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江流一口将杯中的茶喝光,道,“你要出去?”

    一念微笑,“本来是要去找你啊。”

    任江流想了想,“对了,你上次要我的血,占卜出结果了?结果如何?”

    一念将锦囊给他,“里边就是结果。若没有心理准备,万万不能打开。”

    任江流摇头,苦笑道,“现在里边是什么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师尊,我将这次楚燕之行的结果告诉你如何?”

    一念见他如此严肃,便知事情严重,颔首道,“说。”

    任江流胸口发闷,本来难以控制的情绪在连续的赶路中更加扩大,但是此时看到一念,无形中被平复了不少,近乎温驯的点了点头,道,“上次和师尊说过,我要去楚燕,我们现在太被动,连他真正的目的都不知情,这一次我抱着全部调查清楚的心情离开大夏。但是到了楚燕我才想起,楚燕占地广大不亚于大夏,而且人生地不熟的,我该从何处找起?”

    况且朝廷上的事,普通百姓,谁又敢多嘴?

    即便有人说了,谁能证明他说的是真是假?又多少可信度?

    任江流道,“我在楚燕王都一筹莫展,平白呆了两天,做了很多无用功,就在寸步难行的时候,意外从别人的言谈中得到线索。”

    一念问,“什么线索。”

    那着实算不上什么线索,那时他奔走的疲累,便在一处茶馆休息。茶馆没有四壁,只有一个草棚子用来遮风挡雨,他喝着茶,听着天南海北的人闲聊。后来茶馆进来了一名和尚,和一名道士。

    茶馆的伙计给道士上了一杯清茶,又给和尚上了一杯清茶。上茶一前一后,说话极为客气,但是任江流在这里坐了老长时间,看的出来伙计给道士的茶更高一等,小伙计平时给客人介绍的时候也会特意说:这是今年的新茶,好喝,但是要比另一种贵一个铜板。

    和尚和道士来此歇脚都是不用给钱的,任江流猜想,也许道士伙计家的亲戚?但是看他们的表情却不像有所关联。

    另一边道士把茶推给了和尚,和尚喝了一口,叫了声,“阿弥陀佛。”

    道士笑,“你又怎么了?茶不好喝?心情不好?有顿悟了?还是只是想说话?”

    和尚又道一声,“阿弥陀佛。”

    道士道,“看来是觉得茶不好喝。”

    他又将茶换回来,道,“现在的人真是有趣,我们只是修行的法门不同,他们却非要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从前是崇尚佛教,现在轮到了道教。”

    和尚闭眼饮水,口中念念有词。

    道士习惯他这等模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庄重,笑嘻嘻的道,“不然你别当和尚了,投到我门下,我收你为徒。如何?”

    和尚开口,“莫要胡言。”

    道士不开心,“不好吗?佛教兴盛三百年,道教兴盛也将至百年,照着这个规律来,想等佛教再起,还要两百年。两百年后你早就成一撮灰了。不如你先加入道教,享受一下世人的推崇。下下辈子再如佛教,岂不是正好。”

    和尚脸色沉了下来,又似无奈,道,“张公子,请你换下这身衣服吧,成何体统。”

    那道士摇着头不干,“我昨天可是正经拜了师的,你不收我,有人收我。咱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般配。”

    那边继续再说什么,任江流没有再听,他的心思都在道教兴盛百年之上。

    一招改朝换代,连百姓的信仰也跟着改变了。

    仿佛一个突破口摆在眼前,任江流把铜板放在桌子上,冲入暂且容身的客栈,装作不经意的和掌柜的闲聊半晌,最终打听出最近的寺庙。

    得知最近的寺庙离这里竟然需要一百多里地,任江流不敢耽搁,立即退房赶了过去。

    认真将当时的细节一一描述出来,任江流道,“就这样,我一路打听询问,最后得到了一个叫做‘广恩寺’的佛寺,但是那个寺庙早就改了名字,现在叫做鸿德寺,而且自他改名之后便日渐清冷了下来,我去看时,里边已经没有几个和尚了。”

    一念略略皱眉,“这个寺庙有何古怪?”

    任江流摇头,“这座寺庙最为平常,甚至比我去过的任何寺庙都平常。或者说,他的不平凡在百年之前已经结束了,经过几代静默,到现在,已经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鸿德寺的存在证明了那句老话,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曾经的广恩寺乃是皇家寺庙,现在鸿德寺再低调,也要被人另眼相看。

    任江流道,“我在那里留在四天半,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跟我猜想的一样,楚燕内战的时候皇族并没有全部被杀,一名在广恩寺修行的小皇子逃了出来,按照寺中长老所说,他们所潜逃的方向正是大夏。”

    事情一寸一寸揭露,一念万年平淡的脸色终于有崩毁的痕迹,道,“但这也不能证明,师无名就是那名从楚燕逃脱而出的皇子的后代。”

    任江流狠狠点头,“是啊,所以在来此之前,我去了一趟将军府。”他道,“我去找了师姑娘,师无名与她兄妹情深,不管他现在如何心思深沉,从小到大的相对,万万不可能一丝破绽不露。”

    一念转动念珠,道,“你得到的结果。”

    “师姑娘说,师无名是十岁左右被寄养到将军府的,他的父亲和当时的大将军是朋友,但是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年龄的考证已经不能作数了。我从她口中套话,果然,师无名信奉的是佛教,不是道教。而且师姑娘说,在师无名的故事用,用的寺庙名字不是鸿德寺,而是广恩寺。”

    任江流抓住一念的手臂,道,“他想要的不是皇位,而是复国,师尊,我……”他彷徨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亡故

    一念拍了拍他的手,“你那次离开,是怎么与我说的?”

    任江流哽住,摇头不说话。

    一念道,“说出来。”

    任江流咬了咬牙,道,“我说……不管师无名有什么目的,我都要阻止。”

    一念道,“所以,现在一如往常即可。”

    任江流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没错,一如往常。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要阻止!

    但是方法要变,按照本来的计划已经来不及了,总不能跟皇上说师无名要造反吧?

    皇上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为了大将军这个股肱之臣,也可能杀了他进一步拉拢萧宏生。就算不杀他,为了应战,略一动作,大将军就会知情,挑拨这个罪名是怎么也去不了了。哈……大概会被萧宏生杀了祭军旗吧。

    那么……杀了师无名?

    一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道,“恐有反噬。”

    任江流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使用过度,打了结,每思考一个问题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边响,一边往下掉陈旧的锈渍。

    一念拍了拍他的头,道,“还记的吗?灵光剑,龙脉,花君,占天地气。”

    任江流心乱如麻,故作冷静的嘻嘻一笑,“当然记得。”

    “他们在其中的作用,你可知晓?”

    “知晓。”

    “恩。”

    任江流一愣,又一喜,“对啊,师尊,险些忘了和你说,洪荒初始录中这样记载……”

    他将那些话说了一遍道,“现在仍旧让人不明所以的是,灵脉和七星之血这两样是何物。而已经浮出水面的分别有,灵光剑,花君的麒麟命数,龙脉,师无名将自己也算作了一样。师无名和花君都不能轻易动,灵光剑他护的甚为严密,龙脉在何处我们根本无从得知。而且要摧毁龙脉,对大夏未必是好事。哎,真是难办。师尊……”

    任江流皱眉,拿手在一念的眼睛之前晃了晃,道,“累了吗?不如先休息片刻。”

    一念定神道,“我没事,你继续说。”

    任江流笑了笑,“该说的都说了,还让我说什么?”

    一念垂下眼帘,慢慢在室内踱步。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衣料摩擦发出细声响,舒适的让人昏昏欲睡。

    一念沉吟片刻,“这么说来,最好是从后两项事物着手。我们提前找到,在师无名尚未知情的时候摧毁,才是稳妥的做法。”

    任江流点头,“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是……”

    一念眼神忽然凌厉,抓住任江流的手腕,道,“没有但是,你已经知道后果是什么,就应当知道自己非做不可。任江流,我给你取名任江流,却不想你随波逐流。你要记得,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事,遇到多么大的困难,你都必须坚持下去。”一念沉沉看着他,“因为,你不是为了任何人,你是为了所有人。”

    任江流被他严厉的表情吓了一跳,点了点头,道,“我知晓,我会。”

    怎么……说的这般严重?

    一念道,“我给你的锦囊,到了京城之后再打开,明白吗?”

    任江流挠头,“要我回去吗?”

    一念颔首,“珍重。”

    任江流不知他怎么回事,嘟囔了两句,不情不愿跳下小床,回头摆了摆手,“那我走了。”

    一念像在考虑什么,没有回话。

    任江流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了么,竟然舍不得走。他握紧拳头,暗笑自己发神经,便不再犹豫,推门快步离开。他已经走的老远,还时不时传来寺内僧众惊讶询问的声音,施主何时到来?

    一念轻轻放下念珠,他奔波了半辈子,修行了十数年,终究还是化不开心中的结。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