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后,顾花君本以为从此再不会见到那样空茫到至极,反而波澜壮阔的美丽。可是那时他感受到了,师兄眼中带着比澜海之水更无垠的波光。

    他一言不发,已经拒人千里之外,偶尔还会笑着看他,但那笑容一眨眼就散了,显得越发不可捉摸。

    顾花君心中发酸,究竟是何时开始,他与师兄不再熟悉?

    就此又想了半夜,天终于放亮。

    顾花君霍然起身,经过一夜的思量,更加坚定了决心,将师兄带走!

    不过想见到师兄还是得先去拜访梁京墨,得到他的同意才能进去皇宫。

    顾花君还没忘记昨天得知师兄暂居之所自己的惊讶,一个臣子却栖身宫廷内苑?这还真从未有过先例。

    男子之中除了宦官,只有……

    顾花君努力回想当初梁京墨与任江流的种种,也没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可是……

    那为何梁京墨会把师兄安排在内苑?

    顾花君一路百思不解,终于到达了湖中小屋,敲响了任江流的门。

    因为昨夜闹的厉害,这日任江流毫无疑问的睡过头了,他听见敲门声时还没太清醒,埋在被子里声音沙哑的问,“……是谁?”

    敲门声一停,男人磁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

    任江流一怔,“花君?”

    “是我,师兄。”

    得到肯定的答案,任江流一瞬间慌了神,抓着被褥冷静片刻,确定自己一切正常,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之后清了清嗓子,道,“进来吧。”

    顾花君在外边等了很久,听到回应迫不及待的推开门进去,照理来说现在的天气已经很是凉爽了,他发现任江流的屋里竟然还镇着冰块,诧异的问,“你很热吗?”

    这样毫无顾忌的询问反而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一些,任江流被他逗笑,脸上终于带了些血色,道,“还好,你今日来的好早。”

    顾花君脚步一顿,笑道,“让我出去再数100个数再进来吗?”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自动找地方坐下。

    任江流被他勾的想起过去的事,唇畔泛起点点笑意,才笑了几声却皱起眉头,苍白的手握成拳头,忍不住咳了起来。

    “师兄!”

    顾花君帮他拍着后背,碰上的时候他才知道对方的身体几乎是一碰就碎的脆弱,道,“真的在生病?”

    “为何要骗你。”任江流笑了笑,不太舒服的将他推开一些,顾花君不依不饶的拒绝,将手继续贴在他背上,内力试探的钻进对方体内,的道的结果让他心惊肉跳,失声喊了出来,“你——”

    “嘘,别吵。”

    豆大的汗珠顺着任江流额头滑下,他的经脉已经无法修补,里边全都是混乱的,被顾花君内力一激,不亚于被千万根针刺入骨髓。

    疼痛过后,一股说不出的麻痒感顺着脊椎往上爬,任江流懒洋洋摇头,“别再胡来了,我现在可经不起你没头没脑的折腾。”

    本来顾花君的眼眶都红了,听见他这么说,稍微好了一点,道,“你就不能正经点。”

    任江流哭笑不得,“今天是来教训我的吗?”

    顾花君摇头,看了看这四周环境,心不在焉的道,“你……”他本想问你为何住在这里,后来变成,“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你在这里。”

    任江流笑道,“得了,原来是来审问我的。……别来瞪我,小小年纪,还是多笑一笑才好。我老实回答就是,在你之外,还有茵茵。”

    师姑娘是梁京墨的妹子。

    她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顾花君皱了皱眉,当初交战的最初传言萧宏生功高盖主被大夏秘密处死,导致军心大乱,百姓惶惶。后来又说是当今南楚的王上斩杀了萧军神,传的不能再真,令大战中的南楚大军气势高涨,所向披靡。大夏则相反,节节败退。

    梁京墨利用舆论玩弄人心,而且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本来在战场上用些手段也没什么。但他没记错的话,萧宏生不正是师姑娘的亲生父亲?她容得了梁京墨拿萧宏生的名字如此搬弄是非吗?

    曾经先后失去顾长白和任江流的庇护,顾花君终于学会成长,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闷头往前冲的少年。

    他定了定神,道,“那她人呢?”

    任江流笑了笑,漫不经心的道,“让她去铁罗山那边帮我办些事,快回来了吧。”

    两人漫无目的的聊了一会儿,却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四年前那一天,顾花君心情逐渐焦躁,几番欲言又止,一狠心拍上桌子道,“师兄!”

    任江流打了个哈欠,“恩?”

    顾花君见他神色困顿,顾及他身体抱恙,只好憋下了话,站起来道,“那今日……我便先告辞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不等任江流答应,僵硬着手脚走出大门。

    ☆、故意

    正如任江流所说,他今日来的很早,在湖中小屋耽搁了许久,出来的时还是上午,天色正是好的时候。

    阳光火辣辣的照在脸上,晒的顾花君更为烦闷,他想不通,为何师兄会出现在南楚皇宫,也不明白,当初他为何会出现在玉山谷。听说师兄为南楚出谋划策,虽然不用上朝,却有官职在身。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莫非他早就计划好了要来南楚?大哥说武林盟是大夏的退路,那么,任江流是不是也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退路?

    顾花君心中七上八下,又想到师尊的死,暗想自己已经误会他一次,万万不能再来一次。

    可是满腹疑问,愁绪难解,如何能轻易安奈?顾花君黑着脸,往外走的期间举手投足不自觉流露出杀伐之气。

    他快步往前走,周遭一切无法在他眼中停留,却听见一声。

    “顾将军,这是要离开了吗?”

    顾花君僵硬的抬起眼睛看人,帝王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紫龙袍,他应该刚刚下朝,衣服尚没有更换,往这个方向,不是要去往何处。

    他点了点头,这番身份更变,他尚且难以适应,道,“……是。”

    梁京墨微微一笑,虽然着装不同,依稀透露出当初‘师无名’的风采。他稍稍放心,自在了一些,道,“是啊,师兄看起来很累,我不想继续打扰他。”

    “他身体不太好,一年到头常常是躺在床上度过的。”梁京墨自然的道,“倒是怠慢你了。”

    “没有的事。”顾花君见他这么说,露出一点笑容,“以前他的脚步总是停不下来,现在……”

    说到一半,他脸色难看,堪堪住口。

    “现在不停下来也不行。”梁京墨如同没发觉他的异样,笑道,“自从荣涧一行与阿江认识,我们之后会面的机会一直甚少,以往每年相聚不过堪堪数月,着实令人扼腕。如今他身体不好,好不容易劝他留在南楚,身处高位能得一知己相伴,总算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不至于太过寂寞。”

    竟然……会有数月相聚?

    顾花君一直以为任江流与师无名不过泛泛之交,照他看来,两人甚至相处针锋相对,现在一听却是不然,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完全被瞒在鼓里。

    听梁京墨话中意思,与师兄甚为亲近,‘身体不好,所以将他留下’,原来师兄从一开始就留在南楚吗?

    顾花君心中更乱,混乱之中甚至敏感的发现,梁京墨与他对话到现在,一句类似‘朕’‘我’的称呼都没有提起。即坚持自己的立场,又顾及了他的感受,看来这人的身份虽然变了,倒是一如既往的体贴。

    他知道梁京墨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但是和曾经的师无名重合,心中残存的好感挥之不去,闷闷的道,“师兄……说要留在南楚?”

    梁京墨痛快的回答,“他之前便答应与我共创南楚盛世。”

    之前?

    顾花君嘴中泛苦,心中剧烈疼痛,甚至不知自己寻找他这四年算得上什么。

    梁京墨心中暗笑,所谓‘之前’,不过是昨日。至于顾花君怎样理解,理解成多久之前,他完全无法控制。

    他这边老神在在的想着,那边顾花君已经撑不住,开口道别。

    梁京墨一派安然,颔首道,“顾将军随时可来探望阿江。”

    他如果没看错的话,当自己这么说的时候,那个还很稚嫩的青年面容已经开始扭曲。

    梁京墨唾弃自己心中微妙的畅快,真是堕落了啊……

    顾花君一边想自己是代表顾夏来的使节,绝对不能失态,丢了顾夏的脸。一边忍不住怒火冲天,他甚至分不清这火从何来,转眼瞥见梁京墨离去的方向,如果没看错的话,正是任江流的住处。

    他……去那里干什么?

    不安和好奇从心底涌现,顾花君在原地站了半天,趁着巡逻的人减少,于南楚皇宫之内遮去身形。

    几缕清风从身畔溜走,巡逻的侍卫打了个喷嚏,觉得这天越发凉爽,再看花园百花零落,硬生生被挑起几丝愁绪。

    顾花君隐身在假山之后,特意绕了远路,从后方跳入湖中。脚尖轻盈的在湖水上轻点几下,无声窜上小屋走台,他稍稍查看周围情况,看到一扇窗户,眼前一亮,趴了过去。

    室内,梁京墨也才到不久。

    他散下了头发,褪去外衫,侧身着窗口正在说话。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