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和叶正阳认识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他冷然道,“你看,你总是这样,总是奢望着两全其美的事情,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侧过去,所及之处,便是孙飞亮的所在。

    对方的依旧如同以前一般,冷漠而木然,目光永远只粘着在曲云的身上,将其他的人视为无物。

    “不过这次你不用担心唐紫苏,那凤凰蛊只有半个。”

    他带着呱太在五毒的万蛊池中将唐紫苏给拉了出来,对方已经陷入昏迷,没有面具保护的面容被虫子啃咬下了一半血肉,就连平日那光辉清冷的眼睛都少了一只,看上去简直如同行尸走肉,恐怖丑陋,比起毒尸来更加不堪。

    与唐紫苏一起被救上来的,还有因为毒虫啃咬而露出来的凤凰蛊。

    剩下的事情都是呱太做的。

    平日看上去只不过是跟在花烛后面的宠物玩具,在这个时候却发挥了它灵兽的本领,将凤凰蛊一分为二,露出的半个给了式微,剩下的半个已经深埋在唐紫苏的体内,等待着和唐紫苏合二为一。

    他只不过是负责将唐紫苏给拖回来而已。

    他有些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发,本来梳理整理的长发被他这番动作垂下来了几缕碎发,不偏不倚的垂在眼睛前,看上去为他的桃花眼上打上了一层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微的颤动,“唐紫苏的话,不会死的。”

    凤凰蛊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只要再给唐紫苏一些时间,他就会恢复如初。

    叶正阳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顺手用剑鞘将唐紫苏身上的一些蛊虫拨弄开来,旁边的呱太配合默契,他弄掉一个,呱太就伸出舌头卷进去吞到腹中一个,一时之间,女娲神殿里面却是没人说话了。

    本来式微一个人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但是看到叶正阳这么做,也最终板不住脸,一起过来和叶正阳拔弄唐紫苏身上的蛊虫。

    “他都没告诉我。”叶正阳将一只蝎子甩到一边去,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式微有些嫌弃的看着呱太将他刚找到的一只蜘蛛咬下去,蜘蛛的身体碎裂开来,流淌出来一股黑色的汁液,“那家伙找小爷的时候,小爷也觉得那家伙是不是吃错了药,明明比起小爷来,你更加信得过。”

    “但是,他跟小爷说了之后,小爷才知道,你根本就干不了这件事情。”

    “如果想要救下他们两个,必须要唐紫苏身上的凤凰蛊露出刚好一半,不能多也不能少,不然凤凰蛊的力量就不够两个人存活。”式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出手将唐紫苏身上一块血肉剥了下来,指着一处说,“看,肉长出来了。”

    叶正阳顺着式微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唐紫苏身上露出白骨的地方正在缓慢的康复,说是缓慢,却是肉眼可见的速度,实在是让人不由得称奇,苗疆蛊毒居然能够神奇到这种地步。

    如果说是,要正正好好,丝毫不差,那么就代表着,他要看着唐紫苏痛苦的被蛊虫啃噬,然后在一旁冷酷无情的看着凤凰蛊的情况,一分一秒目光都不能离开唐紫苏。

    就连不忍心,都不可以。

    “别的姑且不说。”式微收回了自己的手,手上滴落下鲜红的血水,水滴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神殿里面回荡的如同被扩大了百倍,式微说,“就连这件事情都能估算到,那家伙,真的喜欢唐紫苏么?”

    就像是早就估算好了这样的结局,就算是自己也陷入了困境,但是花烛和他说的时候,笑容太过风轻云淡,似乎是一早就算准了唐紫苏会为了他跳入万蛊池中。

    这样的重重算计之下,真的会有爱情么。

    二人沉默着帮唐紫苏清干净了最后的蛊虫,曲云也终于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二人紧张的神色,勾起嘴角,“没关系,凤凰蛊已经重新回去了,接下来只要等花烛大人的身体自行复原就可以了。”

    “使用凤凰蛊本身就是费力气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花烛大人会昏睡多久,但是至少不会迅速衰老下去。”

    曲云这么说,叶正阳也算是放下心来,毕竟植物人至少还有苏醒的一天,直接在睡梦中衰老而亡什么的实在是太过虐心。

    曲云看上去有些疲倦,额上带着些许的汗水,和叶正阳他们说了两句话之后,她转身想要回去,却看到躺在地上的唐紫苏,目光流露出几分怜悯之色,“花烛大人就算是选择,和他一起分享凤凰蛊么?”

    她的娇小身形配上她的语调听上去明明应该是有点可笑的,但是叶正阳却半点笑不出来。

    式微说,“有什么奇怪的,就连凤凰蛊都给他了,就算分半个也没什么吧。”

    曲云摇了摇头,“你错了。”

    “凤凰蛊在苗疆流传了几代,从来都是从他人手中流传到另一人手中。”她叹了口气,“我之前很在意凤凰蛊的事情,便就去专门查了古籍。”

    “长生不老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之事,哪怕一开始会觉得新鲜有趣,但是时间久了,不断的经历至亲之人死去,那么剩下的也只有对于十年一次折磨的恐惧了。”

    “将凤凰蛊传给别人的话,只不过是自己死去而已,但是如果和别人平分了凤凰蛊的话,剩下缺失的凤凰蛊将会用自己的血肉补全,而且十年一次的折磨苦痛只多不少。”说到这里,曲云抿了抿唇,孙飞亮走了过来,静静地垂着手立在曲云身边,明明没有任何的言语,却像是在安慰对方一般。

    曲云伸出手拍了拍孙飞亮的手臂,似乎这样就能和对方交流一般,“而且用自己血肉补全的凤凰蛊,已经无法再交给别人了。”

    “而凤凰蛊能够活死人,肉白骨,这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再也不会死去,也不会老去,将要永远在一起忍受漫长的生活。”

    曲云似是感慨的摇了摇头,对他们无奈笑道,“大概过去几位凤凰蛊的持有者都没有将凤凰蛊分给别人,就是因为,说到底大概是既不相信对方会在得到凤凰蛊之后跳下万蛊池的勇气,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和一个人共享永生吧。”

    她的眼睛里面似乎多了些无奈,又似乎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她说,“说到底,高山沧海都会变化,更何况,人的感情呢”

    二人离开之后,一路闲逛,居然来到了幽魂草泽,叶正阳斜倚在自己的重剑上,突然想起来,当年花烛拨开草丛出现的景象,那个时候那人一身白袍,手中浴凰鲜红,在月光之下的妖娆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叶正阳突然摇头低声笑了起来,那些记忆就在一瞬间涌上心头,式微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叶正阳道,“只是突然明白,看上去最游刃有余的人,往往才是最痴情。”

    ☆、第157章 尽诛宵小天策义

    叶正阳没有等到花烛醒来。

    没有人知道花烛什么时候能醒来,他就如同等待千年的精灵,等待着自己的神行客将自己唤醒。

    而且,叶正阳也觉得,剩下的时间应该留给唐紫苏和花烛,自己现在已经可以悄然谢幕。

    简单来说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他和花烛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放慢了步伐,只是所过之处,已经不再如同当年他们刚刚闯荡江湖时候般繁荣热闹,有不少的住户就算是大白天都房门紧闭,就连乡间农田,都有几处荒废,他们走过的时候田间乌鸦四散,已经破旧不堪的稻草人歪斜着半边身子,脸上的稻草支楞八翘。

    式微看到面前这景象,叹息道,“小爷都不知道,这里变化这么大。”

    “赋税沉重,佞臣当道,扬州远在江南富饶之地所以自然没有感觉,只是苦了这长安周边的小城。”叶正阳也摇了摇头,当年他们曾经走过的盛唐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也于心不忍。

    就算是在历史上,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安史之乱之后,唐朝走向了衰退的道路。

    当亲眼所见的时候,心中还是不是滋味。

    二人在那已经近乎荒废的小村落之中站立了一会儿,叶正阳催动缰绳,里飞沙在原地踏了几步,发出一声长吁,叶正阳道,“走吧。”

    二人这才催马离去,眼前景色虽然荒凉,但是他们到底只是远离朝堂的江湖之人,若是真有战乱,只能用自己的剑捍卫自己所能指向的地方。

    当战争没有爆发的时候,他们只能期待那些庙堂之上的忠臣良将能够以笔代剑替他们争取到一个不需要他们出面的国家。

    他们二人一行归来不需要那么着急,所以这一路上资助了不少的流民百姓,也算是能够尽一份自己的微薄之力。

    叶正阳回到藏剑山庄的时候,正好赶上天宝十三年的第一场雪。

    藏剑山庄里面还是和往常一样一片和平,一个穿着明黄衣衫的小小孩童努力的扛着自己身上的重剑,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因为憋气而涨得有些红,旁边竖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扛着重剑笑嘻嘻的看着他,让那小孩子更加的脸红。

    西湖上未曾结下冰霜,只是最上面有一层浅浅的薄冰,冰花冻成六花花瓣的形状,微风一吹,那层薄冰似乎能够飘荡起来。

    叶正阳笑了笑,将对方的重剑接过来,蹲下身,替那小孩子摆好了姿势,“下盘要稳,不要用蛮力,知道么?”

    对方的笑容如同冬日的阳光,明明温暖,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刺目,却又明亮的如同光晕震荡而开,干净的眉目配上温柔的声音,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那小孩子像模像样的抗起了自己的重剑,随后就跟炫耀一样的朝着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看了过去,两个人立刻笑着闹着跑开来。

    叶正阳站起身来,有些无奈的勾起唇角,想要回去自己的房间,结果一转身,却看到穿着红袍银甲的青年将军站在自己身后。

    对方冷峻的棱角此刻舒展开来,对着他露出宠溺的笑意,不顾这里是藏剑山庄正门口,直接将他揽在怀里面,“正阳。”

    叶正阳反手抱住对方,将头靠在对方肩甲上面,对方身上的盔甲隔得他有些疼,但他却并不介意,“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徐傲血笑了笑,“总是要陪你过年的。”

    “恩。”叶正阳低低的嗯了一声。

    又是一年。

    天宝十三年的春节,明明应该是个喜庆的节日,叶正阳却难得的觉得笑不出来。

    就连藏剑山庄都察觉到了这天下之中的不太平,这一年的春节,却是举办的格外的隆重,不仅藏剑山庄之内张灯结彩,藏剑山庄甚至在庄内摆起了流水宴席,西湖四周,但凡平民百姓,只要有所需要,都可以来此。

    叶正阳知道,世道不济,有多少平民填不饱肚子,叶辉此举也是为了那些人着想,又不愿意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施舍。

    只是,他们这般,只能帮得了一时,却帮不了一世。

    除夕夜晚,藏剑山庄依旧灯火通明,叶正阳和徐傲血两个人并排坐在楼外楼屋顶上看星空,两个人躺在屋顶上,看着藏剑山庄里觥筹交错的人们。

    徐傲血道,“我倒还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跑到这上面来看星星。”

    “以前常来。”叶正阳道,“我有个六师叔,天生三阴逆脉,无法学习武功,虽然一直都待在山庄里面,她喜欢看这些天空星星,我便常带着她上来。”

    那个时候的叶正阳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世界里面待着么长时间,徐傲血点了点头,他也听说过叶婧衣的事情,叶正阳道,“我最开始其实挺不理解六师叔的,明明这世间上他人求不得的事情她都有了,有富可敌国的家产,也有疼爱自己的兄长,所谓江湖自由,爱恨情仇,不过是种种虚幻,又何必执着,大概便就是别人所说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她说的才是对的,生死有命,人活着一遭,自然要努力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才能不后悔。”

    “我此去苗疆,看到花烛和唐紫苏的事情,心里就在想,若是我是花烛,我能不能分享一半的凤凰蛊与阿血你。”

    “然后我才发现,连最重要的事情我都未曾坦承给你。”

    徐傲血想要说些什么,用手臂支起了身体,看着叶正阳,叶正阳道,“阿血,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