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样热闹得过分的宴席，他却隐约感到不安，中原的妖魔虽已逼退大半，但巴蜀和江南仍有妖魔残余，太古铜门那头的幽州也蓄势待发。大概是不习惯现在就喜庆过头的场景，他奏禀礼官便中途离席。
刚离开大殿，他就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酒香吸引。不同于庆功宴中与胭脂混合的浓烈酱香，这香味干净的仿佛不属于皇城。他忍不住随着酒香寻去，竟别有洞天的发现一座别院。这威严的皇城中有这样江南风格的小院已够让人吃惊，院内布置更精致万分。石桌上白玉做的酒杯，桌旁的桃李树，树下青瓷插上数枝白梅，加上月光淡淡洒落，一切都在诱惑着人坐下。
“怎么，这里不错吧。”熟悉的声音从院落门口传来。他转身一看，果然，仲康独自一人笑颜走来。他伸手请他坐下，又亲自斟酒一杯递给他：“明天你就要走了，犒劳将士的宴席就是这般，我猜你不喜，就在这院落另设美酒为你送行。”
他暗自吃惊，不禁问道：“这里？”
仲康淡然笑道：“海寂之后，我已经不再方便去楼外楼，便将此地改建成江南风格的小院，无人的时候就来这里独斟，只是还未命名罢了。我知你志不在朝堂，可惜江湖虽大，你我重逢却难，此刻，我就用明月美酒敬你，祝你大荒侠行。”
他听罢心中仿佛百味滋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炽热了整个身体，竟似醉了不少。想起安国寺一行两人扶植前行，再想到大荒还有那么多百姓受妖魔之苦，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斟上一杯献于成王，心中默默道：“保重。”
仿佛感到了他心中的祝福，仲康大笑，连饮数杯，再道：“听闻奕剑听雨阁剑舞一绝，一直无缘相见。你不介意临行前为我表演一次吧。”
他凝视着仲康，缓缓答道：“好！”
语罢，拔剑立舞。奕剑的剑舞是自古就传下来的绝学，舞中帯招，招中带舞，落雪与明月伴剑飞旋，青石与清风随舞飘摇，动作连绵不断，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均匀而有韧性。正是那青冥剑手中握，天地任逍遥。
纵是仲康也看呆了，心中酒气荡然，明明是雪天，却感到连指尖都颤抖起来，只能一杯杯继续喝酒，也不知是酒热了身，还是身热了酒，最后再也忍不住似的站起身来。
看到仲康竟起身迎面走来，大概是醉了，脚步有些晃荡。少侠大吃一惊，连忙收剑向前扶住他。哪知这一瞬间，就足以铭记一生。
只感到嘴边一个温暖炽热的东西猛然划过，淡若清水，却从嘴角烫到心脏。酒香从那个唇飘到眼前，整个脸颊都被他的呼吸吹的疼起来。一时间天地都突然安静了。
“这是什么？”他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虚浮的热和痛仿佛在梦中，扣在肩上手是那么熟悉，时间已经长的窒息，他甚至可以数清仲康垂目的睫毛，可以清晰感到他的发丝在颈脖缠绕，还有落在嘴上炽热的……轻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所有力气都消失了，和他接触的皮肤刹那间温热到痛。手中的剑不知不觉滑落，惊诧中似乎打破了树下的青瓷瓶，白梅洒落一地，可惜已无人在意。
大荒549年除夕夜，雪落无痕，风月无声。
☆、歧途
大荒551年，太康四年秋，有个小村的月光还是那么朦胧。2年前，玉玑子与东皇太一曾在此大战，玄素出手阻止，3人跳跃进入空中的幻境，结局未卜。他受孤寒所托，追寻残留的线索。
“咔哒”身后踩碎落叶的声音切断的思绪，他心中了然，放下手中的剑转过身去，果然是婉灵，她偶遇友人，大概刚刚聊完，正静静矗立在神石旁。这3年来，他混迹江湖，同成王联系却没断，两人时常约至江南小饮。婉灵倒是一直陪到身边，只是见惯了江湖的风雨，她也沉静了不少，临近中秋，虽不说，他也知道她想父王母后了。
这次过后，两人就回九黎一次吧，他笑着想到。
看到他来接她，婉灵疲惫的一笑。察觉到她似乎满腹心事，他忍不住问道：“婉灵，怎么了？”
“少侠哥哥”婉灵似乎在犹豫，最终开口说道：“婉灵是向你辞行的。”
“什么？！”他大吃一惊，不想婉灵一开口就是这话：“发生了什么？婉灵？为什么突然说要走？”
“少侠哥哥”婉灵轻抚着身旁的神石，轻声说道：“有时候，婉灵很羡慕少侠哥哥，你心爱的人和天下，从不矛盾，不需要像婉灵一样，作出抉择。”
心爱的人？他顿感不可思议：“婉灵，你在说谁呢？”
婉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了许久，一字一顿说道：“刚刚婉灵生前的侍女冒死告诉我：婉灵的父母已被软禁于洛水，而仲康王叔……要登基了。”
尽管已有预感，消息还是像晴天霹雳一样砸晕了他，每次和仲康饮酒，那样牵挂江湖的成王使他都忘了，仲康终究是一个装着天下，不甘命运的帝王。而这天，来的如此之快。
“婉灵，我同你一起去。当年我答应过你，真到这刻，我会陪着你……而且，我也有要问仲康的话。“
两人刚来西陵城前，剑影就前来接引“殿下等你们好久了，请随我前来。“
原来仲康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吗，他和婉灵相视一眼，随剑影来到殿内，这个殿之前连婉灵也没来过，看来是仲康密谋的地方。仲康背对着两人，除了侍卫，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紫色的打扮，跪挺的身姿，不正是仲康和太一的心腹——凌云！感受他们俩警觉的目光，凌云却仿佛不认识似的，向仲康叩首道：“殿下，凌云不认罪！”
“好！你先留一下。”仲康放下手中的密牒，似乎丝毫不介意谋反的秘密被少侠和婉灵知道。他只身走到桌椅前，还是那个白玉杯，斟满两杯酒，递给少侠一杯，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他微微皱眉，侧身望了婉灵一眼，第一次，他不敢喝他递过来的酒。果然婉灵也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
“原来是担心下毒吗？“成王装作叹了一口气：”你我共饮多次，我何时加害过你？“
“……“听到成王这样说，他也一瞬间感到后悔，毕竟他心计虽深，但从未将他置于不义之处。想罢，就上前一步接过酒杯。
“少侠哥哥，不要！“婉灵急的叫了出来。
“哈哈，看来我还是先喝一口，公主才能放心。“仲康释怀一笑，将杯中的酒一干为敬。看到成王这么爽快，他也不便再推脱，闭上眼睛也一口饮尽。
“好了，各位有什么想问的，仲康一定知无不言。“仲康放下酒杯，大大方方的站在两人面前。
看到他这么自然大方，他反而有些不知从何问起，婉灵也收起妖狐杀气，执扇而立，认真的问道：“仲康王叔，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父母，是否被你所囚于洛水？“
“不错！“仲康没有丝毫要否认的意思，玩弄着手中的酒杯，并不直视婉灵。倒是婉灵和他都倒抽一口气，听侍女说是一回事，听他亲口承认可是另一回事的冲击。他看到婉灵暗自抓紧了手中的纸扇：“仲康，你就这么想做皇帝？！“
“为什么不呢？“仲康斜视着婉灵，耸眉问道：”公主觉得这天下在令尊的手中时，就太平吗？“
“放肆！你居然这样称呼父王！“婉灵大怒，杀意四泄。
“冒犯公主，孤王深感抱歉“仲康毫无歉意的道歉道，反而继续发问道：“公有幸主伴他在江湖行走多年，也看到了天下的情形，令尊的统治下，恶吏一手遮天，百姓苦不堪言；幽都入侵后，民不聊生，王朝将士节节败退，令尊弃城而逃，日日笙歌，可有一丝关切？”
“我知道。“婉灵没有退让：”你是比父王好太多的君王，婉灵自私，苍生和心爱的人，婉灵只会选一个。“
“这点上，我们倒是一路人。”仲康忍不住打断点头赞许道，眼神却冰冷的飘向他。
“可你敢说，你私心小于公利？天下苍生？呵，婉灵知道，他们虽重要，但还是重不过你心中的皇权。”婉灵死死盯着仲康：“若真是为了天下，父王信任你，命你镇守西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你的权利已足够你发挥才智，救天下于水火。可你从不满足。”
“哈哈，不愧是公主，竟这般懂孤。“成王竟笑着点头承认，而然他的眼角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是转过头，正视婉灵问道：”公主死后也这般关怀天下，何不关心下自己父母的近况？“
听到仲康提到婉灵死后，他莫名感到一丝不安，一直沉默不语的退后一步，握剑护着婉灵。
“父王母后？不是被你囚禁了吗？！“婉灵毫不畏惧，她不相信他有胆量做更恶毒的事。
“正如公主所料，孤王不敢“仿佛听到了婉灵的心声，仲康轻笑道：”可孤不敢保证孤的手下不敢。凌云，你把向我请罪的罪状当着公主再说一遍！“
他心一沉，只听凌云挺直身体，声声清晰的说道：“成王殿下，凌云奉命安置先王，只是先王实在不愿在洛水安顿，属下失手……就伤了先王，御医赶到的时候，先王已经薨了。怀夫人也当场殉情了。可凌云不认罪！凌云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
一瞬间，婉灵失神的后退一步，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自己死前重伤，**痛不堪言，可全然比不上此刻的心痛。父王母后的笑颜浮现眼前，心中空的发慌，泪却一滴也流不出。还记得年少幼稚，看到好的都想要，母后都笑着一一满足，父王身边的宠妃虽总在换，对自己却从未偏颇疼爱。他们有愧于大荒，却无愧于父母。婉灵只恨自己身为元魂，不能追随父王母后而去。
消息也震惊到了少侠，他知道仲康心狠手辣，却以为他顾及颜面和史书，总会对兄长手下留情一些，没想到眼前的凌云青年，已不是海寂那个一同抗争神龙的英雄了。他虽深受太一控制，但没有仲康暧昧的默许，谁又敢杀了皇帝呢！
“啊——是你！“婉灵抬起头来，都没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恨意永远比悲痛来的更快、更深！她怎么能容忍杀害自己父母凶手还站在眼前！
”是你默许！“她死死盯着仲康，心中从没这么恨一个人，她曾经那么幸福，从不知道仇恨的滋味。那一刻，憎恨溢满了心间，她只要他偿命！想到的瞬间，九尾狐的力量已经蓄积到手中：”也要让你尝尝火炎凌迟的痛苦！“她瞬间的冲到仲康面前，红色的火焰燃遍全身，巨大的爆炸就冲击出整个屋子。
“不，婉灵！“他还没有喊出口，仲康没有武功，绝对熬不住婉灵的一击。
”啊——！“尖锐的惨叫毫无预示的刺破了空气，这是婉灵的声音，充满痛苦和悲愤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爆炸的烟雾散去，他猛冲到仲康面前，成王丝毫不见伤，只是衣角乱了一些，婉灵倒在他的脚边缩成一团，九尾狐的尾巴越变越小，扭动的身躯可以证明她多痛苦。”婉灵！婉灵！你怎么了！“他想抱起婉灵，却只见一道亮光闪过，婉灵的身躯化为空气，地上只剩一个三角形的橘红色元魂珠！这是元魂珠的原型！她痛苦到化为原型了吗？不！是不得已的！他记得玉玑子当年说过，元魂珠一旦强制打回原形，就是魂魄用尽之时。
“你做了什么！“他抬头怒视仲康，这一切都是成王的把戏，再清楚不过了。
仲康专心的整理着衣服，笑道：“与其说孤王做了什么，不如说孤王什么都没有做。“
“你现在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他小心的捧着婉灵的元魂珠：”快说！“
“呵，倒是挺关心她的嘛。“仲康一顿，又玩味的笑道：”好，孤王就告诉你实话。这间屋子凌云早就布下了翎羽的独门陷阱，而元魂珠的收服之术，不巧孤王的属下中也有略懂之人。只要在这个屋子里，敢伤孤的元魂，就算是九尾……“他故意停顿一下。
“就会怎么样！“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元魂珠。
“就会魂飞魄散，不死也重伤，没个十几年是不会再恢复了。“仲康飞快的说道：”就算你再重视她也没用，孤王给过她机会。“
他几乎没听到仲康后面的话，只感到心中冷的可怕，他怀疑这么冷酷的话是仲康说出的吗？婉灵，魂飞魄散了吗？他不信。她不是已经死过一次，玉玑子说过她不会再死了吗？手上的元魂珠怎么湿了呢。这几年她和熊义伴在身边，自己亲眼见证她从一蹦一跳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足智多谋的九尾灵狐。她那么可爱，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喊着自己“少侠哥哥“，他又是孤儿，一路走来，他早已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暗自许下诺言保护她一辈子。如果说这世界上他还有谁能称为亲人，让他知道家庭的温暖，那就只有她了。而现在，她再也不会回应自己的召唤了吗？
思绪似乎有些清明，又似乎更加悲痛，他挺起身，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衣冠华丽身份尊贵，却如此陌生。是啊，自己一直骗自己，以为他就是当年的殷华，原来都错了。他不是那个活泼的少年，自己也不是没有牵挂的少侠，自己护他由他，却忘了一切都是他的局。
以为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他只是被皇权沉迷了双眼的凶手，而他领悟的太晚，伤婉灵的，又何止是眼前这个男人呢。只是现在，他要做的只是一件事。
察觉到他有攻击成王之意，凌云和门外的剑影瞬间冲进屋内将他按倒之意，陷阱可伤不了他，却只听成王缓缓说道：“放开他，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动！违者杀无赦！“剑影面面相觑，倒是凌云，眼中凌厉的目光一闪，率先送开了手。
几乎在剑影松手的瞬间，他就如箭出弦一般冲到仲康面前，锋芒不减的青冥迎面对向仲康，杀气比剑刃更冷的惊人。哪知仲康直直站在，竟完全不避让。剑的主人见状似乎一抖，生生偏了一个头，划向仲康的腰间，撕破了华服，血在剑刃上留下长长的印记。
“哈哈哈“仲康看到腰不断流血的伤口，竟似不相信似的大笑起来：”你真的为她伤我。“
他一招已用尽力气，只是死死低头盯着剑上的血痕，站似都站不稳，没有回答。
成王看着满手的鲜血，笑着笑着突然大骂起来：“你说过！护孤周全的！“他又颤抖的指着伤口自言自语道：”你看，孤的侍卫，我最信任的人，伤我比肩伤更深。“
他似一震，血丝顺着剑刃流到地上，青冥剑那么锋利，比想象中还锋利。可他又如何对得起手中的婉灵元魂珠！
仲康只感到腰间尖锐的伤口比看到的还要痛，还要深，竟不忍再看。他退后数步，跌坐在椅子上，伤口随着动作流出更多的血，几乎沾湿了他半边下摆，疼到几乎麻木。
“殷华“他轻声说道，却呼喊的是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殷华，对不起，我杀了你。“
听着他突然而出的疯言疯语，门外的剑影和凌云都呆了又呆，以为他已经在失去婉灵的打击下疯了。只有仲康的心深深沉到底。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一片愉悦，竟比仲康刚刚笑的还灿烂一百倍，而他吐露的话语，却也比刚刚的剑刃伤人一百倍。
只听他一字一顿说道：“仲康，今日你我扯平了，而今生，我们完了。”
说出的瞬间，他突然什么领悟到了，原来三年前的那个除夕，那个温暖的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没有拒绝；为什么这三年自己最期待的不是幽都妖魔驱尽，而是与他共饮的时候；为什么他执着自己是朋友，为什么自己愿意屡次舍命救他；而同时这一刻，他也知道，就算曾经有无数意思，这刻也都散尽了，随着婉灵和殷华的死，都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