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云生仰头看着他,眸中神色复杂难辨:“你又何必呢?明明在意,却要装出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肖祈拿着杯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接着他慢慢放下杯子,提起水壶给月云生倒了杯水,递给他。

    “云生,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杜云竹么?”肖祈走了几步,走到大帐中间背对着月云生,轻声问道,“怎么今日处处为她说话。”

    月云生听了,不由笑出声:“阿祈,我是为她,还是为你,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肖祈闻之,脊背僵直,忽然陷入沉默。

    轻轻抿了口水,月云生低声说道:“毫无疑问,杜云竹是皇后与杜阮的人,所以,让你不得不提防。但即便如此,你还是动摇了。”

    “……”

    “即便告诉自己,那不是萧淑妃,不过是相似之人,可你还是忍不住。杜云竹的样子,她的性子,甚至连说出的话都与萧淑妃那么像……你又怎么可能不会动摇?!她们多么像啊,像到可以让你有一种错觉,可以弥补心中的遗憾。”

    “月云生!萧淑妃是我母妃,但杜云竹不是!”肖祈愤怒的扭头,直视着月云生:“你这是在逼我。”

    “是,我在逼你。因为,若不把这根刺从你心中拔掉,迟早有一天,这根刺会让你的伤口腐烂,无药可救。”

    肖祈怒极反笑,疾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捏着月云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这样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月云生微微一笑,毫不畏惧地与盛怒的肖祈对视:“刮骨疗伤。”

    见肖祈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月云生死死盯着他,继续一字一句道:“若你仍把自己困在那里,走不出来,以后还有第二个杜云竹,第三个,第四个……而她们,也会源源不断地送到你身边。”

    “够了!”肖祈大喝,猛地松开桎梏月云生的手,气急败坏地吼道:“月云生,我不管你是怎么得知此事,但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定夺,不劳你费心!”

    语毕,他把月云生一个人留在帐内,拂袖而去。

    第28章 零三 余毒未清,肖祈耍赖

    月云生看着盛怒离去的肖祈,唇边不由溢出一抹苦笑。

    是啊,他本可以对他的事情置之不管,从此,寄情山水,踏遍天涯,了此残生。

    那又是为何,要再陷入这深不见底的泥沼呢?

    他慢慢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由慢慢地、悲怆地笑出声来。

    杜衡啊杜衡,你这万般执念,何时才能放下?

    月云生微微仰头,疲惫地闭上双眼。

    这一世,他李代桃僵成为卫南白的时候,萧淑妃已经遇刺而亡,他无力回天。后来他原以为自己救了肖祈,除去杜云竹,便可以功成身退。

    可事与愿违,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无法抽身。

    “月楼主,都统说您身子不适,让我过来为您请脉。”

    闻言,月云生忽然睁开眼,猛地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一瞬间如霜雪般寒冷,让门口的军医不由浑身打了个激灵。

    这斋月楼楼主的眼神,可真是瘆人啊!军医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许久,但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冒出的汗。

    月云生沉默片刻,才收起冰雪般冷酷的眼神,微微扬了扬唇角,“那便有劳军医了。”

    军医连忙提着药箱过去,为月云生静心诊脉,片刻之后,他轻声问道:“月楼主这些日子,可是受过重伤,还中过毒?”

    收了手用袖子掩住,看见军医面色严肃地看着他,月云生不由一愣,“是。”

    “月楼主,敢问您近来可是容易疲惫,偶有晕眩?”

    “正是如此。”

    军医沉吟片刻,微叹一声:“月楼主,您忧思太重,体内之毒虽已解,但此毒毒性猛烈,怕尚有余毒未清。而您这几日赶路又伤了元气,需要静心休养一段时日,方能恢复,否则,怕会落下病根呐!”

    月云生听了,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月楼主,鄙人先为您开个药方,日日进服,多加时日,相信必将痊愈。”

    “谢过军医,我知晓了。”月云生闻之,起身朝军医拱了拱手,“但月云生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军医帮忙。”

    “楼主言重了,请楼主直说。”军医惶恐地起身,“若是鄙人能做到,定会责无旁贷。”

    “倒也不是十分为难的事情,月云生只是想请军医,不要将我身体抱恙之事告之都统,只需说月云生因赶路而稍有疲惫便可……”

    “这……”军医闻言,稍显迟疑。他想起刚刚都统怒气冲冲而去,然后责令他立刻过来查看月楼主的情况,还命他务必仔细诊治,可见这斋月楼主在都统心里份量之重,若是他后来因此出了问题……

    “军医不必担心,月云生必会照顾好自己,军医所开之药也会按时服用。”月云生微笑道,“我只是不希望都统因为此等小事,而耽误军务。”

    军医见月云生这样的态度,想了想,终是点头应允。

    “如此,便多谢军医了。”

    “月楼主客气了。”

    军医说完,便请罪告退,准备去回禀肖祈。

    待军医出帐后,月云生无奈地喟叹一声。

    就算是经过了那样激烈的争执,盛怒之下的肖祈,却依旧没有忘记让军医来看为他诊治。

    肖祈啊肖祈……

    大约他所有的执念,都是源自他这不经意,且从不求回报的温柔。

    割不断,放不下,忘不了。

    如影随形。

    那他……

    到底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呢?

    ~

    ~

    ~

    ~

    肖祈念着肖临之事,根本不敢休息。

    从月云生那儿出来后,他便以雷霆之势,不过半天,便迅速掌控了整个北戎大营。令全军上下所有将士,都对这个百越平素吊儿郎当的九皇子刮目相看,马首是瞻。

    他刚回帐中休息,便看见先前派出去的军医已经候在里头。

    接过部下递过来的水,他沉声问道:“月楼主的情况如何?”

    军医上前一步,低头回道:“月楼主只是舟车疲顿,待休息几日后,便应无大碍。都统无须担心。”

    皱了皱眉,肖祈放下手中的杯盏:“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小人先行告退。”

    等军医下去后,黑耀从大帐的角落走到肖祈身边。

    肖祈闭上眼睛,看也不看黑耀,连轴转了几宿,此刻终于得以靠着软榻休息:“你当如何?”

    “月楼主体内余毒未清,再加上近来思绪太重,若不静养,怕会落下病根。”黑耀据实以报:“他答应军医会按时服药,但怕主子担心,让军医不要告诉您实情。”

    肖祈大手一拍软榻,睁开眼睨着黑耀,表情似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气急败坏:“呵……果然如此。”

    “主子?”黑耀不明所以,“可是让属下继续暗中监视月楼主。”

    “不用了。”肖祈摆了摆手,“你与青萝他们近日全力秘密追查大皇兄的行踪,一旦有任何线索,马上来报!”

    “是,属下告退!”

    等黑耀离开大帐后,肖祈干脆整个人躺在了榻上,连日赶路加上刚刚整肃了全军,他早已疲惫不堪。

    想起自己适才与月云生的争执,他心下就烦躁得很。

    明明知道他说得都是对的,也知道他是出于好意,可就是没有由来的生气!

    肖祈翻了个身,这月云生竟就这样忽然闯进自己的生活,毫无理由的对他好,甚至舍命相救,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莫名其妙!

    本来他这次来北戎救大皇兄,也不指望他会来,但心底还是有种感觉,他一定不会放任自己一个人去北戎,结果看见他真的来了的时候,他的心里真是既欣喜又矛盾……

    因为太期待,所以也太怕失望,宁愿一切都做最坏的打算,那样才可以在得知结果的时候,不那么难过。

    “卫南白,月云生……”肖祈不由喃喃自语,“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呢?”

    而你……又为什么会知道,他心中那根刺的存在?

    小时候,他仗着母妃的百般疼爱和父皇对母妃的盛宠,在宫里横行霸道。而六年前,如果不是他闹脾气,执意要母妃到十里长亭接游学归来的自己,他们也不会遇刺,母妃也不会为了保护他而死……

    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报答母妃,她便香消玉殒。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