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一跪坐在马车的门口,而月云生则靠在后头闭目休憩。

    在行进了一段路后,乙一忽然轻咳一声,月云生微微睁开眼睛,无声地与他对视。乙一知道四周被恭亲王和皇帝的人严密监视着,也不敢说话,只是从月云生面前的一杯茶杯中,以指沾水,似乎要写些什么。

    因为马车里头铺了厚厚的一层毯子,他只能用指尖在马车壁上一笔一划写了二字。

    月云生淡淡看了一眼,那方正刚毅的二字正是,云生二字。对上乙一略带紧张的神色,他紧抿的唇稍稍松了少许,极慢地朝他点了点头。

    乙一当即如获大赦般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月云生并没有失忆,一切都只是做戏罢了。否则……乙一根本不敢想象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事情。

    马车壁上的字很快在空气中阵法消失,乙一再从杯子沾了点水,继续写道,尽早逃,今晚亥时攻城。

    月云生见了,不由一愣。

    亥时,这么快!

    乙一继续写道,等会儿跟我走。

    轻叹口气,月云生眼眸微垂,走么?他思忖了片刻,指尖沾了点水,慢慢回了一个“好”字。乙一见了,这才展颜一笑,如释负重地看着月云生。

    此时,行驶中的马车正好拐弯,月云生忽然淡然一笑,伸手撩开车帘,看向窗外。

    前方的不远处,“阅江楼”三个烫金色的字顿时映入二人眼帘。

    不知所以然的乙一看着笑意盈盈的月云生感到有些奇怪,正想要写字提问。

    结果,月云生忽然从靴子处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塞到乙一手中,乙一一愣,略显茫然地看着他。月云生在一掌击开马车车顶的同时,飞身接近肖祈,快速在他耳边说道:“挟持我,退到阅江楼里面。”

    乙一不明所以,但是见他神色凝重,只能立刻照做。

    突然四分五裂的马车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原先乙一安排暗中跟着他们的人,此刻也纷纷愣住,但是见到乙一挟持了月云生往阅江楼里头退去,为了掩护他,也只能提前行动,与北戎的人展开恶斗。

    “往里退,然后关上门。”月云生趁着混乱,对乙一说道。

    乙一了然,小心翼翼地架着月云生一步步往阅江楼里面走。生怕因为意外,自己手中这个匕首伤到他,乙一走得格外慢。

    前头的皇帝和恭亲王二人在混战发生的那一瞬间,早已被人团团保护起来,远远看见月云生此刻的情况后,立刻吩咐随行的护卫前去拦截。但是顾及被挟持的月云生,和这让人困惑的局势,他们一时间也不敢采取什么行动,显然有些投鼠忌器。

    皇帝死死盯着后退中的月云生与乙一,眉心紧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北沐宸此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起方才他收到的线报,给乙一递消息的小厮竟然在被暗卫抓住的同时,咬开事先藏在牙齿里头的剧毒,气绝而亡。乙一就是百越九皇子肖祈的这个猜测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若凝寒便是月云生,他们联手救走了肖临。那肖祈现在为何要挟持月云生?如果假定凝寒并非月云生,那肖祈苦心积虑接近他,然后静待这个机会,又是为什么?那么早先来找凝寒的那两个人是谁?是谁派来,又为何口口声声称凝寒为楼主?

    北沐宸越想越糊涂,不由心生烦躁。低声吩咐一旁的谢庭,不管如何,密切关注那头的动向,绝对不能让肖祈逃走,也不能让月云生有任何危险。

    乙一的手下在前面挡着,让乙一和月云生两人顺利的一同进了阅江楼。楼内窗户紧闭,而两侧的大门在两人退到厅中央的那一瞬,突然被人用力的关上。月云生见了立刻稍稍松口气,示意肖祈暂时把匕首挪开。然后,原本空无一人的阅江楼里,从暗处忽然走出两人。

    左、右领主两人快步走向月云生,两人不太确定地喊了声:“楼主?”

    月云生点头,“辛苦了。”

    阅江楼是斋月楼除了望江楼外,在北戎应天又一个据点,相对于望江楼的声名在外,阅江楼显然低调很多。之前月云生曾下过命令,一旦他和肖祈出事,立刻舍弃望江楼,转到阅江楼待命,显然,即便他当初欺瞒他们,让苍驹和梓炎误以为他失忆,但是斋月楼众人还是遵从了他之前的这一个命令。

    苍驹听了月云生的话,差点就眼泪纵横。苍天有眼啊!他们楼主没有失忆,可是之前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楼主,老子那次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这失忆又没失忆的,到底怎么一回事?”

    月云生淡淡看了困惑的他们一眼,轻叹一声:“时间不多,来不及解释。”他钻头看着一旁的肖祈:“你立刻跟着苍驹他们从暗道离开应天。”

    “云生?”

    “楼主?”

    月云生伸手帮他摘下了面罩,苍驹和梓炎不禁一惊。

    “九公子?您怎么也在这里?”苍驹看清肖祈的容貌后,忍不住惊呼一声。乖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快走。”月云生没有说别的,伸手推了肖祈一把,让他跟着梓炎和苍驹往后院的天井走去:“苍驹、梓炎你们带着九公子速去百越大营,外头顶不了多久,你们尽快撤离。”

    “是,楼主。”

    肖祈下意识反问:“那你呢?”

    月云生淡淡一笑,“我要留在这里,还有事情需要做。”

    “什么?”肖祈闻言脸色微变:“不行,攻城在即,你留在应天太危险了!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月云生摆手,示意梓炎和苍驹先往后面走去,然后自己走到肖祈身边,低声说道:“阿祈,我有非留不可的原因。北戎皇帝的性格狠辣极端,你们即便兵临城下,但攻城不易,我只怕最后会生灵涂炭。而我,有把握助你们一臂之力,所以我必须留在此处。具体情况,等合适的时候我再与你慢慢解释。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现在,请你相信我,你先走,我会没事的。”

    “云生……”肖祈看他满脸坚定,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我……向来都相信你的能力,只是……”

    “阿祈,等你攻下应天,便来接我吧。”

    轻声打断肖祈的话,月云生看着他,眼角含笑,脸上的笑容如春风般温柔,拂过大地,万物回春,让俊美的五官线条在光晕下变得格外柔和。

    肖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这个人,忽然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拥入怀中,细碎的黑发盖住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

    “阿祈。”月云生微怔。

    慢慢收紧双手,怀抱里头的温暖让人眷恋不已,让肖祈棱角分明的冷峻侧颜也因为这温暖而变得柔和些许。

    “云生,保护好自己。”

    感受到肖祈言语中的担忧,月云生忍不住弯了弯唇,慢慢伸手回拥着他:“嗯,我会的,你也是。”

    片刻的温存后,肖祈松开了他少许,看着月云生那双淡雅如玉的双眸,慢慢垂下头,在他削薄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灼热的吻,“等我。”

    “嗯。”月云生白皙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一时间竟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肖祈看着他,细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然后伸手从自己的身侧解下一个祥云玉佩,纤长的手指慢慢把它系在月云生的身上。

    “母妃曾说,这枚玉佩和赤霄一样是萧家的传家宝物,已经守护了萧家百年。如今,愿它护你一生平安,而我,也……”肖祈后面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像是要消散在虚空之中一般。

    “阿祈……”月云生的眼眶忽然变得湿热不已,向来镇静的声音竟也有些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心中此刻波澜起伏的情感。

    “我走了,保重。”肖祈故作轻松地一笑。

    月云生点头,伸手轻抚着那枚玉佩,玉佩的雕工精致,触手温润,一如眼前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一般。

    肖祈跟着梓炎和苍驹很快走到后院的古井前,在跳下去之前,他忽然回身望向月云生,斜飞的剑眉微微上挑,暖阳透过重重叠叠的树叶,落了他一身,丰姿如玉。然后,他的薄唇轻动,果然便看见月云生的双眸在那一瞬间失神的睁大。他看着他暖暖地笑了,这才满足地转身跳入井中。

    月云生,愿它护你一生平安,而我,也会献上一生守护你。

    还有……

    我等你回来,嫁我为妻,携手余生。

    月云生无奈地失笑,这个人,总是让他这样没有办法,这样措手不及。

    果然,他已经发现了。

    他就是卫国翁主,卫南白。

    他轻叹一声,却是十指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最后,终于释然,墨玉般的双眸,溢满了笑意。

    嫁他为妻,共度一生吗?

    罢了,用前世的纠缠不清、痛彻心扉,来换这一生相守,好像也不坏,是不是?

    第63章

    “砰。”

    随着外头的一声巨响,阅江楼的大门应声倒下。手持兵械的将士鱼贯般涌进了里头,众人本以为进来又是一场恶斗,可是他们看着空荡荡的阅江楼,瞬间不由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空无人一?

    门外的打斗声已经渐渐小了下去,许是收到肖祈立刻撤退的命令,百越的人纷纷四散逃去,皇帝当即下令,全程追捕,剩下的人都留在这里待命。而阅江楼偌大的大厅之内,只有月云生一人负手而立,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他看着密密实实把他包围起来的兵士,面色淡定如常。

    皇帝大步流星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然后在月云生的面前忽然停住步子。

    月云生见了,脸上慢慢溢出一抹笑,轻声唤道:“陛下。”

    见着他的笑颜,皇帝此刻只觉更加堵心,顷刻间身上的气息变得异常寒冷入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冷漠地死死盯着月云生,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煎皮拆骨。

    月云生竟如此大胆,戏弄他于鼓掌之中,一如上次绑了他,面对北戎众人的围堵,却依旧如出入无人之境一般的从容。

    简直让人恨的牙痒痒!

    皇帝冷笑一声,看着月云生道:“月楼主,你竟没有与百越九皇子肖祈一起离开,还真是出乎朕的料想。”

    听罢,月云生并不回话,只是优美的唇角微微上扬。脸上那若有似无的笑容,让他那如画的容颜更显赏心悦目,但是却让皇帝此刻心火更胜!

    接下来的话仿佛从牙缝里头挤出一般,皇帝阴寒的声音响彻阅江楼:“不过,就算你们逃走,朕已布下天罗地网,即便你们有通天本领,也注定插翅难飞!”

    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月云生的目光轻轻落在皇帝身上,耳语般呢喃道:“天罗地网吗?”随后,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点,看着皇帝朗声道:“云生觉得,那还真得试试看才知道呢。”

    这般公然挑衅的姿态,让皇帝旋即龙颜大怒,那双冷峻的双眸透着漠然的寒气,死死盯着月云生,随后他用力把长袍一甩,厉声喝道:“还不速速来人,给朕拿下这不知好歹、目中无人的月云生,即刻关入天牢严加看管!”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