝特许,与陆昱结伴同往奉节走了一遭。。一是探望各自的父亲,二是为失地领略安奉一线眼下的民生实况。并约定回来之后,审评此行所见所闻心得体会。
此刻独孤澹正在叙述着安奉一带久不得平息的流寇袭扰之祸。由此题目,牵藤连蔓,提到了几年前英琮君臣被奇怪灭口,以及沈赫因接应奉节不力被论过遭贬等事。
座上的昊帝听到此节,似是有意无意的开言道:“若由你独孤澹守奉节,你将采取何种用策,是剿还是抚?”接着又转向一旁“陆昱,同样的问题,你可有思考?”
“启禀圣上,昱以为,剿抚乃是相辅相成的,不当分而列之。”座上的少年淡定答道。
昊帝将手中信扣放在案上,刚好盖住一份摊开的奏折。接着定睛看向下首座位上的少年。
陆昱已至束发之龄,身材高挑,慧相已成,亦难见少年青涩气相。言谈举止渐趋沉稳,若善加历练如何不能为我所用。昊帝心中如是思忖过。
“罢了,另考量你与独孤一题,朕手上有一份折子,参劾现任虞州知府沈赫,于去岁生辰之际,大肆收受属下官员贿赂。”话音方落,肃立于旁的太子先是禁不住一抖。
随后,独孤澹挽手上拜答道:“回禀圣上,此报不可信。沈大人于两年前独领安远全境军政,过手钱帛无数,后与叶大人交割印信时,一应报册清白非常。若想贪财,何必要等置身于众目之下是才伸手?”
陆昱看到座上目光投向自己,知是示意他开言分说。随之一笑:“回禀圣上,昱以为此报可信之七八成。想那虞州一地,在军之帅定涛侯万玉清乃是其姻亲,而朔宁侯如今以武职从政,其施政行权岂有他人置啄机会。此时若当着有异心,于朝廷言必成大患。是故昱以为,若行查实当论其罪。切不可贻误时机容其做大,已至其有反噬之力。”他说得何其轻松,却将一房的独孤澹和龙案旁的太子,听得后背发凉。
“你竟是如此看待?”——“昱仅是就事论事,圣上自有明断”陆昱随之答道。
昊帝越发仔细看了陆昱半晌,没有再问。起身绕过书案,移步至殿门前,抬手示意打开殿门。
一股沁凉扑进原本暖意融融之中。置身于熏暖中的几个人,先后被这股凉意冲的不禁寒战。此时正值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季节,扑面用来的寒凉令人有头皮微疼之感。
昊帝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头脑一片晴明。转回身见宗亲之一隆昂,一直缩在座位上,做着一副凝思状,心下只觉好笑,有几分恶趣的调高声音问道:“隆昂,此间议事人中,你的年龄居长,想来对方才所议之事必有独到见地,说来听听。”
隆昂在座上忙着起身转向昊帝,甫一直腰,开口竟是一个气嗝,随之手忙脚乱四肢着地,一边打着嗝一边请罪。
昊帝耳风敏锐,早已听见室内响起低低的笑声。鄙夷之下亦禁不住灰心,将袍袖一拂传话,今日议事到此,所有人连太子在内皆道乏告退。隆昂御前失仪责其闭门思过一个月。
殿中只剩下昊帝一人,他重新拾起案上信笺。一层微笑不自觉浮起。信是沈赫附在新年朝拜奏折中一起报送的:叩谢圣上上次皇舆图。敬报知圣上,去年入冬时,又得嫡子,起名——驰。其间颇有玩笑趣味的称,是仰圣上洪福庇佑。
“这厮好能作傻卖乖,你又得了儿子,干朕洪福什么事?照这么看,倒似是离着朕近了让你生不出孩子似地。”昊帝忍俊笑骂后,折好信收在袖中。缓缓的在大殿外平台上踱着步。
这两年间,沈赫在虞州说得上是如鱼得水般。显示会同万荣,以植树固土之法与修堤防洪结合,改善了虞州一地植被覆盖不足。同时带起当地农耕。利用当年洪水冲击后留下的低洼水泽,围坝成渠尝试水生养殖······实难尽数。如此以虞州一点带起一片地域,江南得环鱼米之乡旧貌,昌南线国土可望于今后再无饥馑。
参劾沈赫受贿的折子,昊帝看过之后就丢在案上。去年沈赫生辰及此子百日双庆之贺,治下幕僚以为终于找到亲近机会,借机送礼。沈赫于当日并不与众人为难,只命人积下送礼人姓名及礼物价值。转日开堂办公,当堂宣布,奖励品转为某类某项政务开支。送礼之人与退堂后被传至二堂,逐一宣布了处置决定。此事之后,虞州府上下对知府大人无不折服。
该让沈赫回京了。昊帝心中对自己说。绝非是怀疑其忠诚。无论如何将此人置于一隅,与其个人言,或许无伤其独秀之能;于国而言,实实在在是明珠暗投莫大浪费。当初他力求离京是曾指明,外戚、权臣、悍将,是危及国祚的因素,让他沈赫一人占了全部。以此退一步海阔天空。否则君臣之间的情分无可避免的要归结在一个‘死’字。沈赫退了一步,帮昊帝写成一篇‘君明臣贤’,也帮昊帝巧妙避过了已露端倪的宫闱之祸。
得此一人同时得益友、臂助、良臣、知己、以及堂下酒友,何其快哉!
“你明知朔宁侯是皇上信重之人,且参劾之事必是宵小之辈谤言,为何还要那么说?”行至背人处,独孤澹回头问陆昱“不怕传到皇后耳中,徒惹事端?”
“圣上列此事发问,看似故意考校你我,说不得也是借此敲打某人。君王御人之道岂是一时半刻参详得透呢?”陆昱摆弄着手中长鞭,就着手臂绕在把握中。
转头看到独孤澹正投来诧异审视目光,陆昱呵呵一笑;“我知你是想说我‘唯恐天下不乱’。其实,我不过是替那一位做了想做的事。”抬手指指天,显然是暗指昊帝。“你且想想,天下不乱,何以彰显上位者文治武功?臣子间不乱,御榻之上怎会有高枕无忧?销骨舌,铄金口,古往今来吞了多少忠直之士。你我若是异口同声赞之,朔宁侯的死期就不远了。否则他何以拼着身名也要行刺韬晦之策。”
独孤澹略寻思片刻,心下也有了几分见地。当下催马追了上去。并骑之后还是眼底声音提醒好友,今后君前答对,还是谨慎为上。
陆昱明白独孤澹的提醒绝无掺假,谢过之后还是故意制造紧张:“世兄好意小弟自然明白。但容我也提醒你一句,皇后与朔宁侯虽为姐弟,心智相差甚远。她在沈氏族中推行的“庶子不荫”之法,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党同伐异,可她又行的分外下作。哎,叹只叹丈夫无好妻哟!早晚上面那位受其累,折福损威。擎韬兄难道没听过,牝鸡司晨黑白颠倒,天下必乱。”说罢无比惋惜的长叹一声。
“嘘!你想掉脑袋么!此话是从何说起”陆昱的嬉笑怒骂听死不着边际,里独孤澹心惊肉跳又忍俊不禁。
“世兄也不需追问方才那番牢骚的起处。只信昱今日之言,有朝一日,若沈家人坐镇丹陛,陆昱绝不助其雌威;便是幸得天纵之才,也不卖与帝王家!”手中猛地一抖,长鞭如一条黑蟒出洞,嗖的一声窜出在半空中抖出清清亮亮的震响。
承宁三年秋,殿前司都统领李匡告老致仕还乡。昊帝念其多年勤谨,赐金帛照准奏请。随后降旨,命现任虞州知府朔宁侯沈赫调回尚京,升任殿前司都统领。(简称-都鸾)
据内庭消息称,此前皇后思念幼弟,至夜不能难眠。哭求于御榻之前。而这一回,昊帝竟痛痛快快准了皇后请求。并加派百名禁卫岁传旨官同行,意在沿途护卫其顺利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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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真是碧空万里秋阳明媚。官道上见有一乘马车缓缓而行。异处在于,随车担任护卫的,俱是精明强干一望便知个个是好身手。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马车中响起清脆童音,其间伴有低低的笑赞声。当童音止于“临表涕零不知所云”紧接着响起抚掌赞叹:“啊甚好,骧儿真聪明!”
沈骧被父亲抱在怀中,一对波光逸动的丹凤眼就此弯成两道柔柔的弧线。
随父亲先行启程后,因舟车劳顿饮食不合,骧儿闹气肠胃毛病。沈赫为转移注意力,便让他跟着学背《武侯前后出师表》。大令沈赫意外,一篇文章,少说三百字有余,念、讲、顺各行一遍之后,骧儿随后警备的一字不落。
回想在虞州府宅时,曾听两位夫人说过,骧儿跟在万氏身边看母亲跳舞,随后即能学的有模有样。今番介行路闲暇逗哄爱子亲自一试,结果自是令沈赫难免瞠目——竟是过目不忘的天资。
“爹爹,娘亲和哥哥为何不能同行?”骧儿枕着父亲的手臂,有些昏昏欲睡。——“你超哥哥生病,娘亲要照顾他养息;又要照看驰儿,故要晚些动身。下月,他们和你舅父一起到京。怎么,骧儿想念他们?”
沈骧甜甜笑着点头“想。好在下月就能见到,就不难过了。”沈赫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头向儿子脸蛋儿上亲了一下。孩童的肌肤细润嫩滑,触之如遇水墨玉面般。
出来一路,骧儿出去肠胃不和挑食之外,并未令父亲多费心思。此刻窝在父亲件事温暖的怀抱,占尽宠爱说不尽欢欣喜悦。
临走前,沈赫简单向沈骧解释了一些事:诸如,超哥哥因旧伤不能习武,故而此后,骧儿便要随舅父宇澄及其师兄,开始习学功夫,以便强身健体。免得总是闹腹痛。所以他才和父亲先一步启程,宇澄舅舅会与年底之前到京城家里来接他。分别的概念,对于目前年龄的沈骧,不那么难以接受。他并不知道,父母、舅父为了能将诸多心痛之事举重若轻,背后费了无数心思。
望着怀中沉入梦乡的爱子,沈赫连做几次深呼吸,才压下一腔悲凉。人生于世无数艰难取舍,最难于明知不可为而为的决断和行动。既然可令爱子提早开始逍遥随心的生活,何必扭捏不前。
“沈大人。哦,现下该改称为——沈都鸾。别来无恙啊。下官奉圣上口谕,率侍卫亲军马军前来相迎”沈赫自信不会听错,来人必是邓绶。随之道声“不敢当。”长身跳下马车,朝邓绶挽手还礼。“如此说来,下官也需改称足下一声——邓鹤令”鹤翔卫副指挥使,简称——鹤令
邓绶哈哈一笑甩蹬离鞍行至近前,与沈赫重新见礼。“延召还是一张不饶人的尖牙利口。久别重逢便先拿邓某打趣。”随之想旁揖让示意借步说话。“圣上口谕,特此清涵宫觐见。上已闻报,朔宁侯携爱子先行启程,特附口谕令邓绶转达,会面之后着朔宁侯尽可携子随同一起进宫。”
沈赫向尚京方向一拜口称“遵旨”。心中暗自计较:皇帝金口玉言断无回旋可能。本想把儿子先安置在侯府再行觐见,未料还没接近京都地界,已被迎头拿了正着。
就在沈赫迟疑时,邓绶已经和颜劝说:“延召容邓某说句逆耳之言。足下与当今圣上、皇后的关系都不远。此乃是无数人梦都梦不到的为人臣者,若频频致上位者失手脱控,非智选也。故难怪数年前,姐弟间僵持如是。”
“琚遥兄此言何意?”——“何必明知故问。毕竟血浓于水骨连着筋不是。退一步于诸方都好说话。”
沈赫哂然一笑,心道皇上选此人主领鹤卫副职,真是适当其能。
既已领旨亦不拖延,沈赫自车上抱出儿子,有邓绶相助,用披风丝绦将孩子固定在胸怀之中,随后弃车换马快速进城。
孰料匆匆之间,便掀开了沈骧与这个王朝的恩怨纠葛。
朦胧睡醒,周遭不断晃动的人影,刺眼的颜色,令骧异常不安也不悦。在家中时周围也会有陌生面目靠近,都不似这般情形,久历饥渴的野兽一样,连目光都是如刀如斧,浑如要把人活活拆解撕扯分割。骧把脸埋进手臂枕头见几乎要哭“嗯爹爹,我要爹爹······”
就在此时,骧被抱进熟悉温暖的怀抱“骧儿乖,爹爹在这里,爹爹在这里呀。醒醒了,随爹爹用过晚膳再睡。听话,醒醒”有一只手在骧的后背上柔柔的抚过。睁开眼睛,见到父亲坚定温和的笑容,骧噙着两汪泪中还是绽开笑容。
父亲此刻的装扮真是好看。一袭淡紫色滚银边长袍,胸前修着走金线白色瑞禽团花纹饰--雪白的鹔鹴双持张扬,尾羽宛然飘举。鸟头上三只翘翎缀着火红的珊瑚珠,傲然出彩。鲜明洁净的服色将本已修整过的脸庞映衬的愈发眉目俊朗刚柔并蓄。
室内伺候父子换衣的几个小内侍,见沈赫仅是三言两语,酒红的孩子顺了脾气,历史一片赞叹。欲就势把骧接到一旁去换衣理发。众多声音中,数昭阳殿总管守仁的声音听来尤为尖利,听着让人浑身起栗。
不等人接近,骧一把搂住父亲脖子放声叫嚷“不要碰。不要碰我。啊——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