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鸢殿外,积雪厚的足以没过脚踝。行至近处见栏杆上飞溅上的血迹,尚未落地已经冻住。殿阶前陈着数十个被大雪盖住的起伏,偶尔还有血迹渗出,将雪化开露出衣服,原是刚刚被行刑杖毙,尚有余温的尸身。

    敞开的殿门内,丽妃贾妍泥塑木雕般跪在门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却未曾忘怀搂紧怀中滚烫的小躯体。紫莦拼死跑出去求救于泰和公主,仅仅引来御前总管太监传口谕。她被乱棍打杀时仍喊着:还有希望···贾妍明白,希望就在她怀里。

    伸出手未出片刻,便冻得没有知觉。凭着臂膀感觉缩回手掌,附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反复这般借以给孩子降温。有大理寺结案的教训在前,即使睿骏正高热不退,贾妍也不敢相信过来问诊的太医。

    贾妍轻轻搓着孩子后背,口中念念有词:“罪妇贾氏深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往来神明垂怜。唯有泣血扣请上苍开眼,怜惜稚子无辜。令圣上念及父子之情,放孩子生路让他活下去···罪妇情愿以全族人寿数抵折给他···”

    空旷大殿中,灯花爆响也是明显的。孤绝的烛火将一串身影映在墙壁上,由大变小,恍若幽魂鬼魅般欺近。随后又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丽妃娘娘不必动那份心思,贾氏一族的寿数,显然不够给你怀中逆子抵充活命了。大理寺已经定刑,贾时飞判具五刑而斩,其子贾准寸磔千刀。贾氏夷三族,十四岁以上男丁尽数出城郊斩首,十三岁以上女子处以幽闭之刑,余者不做发卖,悉数解往关外为奴···”

    “圣上还未下旨,睿骏还是皇子。尔等鼠辈要行忤逆弑主不成?”贾妍惊惧至极限,不觉间道出了心中否认过无数次的结局。

    随之便见那内侍往双手中哈了口气搓搓手掌,烛火和雪光反投惨白干净的脸上,越发显得阴森。“娘娘所言极是,你怀中的还是皇子。得传皇长子今日高热不退,属下们奉命来为小皇子诊治降温。哥儿几个,莫要费话拖延了,伺候起来吧。”

    话音落地,有人上前抄着贾妍两腋下,将其拖至露天。往雪中一搁,随即有人将一桶温水兜头淋下。寒天冻地中温水淋过后散热更快,贾妍刚喊出‘冻’字,已经被几个人围住,拔下发间仅剩的发钗,便戳断贾妍脚筋。接着木锨纷飞雪块拍落,边堆积边打实。转眼工夫已经砌到腰间,又是一桶水确实冰冷的。随后再堆雪···拍实···再浇水···

    望着眼前硕大的雪坟,内侍往眼眶中抹了一下,将手中发钗插在雪中。“咱家知道娘娘有冤情,要索命就去找昭阳殿吧。你逼她把亲弟弟送上龙床,便断了自家活路。来世投生为人,再不要嫁来帝王家。”

    五更时天色未开,一辆乌棚车却畅通无阻的飞驰在内宫中。一路行至敬和轩前停稳,守忠便抢先跳下车,回手又从车内拖出一位老者,低声催促着先进去,药箱自有人送进来。

    守忠打发车子进侧厢小屋,刚把脖子活动一下,有玄服侍卫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守忠一抖,瞠目结舌半晌续不上一口气。被侍卫抬手拍了下后背,方才哼了一声喘个不停,遂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阿弥托福,阿弥陀佛。委实够毒。”

    昊帝睡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觉出抱中躯体滚热异常,呓语不绝且有不正常的嘘喘。起身拨亮灯烛查看,沈赫已烧得满脸通红,冷汗频频,有一句没一句的似是已在说胡话。

    “先生····我不想···不想成亲···”帐中又响起呓语,恰好岔开昊帝的神思,他放下手中折子,压着步子来到床边落座。抬手附上仍在昏睡人的额头,觉得依然不是清晨时那般滚烫,总算可以长出口气。

    守忠识趣的递上暖盅煨着的药,昊帝回手舀起一匙送到那人唇边,却还是唇齿紧闭喂不进去。昊帝索性丢下药匙,伸臂将人抱进怀中,又端过药盏,直接噙在自己口中。有捏开那张嘴,将药度过去。

    昨夜一盏兑了卸功散的酒,肢体绵弱无力不得动弹。对于施予者如美食一般,自然是大快朵颐,享用的舒爽无比。然被抱之人在意识清醒之下,如同砧板上鱼肉,任由宰割索要,确有另一番受刑般滋味。心痛加上外伤,岂有个不发作的。

    手指轻弄着安静的睡颜,昊帝脸上略有缓和。“皇后若有她弟弟一半心性宽仁,朕也多分与之白头偕老的心思。此地无银三百两,如今不需要旁人检具,她自己就把罪坐实了。去把朕的话学给她:日后无人同她争那把椅子,就安生下来过日子罢。再由昭阳殿内生出甚么祸乱,朕不动祖制却可以做‘人彘’。”

    昨夜是皇长子睿骏,之前有过多少小生命,毁于无声无息之下,淹没在两个争宠夺权的毒妇手里,便无从知晓。

    一直延续至掌灯时分,室内沉寂终被打破。昊帝斜签着坐到沈赫面前,眼见沈赫抽出附在他掌下的手,恍然觉得有样珍藏之物,从心里被抽走。昊帝用森然目光盯着他,沈赫把头一转;昊帝褪了衣衫上榻躺在他身边,他扭过身闭目便睡。纵然是雷霆万钧之力,也打在一汪水里。

    反思几番方觉察自己淡忘了一件事,沈赫再是心智过人,也是方过弱冠之年。连他自己也有耐不住躁动时候,如何能禁得住同样是血气方刚之人的腿脚。

    昊帝深吸口气压着嗓音道:“玉郎,除去随军去西北戍边这一桩。其他条件尽管说,朕会酌情考虑。”

    “卸功散解药或是鹤顶红,陛下选一样赐给我。凭长姐平素作为,料想贾氏覆灭后,沈氏也不会长久。不能在朝报效,我难道真个隐在门中作闺阁之臣。”——“此言荒谬,谁要把你禁在幕后了?来年春时,朕预备外出巡视,届时亦会携卿同行。”

    “如何同行?横陈于陛下銮驾、行宫中侍驾,将本来正当朝务公事当枕边风吹?璟祯,任何一朝御榻上,永远不会缺少脂粉佳丽;但君王座前是否续有足够秉忠辅保之臣,却未见得了。若这两样,你确信都不缺,则请于覆灭沈氏之前,先赐我一死。”

    昊帝伸手抚上沈赫肩背,被他扭身躲开,赌气之下强行搂住他。昊帝自问且确信,当世能令他放下一国之君身段,除却此人再无其二。因为他决然不会怀疑护国相王云徵,生前留给他的一则判语:握风骨,守黄图。剔除掉所有关乎社稷皇位,帝术权谋,昊帝清楚的知道自己,置于这个昔日师弟今朝臣子身上,投入怎样情愫。

    “玉郎,你不必再筹划寄养废皇子之事,他已在那个大雪夜殁于高热不退。朕刚刚又失去一个至亲之人,你陪朕安生守完头七罢,之后朕放你出宫,并赐你卸功散解药。我们如常做回通心相知的君臣。”

    亚岁日前,有特旨直接递交殿前司都统领,擢升鸾仪卫沈赫为鸾仪都尉,任御前随驾从五品带刀护卫。

    同日,贾氏一族数十定死刑首犯,被解往京郊外特设刑场行刑。十冬腊月的天气,鬼头刀闪过,鲜血喷出片刻便被冻住。砍落地头颅竟险些把刽子手绊倒。具五刑、寸磔刑台之间,额外架起一口开水锅,以备化开刑具刀具上冻住的血渍,拖至后来,行刑刽子手都被迫轮流上台,算是完成行刑。

    亚岁之庆,昊帝亲至宗庙进香设祭,将废黜皇长子之事上告历代先王。同日泰和公主往京郊外同量寺,代表今上进香主持超度佛事,并亲往寺内净室抄经祈愿。随驾护卫由鸾仪都尉沈赫全权负责。

    将至摆驾回宫时辰,泰和公主偶然发现,沈赫脸色不好,且在请见进院前,将连脸埋在披风中轻咳几声。便知会跟前侍女将随带参汤送过去。

    沈赫躬身拜谢,侧过身快速喝完参汤交换暖盅,少时随着唇齿间清苦中略有回甘,暖意升腾发散开来。

    借侍女请沈赫近前帮助捧经书,泰和公主就近叙说几句家常。沈赫至此方明晰皇长子猝折的事实,竟是被人以堆雪泼冷水之法,与其母一同活生生冻死在寝殿露台上。至于指使人,自然不许再说。

    其后一个月,沈赫一直在北书房夜间当值。每至二更时分,昊帝总会擎着一盅参汤款款踱步至他面前,无语的递过来,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又接回器物,踱着步子走开。只是不知是否处于心境变化之故,那个暖盅里的参汤总有一丝淡淡苦味。

    次年三月下旬,昊帝亲自往江南巡视水防。如前时约定,由沈赫随驾护卫。随行臣工中,除户部尚书陆歆,另还有改换男装的泰和公主。

    途径临安时,昊帝突然别出新意,召见陆歆新过继在门中的男童,并为之选字定名。陆歆携子辞驾退出时,昊帝似是无意的对陆歆说了一句:“守得云开见月明,卿家挚情必有回报的。”

    恰是那日,沈赫未随驾,告假获准赴虞州访友。

    万氏门中正为掌中明珠莹儿小妹行及笄之礼。万氏兄弟及其世交姻亲谢家兄妹列席。那一日晴阳骄好,虽俊杰雅士林立,依然遮不住那道烁烁其华的风采,和清俊除尘的雍容。

    万谢两家子弟早成虞州一代翘楚。万荣、万荃文武双全,枪剑合击技艺超群,出自江南文宗世家的谢淳、谢苧,博学广纳,通药理辩香。最是赏心悦目,则是万莹小妹一双明眸剪水的丹凤妙目。

    适逢锦溪琼花初放,沈赫应万谢两家兄弟之邀,同去圃间赏花。花丛间有万家小妹笑颜宛转,莺声燕语:“琼花花状独特,又有雅称聚八仙。合上中间主花冠,正是最高之数-九。故有典籍称琼花为上善之花。今日携手交游共六位,不知另外三尊大仙在何处神游?”笑言弗落,引得众人一片畅笑。

    郊外小憩时,沈赫爽快应邀以一对乾坤短戟,对应万氏兄弟枪剑合攻。一霎时衣袂翻飞,铿锵交接,令人目不暇给。即便是专文的谢淳看得起兴,竟也忘记去关照身侧一双妙龄姐妹。

    熟料正在酣畅时,沈赫意外失足跌倒;万氏兄弟急忙收势搁下兵刃上前查看。沈赫拄着短戟起身,摆手示意无妨。

    谢淳上前要沈赫伸左臂与他,指搭脉门片刻后,又看了沈赫口腔、手臂肌肤,略有讶异的问:“延召兄近日可有轻微下泻情形?”——沈赫翘翘唇角如实答道:“确有肠胃不和之状,请随行医士看过,道是轻微水土不服。”

    谢淳垂目沉思片刻,重又为之把脉并问沈赫日常饮食,所答都无异样“既如此兄台可有其他进补?”——“这···偶有赐食,自然不能推辞。”

    听沈赫说的含混,谢淳点头会意。“虽然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其威终究难测。听玉清兄说起,延召的雅号唤作—嘲风。载曰嘲风者,华美、好望相,镇煞驱噩。观兄台天成一段贵极之相,位极人臣是迟早之事。定心惜福可保司命丰裕,不需再借他力助益。”

    沈赫轻笑一声,将谢淳请向一旁和颜低声道:“沈赫许身于国,效命于君。一己生死早不在思虑之间。令杰贤弟若有提示尽可直言,出贤弟口入延召耳,绝不旁漏。”

    谢淳见他把话语诚恳,沉吟一下挽手道:“小弟也只是推测,做不得数。看兄台症状,似是雷公藤轻度中毒。”

    乍闻解答时,沈赫心间一沉。雷公藤又称断肠草,有祛风除湿,活血通络,消肿止痛功效,可治疥疮、顽癣;但特有毒性也足以致命。“少量内服,会有怎样的不良复效?”

    谢淳将手一摊划了一道弧:“便如仁兄这般,口中小有溃疡,轻度下泄症状。若积存成疾则可致男子绝育。”

    辞别万谢两家兄妹,信马由缰折回行宫禁围途中,沈赫心中百转千回。座上那人若想杀他,大可不必这般费事,一杯毒酒足矣。不解之处在于,何必先要致人不育?难道是为日后禁足在内宫做准备?似乎又不像,毕竟凭着多年相知,那人绝对不至于到下作地步。倘或投毒之事并非出自御座授意,那么唯一解释则是凤座···长姐稳固皇后之位心思近于执狂,其眼中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用之策。

    当年逢太子妃之争,沈大人正妻暴毙不足半年,沈卉姐弟的母亲便得扶正并得诰封。由此使得沈卉先于贾妍一步,抢到了太子妃之位。倘或真就为着那个位子,将姐弟之情彻底粉碎,化为轮流辗转于龙榻幕围,那么亲情又有何意?

    恍惚间马缰被扯住,守忠如蒙大赦般叹道:“神佛保佑,国舅爷可回来了。里面那位脸都黑了,再若寻不见您,今晚当值的队正怕就要抹脖子了。”

    一夜长谈平安无事。次日清晨却出乎所有人意料,鸾仪都尉沈赫挂职别驾离去,昊帝将自己关在房中,砸碎一地瓷器珍玩。

    心惊肉跳挨过一整日后,终于盼到宣布起驾。昊帝又别出新意,前往锦溪郊外去赏琼花。

    是年五月底御驾返朝时,随驾臣子中出现新面孔--新封殿前司骁武尉万荣、新封文渊殿学士谢淳,銮驾中多了一位佳丽,是新封昭仪谢苧。双双走下车辇时,昊帝挥退上前搀扶的内侍,亲自将谢苧接下来。

    皇后不仅没找见自家弟弟,还被另外告知:谢昭仪已结喜脉,即日起住在皇帝寝殿,由昊帝亲自过问起居饮食。至于朔宁侯,在随驾外出期间,得准许挂职外出游历去了。

    荼蘼花将落时,昊帝接到一只折成奇特平安结状的信。拆开来是熟悉的钟王楷写作一首小诗:

    无双亭下谢瑯侯,挽袖锦溪剪寒愁。

    得闻南来青鸟信,漫辍朱笔望潮头。

    昊帝将信纸按在胸前,把袍袖遮住脸,靠回榻上继续小憩。一缕清泪从衣袖下面滑进鬓边。

    是年腊月,诚如其父所盼,二皇子隆睿骐降生。

    作者有话要说:  把正文和番外一起推出,希望大家能看明白。欢迎帮挑错别字·妙颂捂脸等拍砖

    ☆、2-情以狠绝双全策,不负君恩不负卿

    二、情以狠绝双全策,不负君恩不负卿

    白纻素雪作春衫,忍见失伴还孤鸾。修颜兰陵初别日,江锁疾风烟笼帆——新寡·万莹

    其后数年,回望这一场不顺大道却合乎人情的风月中事,还会有相熟幕僚疑问:朔宁侯如夫人究竟有何等天姿国色,直令被今上赞为人臣楷模的朔宁侯失德失措,甚至将拜相之荣脱手丢却。

    身为当事人,沈赫的答复风轻云淡:世间万事唯情之一物最难料。此皆是沈某宅中事,无需与外人道。再则沈某倒要问兄台们一句,闺阁风月干外人底事。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赫这一回风流可有负天下有负先贤吗?

    于是朝堂之上风起云涌自不必细述,朔宁侯府中却是道不尽一派喜气洋洋。

    月前交割政务后,沈赫已遣家奴和子送回亲笔信,随信带回出征当时带走的发钗。笔风幽默向夫人‘告捷交令’:赫本人头脚齐全。如先前之约,意外于安远收养义子慕超。似是果有接引之效。随后收娶娴熟侧室,育得一子时已满月;甚美。起名为——骧。意为昂首奔驰之骏。至此敬贺芫姐本利双收。弟赫拜告。

    安氏将信随身揣着,闲暇时取出看聊解烦闷,每每读来都不自觉莞尔。夫婿安好,子嗣有续。于她是莫大欣喜宽慰,其他皆是次要。

    陪嫁贴身侍女怕本家小姐悲愤攻心迷糊了,使足宽慰软语相劝。反令安氏哭笑不得,只好沉下脸吓唬侍女:“再听到你吐出这等糊涂话,你就自己寻回安氏老家去,我跟前不留这些不贤不仁的奴婢使唤。”

    安氏断然不会疑心自己丈夫。沈赫出身公府世家,预收娇妻美妾根本不在话下。与安氏成亲后心无旁骛相守七年,即是安氏一直无出,沈赫也不做纳妾之想。安氏由此信定,庸脂俗粉寡德不淑之女决然不会引沈赫瞩目。能令他动心的女子必有脱俗超凡之处。

    随后因有夫人侍女的‘榜样’,沈家仆从婢女被集合到正厅,恭听训示。诰命夫人说得浅白:苍天保佑,祖宗积德,沈家终得立有后代香烟。因而随老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