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气息紊乱的人才深喘一口气,颤抖着开了口:“我想给师弟留一封信。”

    “寄往何处。”

    “……”顾明轩的身子有些发颤,眸子也泛着水汽,但仍是稳住了气息,尽量平心静气道,“与我的尸身一同入土。”

    若是凌初如约来寻他,便说不定能读到,若他没有来,不过是无人知晓,也不见得自己自作多情。

    闻言,端木垂眸,算是默许了。以顾明轩的脑子,这算是他最明智的一次决定,太过分的要求不会被允许,因此他只能提出这一个不贪心的请求。

    又坐了片刻,端木才起身,问道:“别院可有笔墨?”

    生怕再开口就会哭出来,顾明轩没有回话,却还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我晚上过来,你随意。”

    抛下这一句,端木便转身离开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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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内的书案上粗细不一的笔一直摆得整齐,顾明轩从柜子翻找出了积灰的纸张,吹了吹暗尘,在案上摊开,又取了墨块兑了些水,将松墨在砚台中圈圈打磨。

    看那青丝一般的墨汁在清水化开曾是顾明轩最陶醉的时刻,哪怕身处风月楼那种不正经的地方,只要鼻息间的墨香一起,他便能感到不安的心沉静了下来。

    但此时,他却是一边研磨一边落泪,自端木走后,这泪水便止不住的往下掉。夕照的日光透过窗落在书案的一角,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左手仍固执的磨着墨,右手不便,只能用手肘部分的袖子擦眼泪,手忙脚乱的,擦了这边,那边又湿润了。

    用左手好不容易将墨备好,蘸了,提笔却停在第一个字,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开始考虑该同师弟说些什么。

    师弟见到了这封信的时候,自己应该已不在人世,以这么一个已故之人的身份,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事到如今他并不想责怪师弟来迟,因为若师弟能见到这信,便是他真的来寻自己了。本来这世上之事,成与败就非人力所能左右,早或迟亦不过天意造化,只要他有这份心,他如约的来了,顾明轩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怨怼的。

    写自己记得他的好,写自己这些时日的反省,又觉得篇幅太长,时限太短。

    思来想去,看着那抹余晖沿着镇纸攀爬到宣纸,顾明轩眼中一黯,终于落了笔。左手使笔并不熟练,但好在连月来的左手用餐,多多少少锻炼了一些左手的能力。

    落笔突然,收笔也是仓促,放下手中的笔后,顾明轩小心翼翼的对折了几番,将信郑重其事的收好。做完这些,天色已暗,顾明轩便没有动弹,在书案前端坐着静候端木。

    闭着双眼,全神贯注,像往常修炼时一样,试图捕捉流淌在自己血脉中的那股力量。那一股无声无形的,甚至不受他本人控制与察觉的力量,在经络中静静流过。

    他选择的并非坐以待毙,而是拼死一搏,虽然结果也许同样难逃一死,至少不会让他这数月来的努力像个笑话,走上黄泉路的时候,也不带遗憾。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简直教他将一世的喜怒哀乐都一一回想起了。

    他却不知端木就站在别院外,在他想着该给师弟留什么话的时候,端木想得却是他的问题。

    留与不留顾明轩,其实只在端木的一念之间。数月之前,端木曾是存了心思留他性命的,但顾明轩的反应却丝毫不见领情,简直叫他心寒。想到现在对方体内留着一只情蛊尚且如此,倘若一日连情蛊也没了,岂非更甚。端木是一个生意人,向来操奇计赢,锱铢必较,他怎么想,也觉得将这么一个只会气人的东西留着毫无好处。

    只是临了,偏又开始犹豫。

    在别院外一站就是数个时辰,衡量的因素却早已是模糊了,此刻他有千万个理由要了顾明轩的性命,却只有一个理由让他犹豫至今——那便是,他不想。

    月明星稀,夜已深了,却仍未打定主意。来看情况的琳琅已前来了好几番,见端木仍是站在别院外,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教主!已是二更天了!”

    “是吗。”

    见端木答得不紧不慢,仿佛对他的催促根本没经心,跟着他这么久,又何曾见过端木有失神的时候。琳琅也只能感慨一番,开导道:“教主何必如此纠结,若是真喜欢,便留下性命,在这端木府养下便是了。”

    琳琅所说的他又何曾没有想过,端木府不愁这一份口粮,但端木真正在考虑的是,要不要留下这一个乱人心神的存在。

    琳琅心思细腻,见他神色,便也猜到了一些,又道:“教主,情爱什么是人之常情,琳琅是觉得此事无伤大雅,但教主若是怕这人之常情乱了心境,那便杀了他,以绝后患。”

    “……若是苏谦呢。

    “什么?”

    “若现在是你和苏谦呢。”

    琳琅哑然。一向没脸没皮的他难得的红了脸,半晌才气鼓鼓的嘟哝:“这根本没有可比性。总之,杀与不杀尚能再议,比起那个,汲取内力才是当务之急。”

    琳琅说得在理,听到这里,端木终于不得不点了点头。吩咐琳琅带着多余的护卫回去,端木迈入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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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写完了?”

    听见这一问,顾明轩微微一惊,睁开眼,发现端木已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房内的屏风边驻足。随即两人的视线便一齐落在了书案上的信笺,顾明轩含糊不清的答了一声嗯。

    端木看了看那正襟危坐的人腰板挺的笔直,与平时不大一样,不由一晒:“准备好了?”

    “……”顾明轩咬了咬下唇,过去的时间里,他为了平心静气的等师弟前来,尽量安安分分没有惹恼端木,但今日既被逼上死路,放手一搏也是无奈之举。

    打定了主意,顾明轩撑着书案站起身来,毫无章法的便朝端木袭去,端木虽未料此举,略一惊慌,却也立刻截下他的一掌,抓着他的手腕,正要质问,却在他决绝的神情中也读出了些大概。

    他想讥讽,心尖却像被拧了一般发酸,眼前这人,修习内力不过半年,没有拿得出手的一招一式,没有寸铁在手,甚至没有得力的右手。却被逼的要对自己反抗。

    顾明轩在他走神时抽手,但他仍控不住体内这从未用过的内力,又是单手袭去,不出几招,便再次被端木稳稳截下。

    “打败我?这就是你的打算?”

    手心感受着对方经络中内力的鼓噪,端木歪着头,避开那手腕直直的盯着顾明轩的脸:“你有几分把握?”

    “没有把握。”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