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瞪着他,“这大雪天荒郊野外的,又没有别的呆鸟跑到我家门口发呆,不是叫你,那是叫谁。”
她的模样不大,一张嘴却煞是犀利。
“更何况,你披着这么一条显眼的披风,站在这么白茫茫的一片天儿里,我还以为是哪个没有投胎的饿鬼呢。”
经过这么一段铿锵有力的控诉,听的人也只好笑道,“我不是鬼。”
姑娘转过身去,头也不抬的扇着扇子,“说得对,像你这种长相的男人,即使做了鬼也一定是个风流的花心鬼,而不是像个傻乎乎的呆鸟。”
他只好苦笑道,“我从前的确是的。”
姑娘又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他道,“我是来讨酒喝的。”
姑娘道,“你喜欢喝酒?”
他答道,“我不仅喜欢喝酒,更喜欢喝好酒。”
姑娘仿佛有了一点兴趣,停下来看着他道,“什么样的酒算好酒?”
他笑道,“能够飘香十里,又是一位美人煮的酒就是好酒。”
姑娘听了,拍手笑道,“你这个人很会说话,我很喜欢,我可以给你酒喝,只是这酒还没有煮好,你不妨坐在一旁等一下。”
他又笑了笑,表示感谢,随即坐在了火炉旁边的空地上,却不再说话了。
檐外的雪依旧洋洋洒洒安静得下着,却因为无风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炭火在滋滋作响,水声也咕咚咕咚。
按理说,就是冻成冰块的酒也早该融化了,可那个姑娘却只是不停的往罐里添水。
添了一次,又添一次。
第三次之后,姑娘终于忍不住偷偷的用余光去看向坐在一旁的那个人。
那个人一直在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看起来有点沉默,也一直在沉默,就像一个石头做的雕像。
但无论是谁都可以感觉得到,他本身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绝不会有那样的两撇胡子和那样张扬的披风。
微微让他有了点反应的,是越来越淡的酒香。
明明是坐在了炉火旁边,怎么酒香反而越来越淡了?
他终于从下落的雪花之中收回目光,却发现姑娘也在看着他。
“你在煮酒?”
姑娘的目光从思索转变成了鄙视,“你若是不瞎,就不会问这样蠢的问题。”
他愣了愣,又道,“还没有煮好?”
姑娘索性白了他一眼,“你若是不聋,应该记得我跟你说过要等一等的。”
他看起来反而更加迷茫了,“可是酒好像快要被你煮的不像酒了。”
姑娘道,“这是我的酒,房子也是我的房子,你既然坐在我的房子前,等着要喝我的酒,就最好把嘴闭上。”
他只好把嘴闭上,却忍不住又问了句,“那什么时候能好?”
姑娘瞥了他一眼,“已经好了。”
他忍不住又惊讶了,“这么快?”
姑娘并不理他,站起身用钳子从里面夹出一个细口大肚的玉瓶来, “这是我的酒,我说它什么时候好,它就什么时候好。”
足足一个小西瓜那么大的玉瓶中,却只倒满了两个鸡蛋般大小的杯子。
他看着递过来的酒杯,忍不住又问了句蠢话,“你煮了这么半天,就只有这么一点?”
姑娘的白眼已经快要翻到天上了,“你若是不傻,便应该想到煮了这么半天,当然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他很识相的闭上了嘴,接过了杯子,打算好好的品一下这杯好像已经无色无味的液体。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杯酒确实真的已经无色无味了。
他混迹江湖数十载,喝过农家小院里新开封的米酒,也喝过江南花家窖藏三十年的美酒,但从来都没有见过最后会变成无色无味的酒。
但他很识相,依旧老老实实得闭着嘴。
姑娘突然开口道,“现在你还觉得这是好酒?”
他立刻答道,“当然。”
姑娘再次拍了拍手道,“我看你有些品位,不妨告诉你这酒的名字。”
显然,这一次他是真的感了兴趣,不仅身子前倾,眼睛也睁大了。
——“此酒名曰飘零。”
半晌,他好像才缓过了神一样淡淡道,“好名字。”
姑娘得意道,“好酒当然要有一个好名字了。”
他又问道,“难道这名字是你取的?”
姑娘看起来更加得意了,“酒是我的酒,酒的名字自然也是我取的。”
她又顿了顿,“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叫飘零?”
他的确想,虽然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你知道,我是个女孩子,但我当年却像许多江湖中的男人一样满腔热血,一心要做个名扬天下除暴安良的女侠。那时候我就好比刚才的酒一样香气四溢,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能够闻到它的味道,瞻仰它的美好。可是我后来发现,这个江湖实在太大了,每走出一步都要偏离自己的意愿,而最初那些想法和信念,就如同你刚刚喝下去的这杯酒,最终变得寡然无味。”
他一直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听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又不懂了,因为这个姑娘看起来不过区区十三四岁的年纪。
可他又明白,有些事情本就与年龄和地位无关。
他喝完了最后的那一点酒,却觉得寡然无味中凭空多出了点什么。
他看着屋檐外的茫茫大雪,突然间心绪万千,想起一句词来。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他本是猛然间想起,念完之后,却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尖已经开始发酸。
只可惜此时的他即便念起这些字句来,也再没有了往日豪气干云的气概,只剩一股如霜雪般清冷的薄凉。
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一旁的姑娘听了也道,“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又酸腐又喜欢念诗的人。”
他笑了一声,“我不喜欢念诗,也很少念诗,整个江湖听过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三个。”
“也包括我?”
“包括你。”
姑娘纳闷道,“那你今日为何又念了?”
他没有说话,稍稍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抬了起来,“因为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朋友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又陷入沉默了。
他本来是那种看起来很好接触,接触了也会觉得很舒服的人。
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的神情却突然就变了,不对了,好像一瞬间就变得不可琢磨了。
姑娘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道,“我不能去。”
姑娘道,“为什么不能?”
他忽然低下头,悠悠道,“因为是我把他丢下的。”
姑娘不解道,“既然你这么想你的朋友,当初又为什么丢下他?”
他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因为我犯了一个很严重地错误,不想再连累他。”
姑娘好奇道,“你犯了什么错?”
他却不肯再说了。
“那么,不妨让我猜一猜。”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