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传来讯息崇尚简洁,素来写的精炼,但这次一张纸写不下,足足写了三大张,且无余行。
师无名似笑非笑的捏了捏这些纸,他本来已经看了一遍,此时又看了一遍。
最初对于武林盟来说,任江流是英雄,但是他也只是个英雄而已。插手决策,制定规则,这都是越轨。可是顾长白的命令何其权威?众人心中不服,也只能忍耐听从,看那人行为花样百出,毫无章法,更是满心愤慨,忧虑忡忡。
冲突其实从未消失。
随着相处,众人发现这人并不是一味一意孤行,对内条条框框多方引导,对外下达政策皆中要害。有些看起来无理取闹的行为,最后得到的竟然都是好结果。诸般古怪命令,皆有因由。
他们以为任江流是仗着盟主的信任妄自尊大,不把人放在眼中。却发现他待人诚恳,为人虽不谦虚,胜在随和。处理正事的时候甚至过分古板,每每提前写好折子交给顾长白观阅,这令许多老人大跌眼镜,自觉不能输他,行为越发规矩,导致本来松散的武林盟忽然变的井井有条,令人大跌眼镜。
又几个月过去,已经临近年尾,该有的氛围已经形成,武林盟从刚开始的排斥到现在都习惯了这种生活。
心态几番变幻,对任江流以往的敬佩变成厌恶,现在峰回路转,畏惧之余,更多尊敬。
师无名看完,将这些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焦灼的黑灰乘风飘扬,跟零星白雪混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景。
新雪降临,遍地披白。
又一年了。
师无名含感慨。
自己也离计划更近了一步。
不过任江流三字仍旧是摆在面前的难题,他最近已来办事更加老练圆滑,顾长白虽然不弱于他,但因为跟武林盟的人有着深厚的情谊,要想整顿武林盟,难免要对他们动手,他无法狠心,便只能将此事搁置。
任江流却没这般顾忌,择优汰劣,在短短三个月之内便让武林盟重新洗牌。
为强用之,唯善留之,聪慧者寡,倾力护之。
不管外边乱成何种模样,师无名隐居于玉山谷,独自悠闲品茶,望着茶中水热气渐无,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浅浅笑道,“还真是……难题啊……”
“难题?是怎样的难题?”莫余生回到谷中过年,如今他越来越习惯自己这幅皮相,甚至开始喜欢,“你的难题是指武林盟,顾长白?还是朝廷。”
师无名摇头,抬手将旧茶洒落,又添新茶。
“我与朝廷是何种关系,早以传遍大江南北,你又来明知故问了。”
莫余生耸肩,“我没啊。毕竟你是萧宏生之子这件事是从武林盟散播出来的,你烦恼朝廷之事,不正是烦恼武林盟吗?”
他强词夺理一番,又道,“可我这么久也没想明白,因为朝廷关系让你饱受质疑,却只见你叹气,而未曾动怒。毕竟之前你是有心隐瞒,不想让这个信息公布于众,现在为何又是这种反应。”
师无名细细饮下一杯茶,看着外边白雪绿草并存的奇景,半晌道,“这些年我们做的,已经能够取信天下人,本来只想以自己的名字达到目的,虽然难免会有质疑声音,但总好过父亲的名声因我遭污。只是计划再完美,也比不上变化,阿江以自伤换的这个秘密,又将事情说给顾长白,让武林盟当成打击玉山谷威望的利器。”师无名皱眉,暂时停了言语,只道,“父忠君爱国,每每念及至此,我当真不忍。”
莫余生哦了一声,饶有兴味的道,“任江流?你果然还与他有牵扯。”
师无名只是慢悠悠的喝茶,莫余生啧啧两声,说道,“小气。”
师无名笑道,“余生,你今年不用留在玉山谷过年了。”
“哎?”莫余生惊讶,“不会因为我多嘴问一句,你就要把我赶出玉山谷吧?当真这么绝情?”
师无名给他一封信,“你去此地帮我取来一物。若回来之时赶得上新春,我让人准备酒宴,专迎你。”
莫余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当真?”
师无名颔首,承诺道,“当真。”
☆、变数
隔着万里之遥的另一边,武林盟中某处偏房内,除去风铃打窗的声音亦是相同的清静。
任江流把手伸出窗外,几点雪晶还不等碰到掌心,已经融化成水。
又一年了……
任江流转身看着跟两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室内,那时从屋里醒来的心情到现在仍历历清晰,他嫌这里太冷,窗户太差,鸟鸣太吵。后来源于本能反应,主动要求去荣涧出差,心怀愧疚的拿了柜子里自己以前留下的银子,由于不会骑马,被师弟颠的痛不欲生。
有些模糊的记忆回想起来,觉得非常可笑,或者说锉爆了。
比如第一天下马之后直接跪到地上,被小二看到了还羞于启齿,干脆利落的扯出一套谎言。对了,后来还被店家老板找来求助,免费吃了一顿饭。
再之后……进入落银河,遇到师无名……
真无法想象,那些过往仿佛就在眼前,却已经过了两年。
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任江流熟悉这个声音,笑道,“盟主?快进来吧。”
顾长白推门进入,“可有打扰到你?”
任江流摇头,“当然没有。现在啊……我脑袋只有武林盟之事,嘿,而武林盟的事都是你的事。”
顾长白劝他,“应该适当放松,你绷得太紧了。”
“不然该如何做?”
顾长白看他,迟疑道,“昨天你给我的本子上叙述了对于武林盟未来发展的二十七个计划,每一项都写得非常详细,真是辛苦了。”
任江流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哦了一声,侧过头看着窗外。
顾长白靠在桌旁,自顾自倒水饮茶,即便那茶凉的冰口,也不在意。
说道,“听说你去丰斗村去了?”
任江流点头,“去……看一看故人……”
顾长白听他说的犹豫,便知他是去看的何人。那日的疯老头死前那番话也曾传到他的耳中,前后推想一下,并不难得到结果。
但是他看了看任江流的表情,决定略过这个话题,道,“自从你回来,我便知你心中不畅快,难得此时空闲,愿意说一说吗?”
说?该从何处说起?
任江流牵强的苦笑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势力冲突,无法把关于师无名的事情直截了当告诉顾长白,甚至透露一星半点,都要再三斟酌。
“……算了。”顾长白见他犹豫,便不为难,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很累,如今花君不在,你愿意留在这里过年吗?”
任江流一怔,颔首,“当……”
这句话没说完,他们只觉大地震动,两人脸色一变,齐齐做出戒备的动作。
任江流道,“不是地震?”
顾长白闭眼感知,“是敌人。”
又来了!
不知朝廷抱着是怎么样的心思,几个月下来,虽然没有大冲突,但是互相试探的小动作不断。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敌袭,武林盟众人心神崩的紧到随时可能断裂,而武林盟本身,也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任江流看着顾长白,“朝廷的事要解决,武林盟众人的情绪也要有抒发,花君留在玉山谷太过危险。教中失主,王一步在内举步维艰,如果天行教再乱,或被有心人挑拨反针对武林盟,那等于武林盟可能同时面对朝廷,玉山谷,天行教三方势力。到了那时,武林盟可能就真要保不住了。”
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顾长白愕然看他,“你的意思是?”
任江流叹了口气,背过身,缓缓将收鞘的长剑拔出。
经过鲜血的洗练,剑鞘上很多宝石都变得黯淡无光,有些更被血渍浸入,清透的晶体映着丝丝缕缕红线,光是看着,就令人感觉心惊胆战。
他道,“我记得问过你,怎样才能最快的扬名立万。”
顾长白心中一凛,控制住自己行动,勉强笑道,“少侠在说什么?”
任江流颓然一笑,“哈哈,年老的狮子也是狮子,虽再无当年英姿,獠牙展露之时,仍有杀敌之威。”
他曾经四处游历,去中原西北之地看过,那里的人连肉的吃不起。
更有未开化的部落杀人喝血,贫瘠的地方卖儿卖女。
见过那等残忍之事,怎能轻易忘记?
如果大夏足够强大,就能统一这些部落。
如果大夏足够繁荣,就不会出现许多罔顾人伦的惨剧。
而如今大夏式微,是不是可以有另一股势力崛起,取代他的权威与力量,重新成为人民心中的中流砥柱?
武林盟已经有世代根基,更有顾长白这个堪当大任的守国之君。
如果是武林盟的话,是否会是带领大家走向强盛的捷径?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