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马蹄声不知为何稍微远了一些,此刻听着又追了上来,他耐心解释,“你带着我现在肯定跑不了,我不知道外边小路是什么样的,想必不好走,等再走一会儿说不行马车根本进不去了。”他顿了顿,道,“再说,我本来就是想送你回顾夏,现在你放下我,就算送你送到一半。你也只是大人了,自己出门并不会害怕,对吗。”
“住口。”顾花君恼道,“送我回顾夏?什么意思?”
任江流倚在马车的最末部分,闲适听着外边风声,轻笑,“字面上的意思啊,我要留在南楚,而你,必须回到顾夏。可是你这么难搞,倔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只好亲自来送你了。”
“驾!”
“喝哈!”
追兵的声音没有经过特意掩盖,在这条人烟罕至的小路上更加明显。
顾花君还没消化完他说的话,任江流忽然道,“往大路走,快。”
“大路?”
顾花君咬牙,道,“知道了。”
马车又是一个急转,任江流只觉头晕目眩,低头喘了半天,又说一次,“花君,我告诉你,这是你最后一次任性,回去之后——应该说,如果能回去的话,好好听你大哥的话,重新做人。”
“……闭嘴。”
顾花君讨厌他用这样清冷的语调说话,更讨厌他话中的诀别意味。
他们到底还是被追上了。
其实任江流对此没什么意外的,顾花君护着马车拔刀对着南楚亲卫,不等双方真正动手,亲卫忽然分成两行退下,从他们中间走出一人。
他抬了抬下巴,一个眼角都没看向顾花君,只道了声,“下来。”
似乎笃定里边的人会依言行事。
顾花君防备的看着他,后背更往车身靠去,着急道,“任江流,不许下来。”
车上半晌没有动静,其后一只手轻轻撩开厚重的布帘,慢腾腾的走下马车。
顾花君拦着他,道,“任江流!”
梁京墨表情丝毫没变,向前伸出了手。
流风过履,足踏星月。
那个青年缓步而来,一句话都没说,却极为配合地将一节手腕递给了他。
梁京墨似乎没料到,轻声道,“这么听话啊。”
抬手去碰被他划破的脸侧,他当时根本没敢用力,所以就算没有妥善的处置,现在也已经结痂,有时被头发一挡,甚至看不出来。
“竟然亲自前来,太胡闹了。”
“如果我不亲自来找你,别人谁能将你带回来呢。”
任江流垂下眼睛,“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别太看得起我。”
梁京墨高扬起嘴角,“你这一张搬弄是非的嘴,连我都常常受骗,莫说别人了。”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话,但其中熟稔无需多言,顾花君气的浑身发抖,抱着手臂一下一下握着自己的刀,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梁京墨好像终于注意到他,神色逐渐肃穆起来,“顾将军,你擅自带走我南楚之人,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来了,任江流心道,他就知道梁京墨可没那么宅心仁厚,会如此轻易的放过顾花君,同时放弃对顾夏的觊觎顾。
顾花君冷冷看着他们,他被包围起来孤立一方,却不惧不怕,讽刺道,“我看你们感情不错,不过若是真好,他又怎么会被我擅自带走。”
任江流缓缓吐出一口泛着白雾的哈气,无奈摇头,心道花君也学坏了……
☆、敌人
这边梁京墨脸色一沉,道,“拿下。”
“住手。”任江流反手握住梁京墨的手腕,道,“不行。”
梁京墨冷冷看着他,任江流坚定的看了回去,丝毫不肯退让。
梁京墨笑了,“你要阻止我?”
任江流轻声道,“是要的……”
梁京墨就这么看着,眼中像是有别的东西渗进来,任江流道,“不是我偏袒顾花君,所以这次反应才这么大,你能否放平心态?这般爱吃醋,我觉得没法跟你好好说话了。”
梁京墨立即笑了,那点小心思被人毫不留情的当众说了出来,他却一点也没觉得羞愧。清越的笑声依稀有了当年的神采,眼睛看着顾花君,故意低下头吻上任江流的唇角,他见顾花君脚边的雪浮了起来,知道对方已经运起内力,满眼无辜的道,“你看,这次是他要与我动手。你要好好保护我啊。”然后压低声音,沉沉道,“若否,我也要动手了。”
任江流一个头两个大,咬牙道,“花君。”
顾花君愤愤握紧拳头,大喝,“我杀了你。”
刀锋呼啸而来,梁京墨含笑闭上眼睛,一动没动。
任江流挡在梁京墨身前,一路沉黯的眼睛此刻格外清亮,道,“花君,你不能动他。”
“你让开!”
刀尖堪堪停留在任江流眼前,一缕柔腻的黑发缓缓飘落,顾花君神色凌厉,双掌挥起内力,冰霜雨雪顿时化成利刃,尽数袭向梁京墨。
“陛下!”
亲卫眼见情势危急,立刻要上前。
“全部退下。”梁京墨沉声道。
他扬起袖子,袭来的之物霎时化作水雾,足足在半空停留了数秒,而后,倏然洒落。
空气中的弥漫着的紧绷随时可能爆发,任江流心中一急,顿时顾不得许多,一手握着顾花君的刀刃,横臂拦住梁京墨欲前进的步伐,喝道,“都停手。”
顾花君与梁京墨齐齐变了脸色,顾花君立刻松开刀柄,梁京墨拉着他退远三步,脸色阴沉的道,“你就这么不想我杀他。”
鲜血顺着任江流的掌心低滴落,他轻喘了一口,道,“自然。”
梁京墨细细帮他把伤口包扎完毕,无端笑了出来,低声道,“那他就更不能活着。”
随着他话落,金石相交,梁京墨竟然也带了长鞭过来,好在顾花君反应快,躲避他攻击的同时在地上一滚,捡起了青红刀。
青红刀的刀柄约有两臂长,刃口微弯,双面皆闪着厉芒。
说是刀,又有些像枪,上了战场着实是一口利器。
梁京墨对这口刀早有耳闻,倨傲的笑道,“听闻顾将军用这把刀斩杀我南楚无数儿郎,今日就让师某领教一番。”
他无意间拾起从前的自称,说后立即反应过来,闭嘴舞动长鞭袭向顾花君。
任江流站在远处看着,忍着眼中酸涩,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从马车里取出红伞,忽然加入战局。
他用伞柄挑开顾花君的刀尖,伞身却被梁京墨的长鞭卷住。
梁京墨眉梢一收,撤回手腕欲拉起鞭子,随着他施力动作纸伞四碎,红纸在空气中飞舞,任江流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光亮。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破了伪装之后,任江流拿着的赫然是灵光剑。
“哈……原来是它。”
梁京墨话音未消,顾花君已趁势而来,他嘴角扬起笑意,只是退步躲过。灵光剑直袭青红刀,金器鸣叫声传的老远,任江流内有半点内力,没了铁木制作的伞柄隔着,连握紧灵光神器都觉得极为困难,他却不肯放弃,坚持道,“花君,住手。”
顾花君摇头,眼泪自眼角迸溅,咬牙道,“你如今竟然为了梁京墨打我。”
任江流一怔,立刻道,“我……”
“你还去说服闫铁罗加入南楚,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对的起闫铁罗对你的兄弟之情吗?!”顾花君不听,“我与大哥皆一心一意待你,现在你为了他,竟要成为我们的敌人!”
听了顾花君的话,任江流本就无力的手一软,苦笑着想,这个笨师弟,真是会戳人痛处。
实际情况是铁罗山若不归于南楚,难免就是一场恶战,届时,南楚损失兵力,铁罗山却只有覆灭一条路。
而它一旦归顺南楚,非但不会起战,万一有一天南楚和顾夏起冲突,铁罗山就是一道最好的缓冲带。
况且,你可知南楚以打铁罗山的名义陈兵,就是为了打顾夏做准备?
我要与你们为敌?
我要与你们为敌!?
任江流耳中嗡嗡直响,脑中回荡反复回荡着:‘却要成为我们的敌人’‘你这么做可对得起师尊’‘你可对得起他对你的兄弟之情。’
他对不起!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