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百里柘变成了苏折。
等苏折在凌霄阁待到十岁,他终于知道自自己已经不是百里一族的子弟,他在剑术一道是天纵之才,苏九穹收他了当入室弟子。凌霄阁众人都知道,这是苏九穹培养下任阁主的前兆。凌霄阁至高剑术,是以杀悟剑、求魔入道,要求习剑者不拘本性、求得不可说之第一义自然功成。
在苏折之前,苏九穹也收过一个入室弟子,那也的确是个天纵之才,可惜本性不拘的太过,那位天纵之才不堪凌霄阁森严阁规,逃出了阁。
因此,苏九穹教养苏折时,便分外小心,一方面顺其自然,一方面暗暗引导,训出一个沉默寡言、一心练剑的苏左护法来,假以时日,必是凌霄阁一条利齿忠犬。
时光易逝,苏折长到十四岁,有一日文部之首授课,讲到了《逍遥游》一文。
文部之首贺梓是个青衣斯文、美髯温文的中年人,他念到:“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苏折忽然开口问:“鲲无翅便困于沧海,生翅化鹏便搏九万里青天,人亦如此?无翅困于红尘,生翅便纵于玉宇,那,何为人之翼?”
贺梓愣了愣,沉吟一刻,道:“此唯求于心,外人不能道也。”
苏折难得追问:“何为先生翼?”
贺梓微笑:“狼毫宣墨,足驰骋天地,万里遨游。”
《逍遥游》这章讲完,苏折合上书本又去练剑。
数月之后,苏折在常练武的山崖捡到了一只小鹰,羽翼已经丰满,但右翅受伤,暂时飞不起来。苏折练完剑之后,把那只小鹰捡了回去,给那只小鹰裹了伤,找了个笼子把它装进去,然后把笼子挂在他卧房的窗前。
不过那只小东西却什么也不肯吃。
苏折跑去问拜月君,温婉美丽的女人倚在软蹋上,说:“你想养它的话,就要熬它!你知道什么是熬鹰吗?”
苏折面目表情地摇头。
拜月君用动人的嗓音道:“你准备个粗绳子,蒙住它的眼睛让它站上去,不给它吃,还不能它睡觉,等折磨地它困乏到了极点,体力不支从粗绳子上掉到地上,再给它一点盐水或茶,这样它野性消磨,再不想着离开你去搏青空长天,我就帮你找个专门的人来驯它。”
苏折一愣:“有翅膀的,也会不想飞吗?”
拜月君微微一笑,声音中略带一丝惆怅,道:“世上生灵,哪里有不想自由的呢?只不过野性与骄傲,都是会被消磨的。”
苏折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想要它。”
拜月君道:“那便好办了,强喂就行了,把肉弄碎了,让它吞下去就可以。”
于是,有一阵子苏折每天除了练剑功课,就是回去剁碎肉喂鹰。段奕老找不到他,又不能欺负上泛露楼,心情相当糟糕。
而那只小鹰被苏折小心伺候了一阵子,伤势全好,苏折便提着笼子到捡到它的山崖去放生。
当日天阴,山崖风大,吹地苏折衣袍猎猎作响。
苏折站在崖边,将笼子放在地上,自己一撩衣袍,蹲下和小鹰大眼瞪小眼。小东西有点瘦了,但一双眼却是野性未消、有生气地很。苏折看地满意,伸手戳了戳笼子,说:“有一天,要是我们在别处见面,你要记得我的恩德,今日,我再送你一程吧。”
小鹰扭开脸,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他打开笼子,雏鹰迟疑地向外挪了挪,没受到任何阻拦。雏鹰随即跳出铁笼,振翅自悬崖岩壁俯冲而下搏长空而去,苏折丢开笼子,忽然向前方虚空一迈,竟是也跟着跳了下去!
在急速坠落中,苏折张开手臂,宽袍大袖被山风鼓起,如同展开了一双黑色的巨大羽翼!
他听见下方的雏鹰发出一声尖利的清唳,其声之锐,直刺云霄,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数万年前困于沧海忽而生翅的鹏鸟,振翅便是九万的青天之旅!山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云烟自眼前层层变幻,真是畅快至极!
忽然,雏鹰改变方向,振翅扶摇而上,飞向远方。
苏折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左袖中挥出一道银光缠住颜崖中突兀而出的古木,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
他认真地望着雏鹰飞走的方向,在千山之外,遥不可及。
番外逍遥游完
第九章
金家对凌霄阁倒是客气,点头应允了段奕的要求封锁了金家庄。不过这其实是多此一举,金家庄极大,苏折初来乍到,匆忙之间胡乱逃窜哪里知道何处是出口?
而唐厌则与段奕对上,段奕质问唐厌藏匿苏折,唐厌反咬段奕胡说伤他唐门弟子,要段奕给一个公道。反正抓苏折时又无他人在场,二人之言都可为真,也都能是假。
是夜,在金府极偏僻的一个院落的低矮灌木丛中,苏折默默吐出一口血。
天罗针中乐音有乱敌之效,对阵之中苏折便觉得气海翻腾,内息不稳,若是久战他绝无胜算,幸好手中有唐厌给的霹雳丸才能趁机脱身。
嘿嘿,段奕那小子肯定想不到他会使诈了。
虽已立春,但夜间寒意犹厉,苏折抱着剑缩了缩,开始思考将来之事。
首先肯定不能被段奕找到,而且唐厌那里也肯定不能去了,那九尸丸的解药肯定拿不到了。不过,唐厌也说了九尸丸是慢性毒药,每月只发作一次,发作满十二次时便会身亡,发作时虽然痛苦,但忍过去就好了。
所以,他还能活一年,真短。
江南已经去过,虽然不曾久留,但好歹也看过。那还想看的大漠落日、沧海无垠、草原风光……也不知道够不够时间。
苏折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抬眼,看见从身后围墙伸过来的树枝,嫩芽方吐、生机盎然,低低念了一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话音刚落,他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苏折一凛,握紧血饮剑,却见一只轻盈洁白的小蝴蝶扑翅落在了他的肩上。
脚步声停在灌木之外,苏折抬眼,看见一位纤腰楚楚、风姿绰约却面寒如霜的美女——明蔚。明蔚一抬手,小白蝶从苏折肩头飞到明蔚指尖,明蔚握掌成拳将蝴蝶捏死,面无表情对苏折道:“苏少侠,门主命我传信于你,若想要九尸丸解药,今夜便盗来金家十方图交换。”
苏折答应了,毕竟,一年真是有点短……
明蔚给了苏折一份金家庄地图,之前七天她与病伯、清少、枯老常常不见便是去弄此图。苏折拿图在手,问:“拿到十方图之后我该怎么换解药?”
明蔚看着苏折,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道:“拿到之后门主自有办法,等你拿到再说吧。”只要那时你还活着。
苏折浑然不觉明蔚话外之音,抹干净唇角鲜血,提剑便走。
金家庄庄主卧房密室内,一灯如豆,两人对坐。
一人是金连年,另一人却身披斗篷,遮住面容。
那身披斗篷者开口,声音低沉,似乎颇为愤怒:“金连年,你这是要过河拆桥、撕毁协定吗?我已经答应过你,会为你寻来青囊,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金连年垂眸,容貌在昏暗灯火下颇显衰老,他冷笑反问:“你是答应了,可你要什么时候兑现这个承诺?”
披斗篷的人压抑着怒火,道:“等大事成就,你要什么不得!你就连这么一点时日都等不了吗?”
金连年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道:“我已经这么老了,六十花甲之年,七十古稀之岁!即便我还等得起,可采莲她等不起了。”
披斗篷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嗤笑一声,道:“即便是称雄一时的金老英雄如今也不过是个为女人犯糊涂的蠢货,金连年,你今日的背弃,他日定叫你百倍偿还!哦,对,你已不顾生死,那何田田来还如何?”
金连年一僵,随即缓和了口气,道:“你何必动怒,白日的十方图虽然是真,但之后我已经将真图转移了,现在梧桐台的那副是假图,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损俱损,我不会撕毁约定的。”
披斗篷的人还未开口,金连年卧房外忽然又下人敲门,这密室构造十分巧妙,外面的声音可以传入,里面的声音却不能传出。
那下人用力敲着门,大声说:“老爷,梧桐台出事了!”
披斗篷的人看了金连年一眼,冷冷道:“你好自为之。”便从秘道离开。
与此同时,唐门客房。
明蔚跪在地上,俯首不语。唐厌一撩衣袍,蹲在明蔚面前,手中折扇托起明蔚的下巴,问:“我让你用识香蝶寻苏折,却不曾叫你让苏折去偷十方图,明蔚,往日倒是本门主小看了你么!”
明蔚微微发抖,却还嘴硬道:“属下以为,凌霄阁既已发现苏折,唐门留下苏折与凌霄阁对上实在不值,倒不如利用九尸丸之毒令苏折去盗十方图,得手自然是好,失手也不怕,苏折之前叛逃凌霄阁夜盗十方图已有旧案,我们一推干净也方便。”
唐厌轻轻一笑,眼中却更加冰冷,他道:“明蔚倒是想的周全,可惜非为唐门,却是为了明姬吧?你要苏折死,是要为明姬报仇吗?”
明蔚一震,抬头对上唐厌双眼,恨声道:“是!属下不甘心,我姐妹在唐门长大,多年即使无功也无大过,家姐死于苏折之手,不敢请门主主持公道,但为什么还要用他?”
唐厌面上笑意尽褪,他收回折扇,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明蔚,冷冷道:“不管是你、明姬还是苏折,在我眼中不过都是用来咬人的狗,主人养狗,当然择利齿而饲。这一次我放过你,再有下一次,就去和你姐姐作伴吧。”
明蔚面色苍白,将万般怨恨在齿间咬碎:“是。”
所有暗潮汹涌,苏折一概不知。他理了理气,就循着地图向梧桐台去。虽然他藏身的小院子很偏僻,但意外离梧桐台很近,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梧桐台戒备森严,但对苏折来讲,要进去却不是难事,只是,进去之后要如何得手就真是让人困扰。
苏折臂上铁链缠在铜壁灯上,整个人贴墙隐匿,被厚重幔帐遮住。
大厅正中盘虬架上,供着剔犀漆匣。可惜厅内灯火通明,有数名金家弟子把手,纵使能击败所有弟子也会打草惊蛇被赶来的人生擒。
苏折拧眉,开始考虑要不要还是只活一年算了,要是被抓住恐怕连一年都不剩了。
忽然,大厅中数盏铜灯忽灭,似是被暗器扑熄。众弟子大惊,警戒道:“谁!”那人轻功应该极好,隐匿的位置也隐蔽,第二次出手又灭了一批铜灯,厅内灯火骤暗!众弟子已然惊慌,将剔犀漆匣围住!
苏折在暗处看得分明,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这暗器发出的方位好像不是一个地方,似乎不是一个人发出的,连暗器的种类似乎都不太一样……
忽然,一枚柳叶镖向他所在方位的这盏铜灯袭来,苏折下意识伸手接住,又马上回神将铜灯吹熄。
大厅内一片黑暗!
机会来了!苏州将铁链一身,纵身跳下,拔剑直取剔犀漆匣!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