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血衣用剑面拍了拍苏折的脖颈,道:“我观你剑术似脱自凌霄剑法自称一派,却又有滞缓不通之处,内劲手法也有凝涩,是剑道入歧,长此以往,必有走火入魔之忧。”

    叶照白双眼盯着范血衣的剑,道:“教主好眼力。”

    范血衣道:“你需要入地宫,找到完整的凌霄剑谱心法,我也需入地宫,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手上有一份十方图,十方谷那一份我势在必得,我们可以合作。”

    叶照白凝眉,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苏折被无视了许久,忽然道:“其实,我也不是非常怕死。”他看着叶照白,面上神情恐惧已经褪去,全剩下歉疚。

    叶照白当然知道苏折在愧疚什么,因为苏折说过喜欢他,所以会努力活着,现在却存了去死的心思。

    叶照白沉默了一会,对苏折说:“我是不是还没说过我喜欢你?”不等苏折说话,叶照白神色平静,道:“我喜欢你。”

    苏折愣住,这是被柁沫儿公主示爱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让他忽然觉得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一件事,不想死和想活原来是如此不同的感觉。

    范血衣神情古怪,他轻咳一声,插话道:“那么,合作?”

    叶照白道:“君子一言。”

    范血衣点头:“快马一鞭。”

    然后,苏折被范血衣拎走了。

    去凌霄阁的路上,范血衣把苏折点了穴,扔在马上,一路头低脚高地带回凌霄阁。

    苏折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一路反抗,虽无效用,却是表达了至死不去凌霄阁的意愿。

    范血衣见他执拗,忍不住问:“作客而已,又不是抓你回去处刑。”

    苏折被吊着头重脚轻地说:“阁主有令,我但入凌霄阁方圆二百里,格杀勿论,我若遇凌霄阁弟子,需主动退避,否则亦杀无赦。”

    范血衣道:“阁主现在是段奕,苏九穹现在没心思管你。”

    苏折忍不住皱眉:“段奕和你什么关系?”

    范血衣见苏折对自己全然无惧,对苏折的态度倒十分随和,说:“他是我侄子,哦,对了,我本来就是打算捉你让了亲手杀了。”

    苏折有点莫名:“他这么恨我,我也没怎么得罪他吧?”

    范血衣忽然冷冷瞥了苏折一眼,苏折被看地发毛,范血衣却又笑道:“怪不得,求不得自然放不下,我那小侄子年轻气盛,被你漠视了多年还全无自觉,当然是扎在心上,和叶照白合作事了,还是得找个机会杀了你。”

    苏折一路上都不打算再说话了,可范血衣脾气古怪,时而深沉阴狠,时而又任性使气若稚子,苏折不说话,反而找着苏折胡扯,弄地苏折莫名其妙。

    叶照白一人狼狈地回了千金谷,对叶啸南讲了一路经历,叶啸南听了范血衣的交易,竟然只道:“若他真有本领拿到这一份十方图,合作也就是唯一的办法。”

    叶照白心里明白,却疲惫道:“可范血衣性情古怪,小苏在他手中,我不能放心。”

    叶啸南有些诧异,两父子沉默良久,叶啸南道:“你明白苏折当初为何打算要在唐厌为他除蛊之后才一表钟情?”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问,叶照白这一次已能回答:“明白。”

    千金谷战战兢兢戒备多日,还未等到范血衣,就先等到另外两个意外之客。

    阴雨连绵的天气,天气谷谷口芳草碧树翠色`欲滴,苏九穹一身雪色白衣,手持长剑,在谷口界石旁,神情冷淡,递上了拜帖,兰长空蓝衣潇洒,跟在云中君身后。

    夏泾亲自赶到谷口,迎接二人,引至谷中。

    屋内,叶啸南、叶照白、苏九穹、夏泾、兰长空各坐一位。

    叶啸南与苏九穹、兰长空最为熟悉,三人是多年的老友。叶啸南看着兰长空,轻咳一声,问:“长空,这些日子你们去了何处?”

    苏九穹面色顿时如寒霜,冷冷看了兰长空一眼,兰长空反而甘之如饴,笑眯眯地道:“海角天涯。”

    苏九穹神色闪过一丝恼怒,对兰长空道:“我前来千金谷,不是来让你说这些废话的!”

    叶啸南打哈哈,笑道:“九穹勿恼,我知你是来护卫十方图的。”

    苏九穹道:“此为其一,其二,前来求医。”

    夏泾仔细打量了苏九穹一番,道:“云中君负伤了?”

    苏九穹沉默一下,道:“兰长空中了三点清明雨之毒。”

    众人俱是一愣,除了范血衣亲自动手,血衣教竟有人能让兰长空中毒?

    叶啸南微微皱眉,道:“怎么回事?”

    苏九穹神色复杂,道:“是萧锦下手。”

    第三十三章

    苏折一被带到凌霄阁,就被扔进刑房水牢。

    说来凌霄阁虽大,苏折住了十一年,有哪里不曾走过?偏生就是这刑房水牢不曾走过。

    水牢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作为阶下囚,范血衣还不算太苛待他,虽锁他手足,水却还干净,三餐饭食准点供应。他不知天日变幻,不晓得自己被关了几日。

    混混沌沌,脑子里想的竟然是那段塞外时日。

    郊野的破庙与叶照白把剑论道、寒冷的那荒原那一句“日日与君好”、广阔的草原比肩同念的敕勒歌……

    这样闭目遐思,竟也不觉水牢苦日。

    按理说凌霄阁他故人如此多,就算没有人雪中送炭,也该有人来落井下石。但就这么不分昼夜地待了许久,除了送饭仆从,竟无人前来。

    这一日到了送饭的时候,苏折晃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玩,远处传来跫音。步履沉稳轻缓,几不可闻,是个高手。

    片刻后,段奕黑袍玉冠,手提食盒立在水牢前,居高临下俯视苏折。

    苏折睁眼,眸中失望一闪而过,叹息道:“果真世态炎凉,竟然只有师弟你来看我。”

    段奕神情沉沉,问:“那你在等谁?”

    苏折道:“等拜月君啊、贺梓先生啊……”

    段奕放下食盒,平静地道:“他们不会来,拜月君已离开凌霄阁,贺先生已死。”

    苏折一怔,半晌,才道:“为什么?”

    段奕看着苏折,表情无波无澜,道:“违逆我血衣教,自寻死路。”

    凌霄阁文部之首贺梓是个青衣斯文、美髯温文的中年人,不懂武功,喜欢庄子,好清谈玄学,写一笔极好看的瘦金体。

    他一生从未出过凌霄阁,却说过:“狼毫宣墨,足驰骋天地,万里遨游。”

    苏折皱眉,神情冷了下来,慢慢道:“他也教了你九年。”

    段奕轻笑一声,竟叫苏折隐隐听出一分悲意。但段奕随即道:“那又如何?苏折,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去管他人的闲事?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他日`你定要跪下来求我!”

    苏折抬眼,色泽较浅的眼眸注视段奕,问:“那你今日来,是要看我求你?我求了你,范血衣就不杀我了吗?”

    段奕始终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缝,他说:“教主不会听我的。”

    苏折换了个姿势站,活动一下被吊久了酸麻的手臂,用肯定的语气说:“那你是来落井下石了。”

    段奕却道:“这场棋局中,你无足轻重,连卒子都不能算,此时放不放你,都已不会有太大影响。”

    苏折听地似懂非懂。

    段奕看着苏折,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教主已前往千金谷,我现在可以放你走。”

    苏折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用一种难以置信地眼光看着段奕,迟疑着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段奕整个人一僵,良久,竟似认输一般颓然道:“是。”

    苏折神情纠结复杂,他动了动唇,似是不知如何应答,沉默半晌,他才说:“我不喜欢你,我一直很讨厌你。”

    侄子在这拖后腿,范血衣那边倒是步步算计精妙。

    萧锦等苏九穹比兰长空更久,傲气与痴心终是消磨尽了,离开前狠狠摆了苏九穹和兰长空一道。兰长空所中的三点清明雨经过唐绝之手,更狠毒十倍。虽然夏泾已经配了解药,却仍需一名高手运功为兰长空逼尽残毒,逼毒需三日,三日中,还需一名高手在旁护法。

    这样一来,千金谷中与范血衣可战的本只有叶啸南、苏九穹、叶照白、兰长空、夏泾。兰长空中毒无能,叶啸南、苏九穹、叶照白、夏泾四人中还需有两人为兰长空逼毒护法。

    商议起此事来,兰长空看着苏九穹,心中却是明白的。苏九穹心中不过一个凌霄阁,再多或许装得进中原武林。区区一个兰长空,绊不住苏九穹。

    最终,叶照白主动道:“我与范血衣比试过,我差他甚远,可以帮停风君逼毒。”

    四人中武功最差的夏泾也道:“我可留下护法。”

    这样一来,竟又与十三年前一样,隐庄之主、凌霄阁停风君共对西域范血衣。

    千金谷迎风楼第三层,供着一个紫檀木匣。

    今夜,是千金谷建派以来最乱的一宿。趁开谷混进谷中的内应与谷中弟子、武林盟派来的帮手战做一团。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