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碎雪随风舞蹈,在街道两旁枝叶寥寥的树上、在家家户户青瓦屋檐上、在河边的小小石凳上,落下薄薄的一层细沙般的雪花;还有片片六叶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河水中,片刻便融化成水,溶成极浅的涟漪,仿佛是被微风吹起浅皱。

    城门口的铁匠铺子前立着一个穿着红棉袄黑棉裤,用红绸带束着发髻的五六岁大的小女孩,伸出右手接了接天上落下的小雪花。若是个打扮的粉粉嫩嫩的如小时候的渺儿的女孩子,这样的情景倒也有几分忧郁可怜可爱的意境;偏偏这位小女子,却是健壮的麦色皮肤,腰间别着把木刀,左手还拎着一串糖葫芦,接了半天也只接了一层薄薄的霜雪,便有些不耐烦了,甩手抖抖雪花,在鼻子下豪气地一抹,大大咧咧的嘟囔了句“他奶奶的,连个雪仗都打不了!”转身便掀了铁匠铺子的铺帘进去。

    路上行人寥寥。若是大雪,或许还有不少儿童在街道上玩耍打雪仗,还热闹些。只是这青城镇却是气候温润,只下些星星点点的小雪 ,时而伴着冰凌小雨,却是比往常更加湿冷。镇上的人们也都不愿出来走动,宁愿窝在家中,烧上些炭火,早早准备过冬过年的东西。

    格外冷清的街道,一直寂寞到夜晚。华灯初上,下了一整天的小雪,在街道上融成一片雪水,却仍有纷纷纭纭的雪花奋不顾身的零落成泥。

    街道两旁挂着照明的灯笼,昏昏的灯影下,是狂乱飞舞的点点飞雪。

    天空阴霾昏沉,如蒙上了几层厚的阴云,就连一向澄澈明净的明月也被云层遮住,透出昏黄如灯晕的沉光。

    是夜,院中积在合欢树枝上的雪花轻飘飘地被风吹落,漫漫落入花雨,飘洒缤纷,如若精灵轻舞。

    而苏渺静静站在这花树下,银色滚边胭脂色狐裘披在她腰肢纤细的身上,素面朝天,那白净的颊、细长的眉、氤氲的眸、挺翘的鼻、樱红的唇,却在满地薄薄霜色的映衬下,格外的精致动人;斜斜一缕灯光下,数不尽细雪如洒落的星光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宛如仙子。

    卫逐风站在她的身旁,依然一身单薄的白色长袍,腰间白色玉蝉的脊背上有血红的三个点印,用青色丝绦缠着青色流苏,广袖博带,衣袂随微风翻卷起点点碎雪,好一个面如冠玉,风流俊雅的公子!

    他的眸色比夜色更深,而眸中的光彩比月光更冷冽,点点璀璨犹如星子,却凝聚在静立树下的苏渺那一双盛满默然的黑玉凤眸中。

    他凝望着那双眸子,不觉伸手抚摸着腰间的玉蝉,明明是冰冷没有温度的魂体,触摸着玉蝉却能够感受到一丝温热,让他不由自主的心中一颤。

    在发间融化的雪花亮晶晶的沾湿碎发,比闪着光华的珠宝首饰更添一分天然去雕饰;而更多的是初初落下的细雪,洁白如玉却又不失清澄,宛如悄然失落在乌发间的花瓣。

    玉颜雪钗,“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大约也不过如此吧。

    卫逐风似是看得痴了,竟忍不住伸手,仿佛要将她发间的落花拂去。

    静谧的雪夜,一丝淡淡的清香悄然绽放。

    苏渺回眸一怔,眼角已斜斜睇向院墙一角,刹那间偏着头笑若春花。

    卫逐风径自伸手,却因此落了空。

    如斯静美画面,让他太过沉醉,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计划。

    他下意识的想要留在这个画面中,恍惚中,他觉得这个画面如此熟悉,竟是存在记忆中很久很久似的。

    似乎,也有那么一个女子带着盈盈笑容,毫无心机的单纯的爱恋着,朝着他娇声唤着:“逐风哥哥……”

    只是还未深思,神识中陡然传来一阵刺痛,这仿佛炸裂的疼痛,阻止了他思绪的深入。

    而手上落空的感觉,也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收回手,心头异样中,却更添了一抹无法驱逐的怅然。

    转眼间,他已面色如常。

    不远处,柳脸色黑黑的,神情黯然。

    花树下的苏渺,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根浅绿色玉笛,脸上笑得更加开怀。

    那是她不久前在窗外发现的。沾满露水的窗台,这玉笛上却是异常洁净,全无夜露,摸着似乎还有温热的体温一般。苏渺便知道一定是小小在窗外站了一夜,在她醒来之前才刚刚放在窗台上的:这让她又是甜蜜又是心疼。

    直到现在,苏渺仍然忍不住为小小的口是心非嘴硬心软而心软如春水,只是小小的责怪她为什么现在还不来和自己和好——虽然,她知道小小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她能够感觉得到;可是,如果她早一日和自己说清楚,这样每天都见不到面的相思也便不会那么折磨人了。

    其实,这也是柳和离夏他们商量出来的。依照之前的分析,柳和苏渺分开,才能够引诱卫逐风出手;可若是柳只跟踪却不露面,却不大符合柳非常在意苏渺的特点。于是,柳扮演的是一个虽然在意,但是仍然别别扭扭的恋人,才不引起卫逐风的怀疑。

    而卫逐风的打算,却在看到那只玉笛的时候,突然改变。

    “这是柳姑娘给你的礼物?”卫逐风不经意的问,目光凝注在玉笛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是呀!她以前送给过我两次,不过最后都因为意外破碎了。她便又送了我一个,希望这次这只不要重蹈以前那些柳笛的覆辙呢!”苏渺笑着回答,见卫逐风仍然颇有深意的望着玉笛,便递给他,“喏,你看看吧!”

    卫逐风接过玉笛,指尖在笛孔摩挲了下,点点头,“的确很精致。柳姑娘有心了。”

    心思电转之下,他回想着方才在玉笛中探查到的,心中下了一个大胆,却更符合他现在心情的决定。但是,更加详细的计谋,恐怕还要仔细谋划谋划才行。

    于是他也不再多说,拱手告辞。

    柳在墙头看得焦急异常。那玉笛上附着了她的一成妖力,在危急时刻是用于救渺儿的,被卫逐风这一探查,岂不是提前露了底牌?卫逐风必然会提前加以防备,到时候渺儿怕是更加危险!

    不行!她必须去提醒渺儿!

    来不及想清楚,她一个飞跃便已落在苏渺的面前。苏渺脸上还是绷着,一副嗔怒的样子,可心底却是乐开了花儿:可算来了!看来,还是卫大哥的计策有效啊!

    柳这一开口,却是将她的好心情破坏殆尽,“渺儿,你千万不能相信卫逐风那个奸诈小人,他不怀好意!”

    且不说苏渺现在对卫逐风好感度挺高,正是对他信任有加的时候,而在苏渺的认知中,她和小小还在冷战期间,小小刚出现,不说哄哄她,反而口出恶言,明晃晃的指责这段时间和她关系很好的卫逐风,她第一时间便认为是小小吃醋,故意诋毁卫逐风。这令她有些不快,心中的热度慢慢的有些冷,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柳,反而故意冷声说,“你是我什么人?我信任谁不信任谁,还要由你来决定吗?何况,卫大哥对我很好呢,我为什么不能信他?”

    柳当下便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渺儿已经对卫逐风如此信任,反而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没有想到苏渺只是端着架子,希望自己能够哄哄她。只觉的一时间心灰意冷:近十年的感情,竟然还比不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是她做妖做的太失败了么?

    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深深看着苏渺,仿佛诀别前的深刻,才幽幽叹息一声,“渺儿,我……你,保重!”

    看着柳决绝而去的身影,苏渺恨恨跺了下脚,嘟起的嘴巴都能挂个酱油瓶子了。她“哼”了一声,嘟囔着,“真是的!太不诚心了吧?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一句话而已!就这么,就这么走了!太没诚意了!!哼!不理你了!”

    嘟囔完,看着空荡荡飘满雪花的天空,仿佛心中也在落雪一般。她感觉到脖间的一丝冷意,原来是一片雪花瞅着空子钻进了裘衣,冰冰凉凉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子。

    柳一气之下,却更多的是悲凉。她又觉得失望,又觉得伤感,千种百种的滋味萦在心头,她实在难受,便联系离夏和莺歌,向他们倾诉了此时的苦恼。

    离夏和莺歌查探那个灰衣道士的空闲之余,发现以往他们和柳之间惯用的联系方式竟然有了反应,结果便哭笑不得的听了一番苦巴巴的诉说。

    莺歌更加懂苏渺这样女孩子的心,便笑着安慰柳,“小柳儿啊,你这就不对了!渺儿这样的女孩儿,心思细腻,容易想多,所以你很不容易猜到她的小心思里想的是什么;但是渺儿也单纯,所以你只要哄哄她,一切都好说。你看你,那么久不见,你一上去就是指责她,任是谁也免不了窝上一肚子气啊!”

    “我没有指责渺儿……”柳在这头委屈的小声反驳,“我只是劝诫她,担心她被那个小人迷惑了心神……”

    “你语气那么冲,渺儿听着多难受啊!”莺歌板着脸训斥她,“再说了,你的担心,不是也对渺儿的不信任么?还是你不信任渺儿对你的感情,不信任你们近十年的感情?我不相信渺儿会被那姓卫的迷惑。”

    柳已是羞愧的低下头去。她的确总是在这段感情中太过自卑,总以为自己是妖,渺儿总是要对自己有所顾忌;却忘了爱情面前,众生平等。

    她又想到以前她确实哄了渺儿之后,渺儿很开心的样子。看来,自己的修养还是不够啊,要更加宠着渺儿才行。

    “不过呢,”莺歌话题一转,“你这次做的倒也不错。你这一副和渺儿决裂的样子,应该更加会让卫逐风放松警惕的。如果他要出手,这段时间可能是比较好的时机了。所以你最近更加注意小心啊!”

    “恩,我会的!”柳郑重的点点头,问,“莺歌姐,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调查的怎么样?”

    莺歌皱紧了眉头,“问题有些复杂。这个道士行踪很是诡秘,他出没过的地方似乎都特意将痕迹抹去,极难追查。不过在郊外的废弃的青风观里,似乎有些古怪。一旦有什么线索,我们会马上赶回去的。”

    “恩,好的。你们要注意安全。”柳叮嘱着,却莫名的心中觉得有些不安。

    在另一个隐秘的山洞中,卫逐风悄然掐了个指诀,无声无息间设下了咒术,只待动手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  *******************************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最初柳儿救了渺儿那次,那个被铁匠铺子家的闺女抢去当压铺相公的绑匪老大?他家的闺女跑了个龙套嘿嘿!

    o(n_n)o青风观也跑出来凑热闹了。。。

    ☆、计成

    第四十章计成

    自上次吵架之后,苏渺一直抑郁不乐,即便是卫逐风的开解,也不能让她放下心中的苦恼。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小小要求的太多,让她厌烦?或是下次见面,她先服个软,道个歉?

    上次小小的决绝,她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她虽然被柳宠得有些小脾气,可却也只会对着柳发;其他人,即便是卫逐风,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并没有像对柳那样从心底里透出的亲昵。

    可是就那样离开的柳,却又让她很怨念:还不都是你把我的脾气宠成这样,我冲你发发脾气,你还真就离开了?你到底负不负责任啊?!

    就在这样抑郁又恼怒的心情中,苏渺和卫逐风一起度过了这个新年。

    而被苏渺怨念的柳,遭到了报应:自己孤零零的看着苏渺和卫逐风一起守岁。她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说,其实她也是一起的;可暗地里,她早已决定以后要十次百次千次地讨回这次的遗憾!

    转眼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河畔的柳条冒了绿芽,望过去绒绒绿意,十分别致可爱。

    收到莺歌和离夏要回来的消息,柳心神大定。她估摸着他们一定搜查到什么线索,于是信心满满的准备战斗。

    而此时的苏渺,却因为听闻一个消息,而心神大乱!

    原来继母姚氏告知她,这一年她及笄之后,便会为她定亲。

    这个消息,对于苏渺来说,无疑是个惊天霹雳!这多年被遗忘在后院,她以为她会在苏宅的后院过上一辈子,而她有小小相伴,一辈子也不是什么苦事。可继母姚氏为了表现她的仁慈,竟要将她嫁给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这就意味着,她可能再也不会有见到小小的机会了,怎么能不让她心神大乱?!

    这个紧急的时候,虽然有玉笛,可玉笛却不是通讯方式。她这才发现,她根本无法主动去找小小!

    所以,当晚上卫逐风准时来到苏宅时,苏渺便是一副见到救命恩人的样子。

    “什么?定亲?”卫逐风诧异的挑了挑眉,这件事还真是意料之外啊!

    “是呀!我怎么可能嫁给别人?”苏渺一脸的焦急,在屋中转来转去,手足无措,“我必须要找小小商量!她绝对不会让我嫁给别人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卫大哥,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小小?”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