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无所谓的招了招手,柳收到,轻挥了下衣袖,几个壮汉即刻便昏昏然倒在地上。

    “打道回府!”苏渺这一夜过得很满足,得意的踱着小方步,由柳在前面开路,仿佛之前迷路的不是自己。

    柳感受着手心的温暖,清冷的面色上添了一抹不自觉的柔和。

    她们身后寂静无人的死巷中,四个剽悍的大汉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次日一早,他们被发现j□j着上身躺在城门口的大树下,头发和胡子都被剃得光溜溜的一干二净;据说,其中原本留着大胡子的老大没了胡子以后长得还挺过得去的,结果在那个晴朗的早晨,被城门口打铁铺铁匠未出嫁的女儿铁翠看中,一眼定情决定以身相许,抡着锃亮大钢刀抢回了铺子做了压铺相公,从此过上了阴盛阳衰水深火热的幸福日子!这是后话,不提。

    明月高悬,云如轻纱,透过云纱看月,似乎有种遥远的感觉;阴沉的夜空下,只有几点星子透过云薄处依稀落下几点光。

    庭院中高大的金合欢树浓绿的羽叶间,一束束一丛丛浅粉的绒伞在微风中微微点头;合欢树下,橘黄色的萱草花已经开了一片,现在时深夜却只是紧闭着细长的花苞,看上去像是阖上的铃铛,也好似等待清晨绽放的羞涩少女。

    屋顶上,清清朗朗的风拂过修长的手指,落在青白色的腰带上。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一种紧张的感觉,就连平常随意的坐姿此时也仿佛不舒服起来,心跳有些快,还像要窒息般闷闷的,像是中了道士的符咒——虽然她其实从未见过道士,但她觉得,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了。

    苏渺却抱膝乖巧的紧挨着坐在柳的旁边,偏着小小的头像是重新认识般打量着柳,“你真的是妖怪吗?”

    柳抿着嘴,点点头,“是。”

    “那他们都看不到你么?”

    “恩。”

    苏渺皱着眉头,好似在思考着什么,方才点点头,仿佛同情似的说,“那能够看到你的人肯定很少很少了。”

    柳愣了少许,才点点头。的确,能看到阴阳的人类极少,也多半是无知孩童,见过或许就忘了。

    “总是一个人,你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很孤独很孤独吧。”苏渺更加同情了,用她柔软的小手触摸着柳冰凉的衣袖。

    柳淡漠的看着合欢树梢颤动的叶尖,摇摇头,“早已习惯了。”

    是啊,最初,还会好奇的和孩童们玩耍,可是却发现没有人能看到自己,只能怔怔的望着那些欢声笑语;寥寥几次和那些看得到自己的人交流,也不过是几声惊恐的尖叫与晕倒。渐渐的过了许多许多年,知道自己和那些人类的不同,也便晓得物以类聚的天道,不再奢求那些温暖的笑容。初时或许还觉得寂寞,但一个人独自呆上那么些年,时间仿佛过得越来越快,似流水般毫无波折毫无变化,也便习惯了。

    人类与妖怪,原本就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妖怪,本就应该与妖怪一道。

    柳点点头,在心里对自己默念:早已经习惯了。

    苏渺却定睛望着柳,认真的脆声说,“那现在有我能够看到你,你以后就不会再寂寞了!”

    柳一怔,心头涌上一阵酸涩,有些像浓浓的桂花酒,醇香郁馥,久久不散。

    苏渺来了兴趣,拉着柳的手,兴奋的说着,“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苏渺,你可以叫我渺儿!”

    柳愣了片刻,才怔怔的说,“柳。”

    苏渺皱了眉头,微撅着小嘴道,“柳?那只是姓氏,不是名字啦!你的名字,叫做什么?”

    柳不大理解,想了想,还是吐出一句,“柳。”

    苏渺小巧琼鼻皱了皱,扁了扁嘴巴,无奈的说,“那你总不能叫柳柳吧?不好听!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叫什么呢?我叫渺儿,那,你就叫小小吧!柳小小,还是很好听的名字的!”

    柳歪着头,看了看天上小小的月小小的星,点点头,“好。”

    渺小,渺小。茫茫人海,世间万物,她们,只是渺小的微尘。

    接下来,就是苏渺的妖怪三百问……

    “小小,普通的人类都没办法看到你么?那你好厉害哦!”

    “也不是,”柳摇摇头,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翻过的一页书,“在很远的地方就有妖力高强的妖怪,它们能够幻化成各形各态,并且能够被人类看见,甚至能够变成人类,经历人类的生活,只要它们想。”

    “那也很厉害哦!小小,你不能么?”苏渺崇拜的冒出了星星眼。

    “我不能。”柳苦笑着摇着头,“我妖力不高。这里原本就灵力稀薄,生出的妖怪妖力都很弱。”

    “噢!”苏渺想了一想,才仿佛恍然大悟般拍手道,“这就像我学画,因为我丹青水平不高,所以只能画画兰花兰草这样的小东西,却画不出高山大川和人物风景;至于你说的灵力,是不是说如果吃不饱饭就会饿肚子,一饿肚子就什么都学不会了?”

    柳赞许的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这样啊!”苏渺点头表示理解,但还是略带遗憾的说,“可还是很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小小也能变成人形,那个时候,小小一定会有好多好多的朋友,再也不会寂寞的难过了!”

    柳讶然的看了一眼苏渺,那双如水澄澈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便又恢复了无忧无虑的样子,兴致勃勃的提着下一个问题,“小小原来是一株柳树吗?”

    “恩,是的。”

    “小小究竟有多大了?”

    “额,好多好多岁了,我也已经不记得了。”

    “咯咯咯,”苏渺捂着小嘴偷偷笑着,“那小小岂不是要比我的曾曾曾曾祖母还要大?可我还是要叫你小小,谁叫你看上去最多也就差不多是我姐姐的年岁!等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们也就差不多大了!”

    “恩。”柳淡淡的应,却不由的浮现出这样的一个玲珑小巧的人儿若是到豆蔻年华,该是怎样的青春洋溢。不像她,虽看着不大,却是已经历尽沧桑。

    “小小,你记得经常来陪我哦!我们可是好朋友呢!”苏渺勾着小手指,极其认真的要柳拉钩。

    “嗯,我一定会的。”柳也郑重的点着头,伸出修长纤细的尾指,勾着那只小小胖胖的温暖手指,只觉那温暖,暖到了心里。

    “小小,你见过你的母亲吗?”苏渺靠在柳的膝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有些落寞的问柳。

    “我没有母亲。”柳淡淡回答,却轻轻的用手拂了拂苏渺耳边的黑发,脑海中浮着一道模糊的笑容。

    “小小,我生下来也没了母亲,所以从没有见过她。”苏渺闷闷的讲着,那些憋在她心里很久的话,“奶嬷嬷很少跟我提到母亲,我知道她怕我伤心。我想,我的母亲一定很温柔很温柔,才会这样告诉奶嬷嬷的。家里也没有母亲的画像,其实,我真的很想看一看,生我的母亲究竟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温柔的笑着,很美丽很美丽……”苏渺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小小……”

    柳静静的望着昏黄的月光,朦胧的记忆中,好似有张笑脸很美丽很温柔的样子,她默默的点了点头,“恩。”

    却很久没有听到苏渺的回音,她垂头一看,便见苏渺甜甜睡得安详,长长的睫毛打在白玉般的肌肤上,如蝴蝶舞蹈的影子。

    她叹息一声,抱起苏渺小小的身子,进了屋子,轻轻放在那张大床上,盖上一床薄被。

    静静的望着苏渺甜美的睡颜,如同一朵睡莲,安静而宁谧。

    柳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轻挥衣袖,窗子已悄然闭上。

    窗外明月里,阴影飘然而过。

    当柳回到平时修炼的住所时,正碰到逛完灯会的离夏,揽着一个身段玲珑娇媚的黄衣女子,朝着她挤眉弄眼,“小小,啊哈?”

    柳脸色一黑,僵硬的转过身,努力压抑着动手的冲动。

    离夏却放肆的大笑,“哈哈哈!柳你太逗了,你这个面瘫女,竟然叫做小小!真是太,太,太幻灭了!哈哈哈!我受不了了!哎呦,肚子疼,我肚子疼!”

    柳黑着脸,亮了亮袖中的长剑,离夏英俊潇洒的脸便僵硬的映在一片寒光中。

    黄衣女子不管柳和离夏之间的恩怨,径自去了内屋。离夏赶忙跟上,匆匆谄媚的叫着,“娘子,娘子,等等我!”

    却在进屋之前,转头严肃的望向柳,“柳,你那么宠溺着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柳无声的望向窗外的远方。

    或许,是吧。或许,也不仅仅如此。

    “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乐坏了乐坏了!哎呦哎呦!”离夏转头却已经破了功,捂着肚子一边追那黄衣女子一边笑。

    柳黑线。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

    怎么样,没想到吧?

    小小不姓苏,而是姓柳!也不是个软软妹子哟!

    ☆、第七章

    第七章

    静谧的夜空闪烁几点星子,湛明的月色美轮美奂,树影摇曳出深秋的桂子香,彷如酿成的桂花酒,醇厚飘香。

    耀眼喜庆的大红灯笼挂在苏宅门口,明艳艳的双喜字贴在门口、门楹和窗户上,处处洋溢着欢乐吉祥的气息。前院摆了几席酒菜,席上有酱浇肘子、蜜火腿、青盐甲鱼、鳝丝羹等荤菜,又有芙蓉豆腐、素烧鹅、爆鲜菱、酱炒三果等素菜,又有竹叶青、桂花酒等酒品,芬芳四溢,觥筹交错间宾客尽欢,不时喧闹着贺喜敬酒,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微醺,笑着推杯换盏。

    挂了红绸的新房中,尽是鲜艳冶丽的红色帷幔、床被,桌上成双喜烛欢喜的落了烛泪,一汪汪映出跳跃的烛光。红艳艳盖头掩住端庄厚重的凤冠霞帔,绣着精致艳丽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色嫁衣迤逦在地,身姿玲珑的新嫁娘端端正正的坐在床边,等待着对她来说是天是君的丈夫。

    静静过了许久,醉醺醺满面通红的新郎推门而入,踉跄着走到新娘面前,挑起盖头,女子白皙清秀满是羞涩的面容便映在眼帘。神色迷蒙间,大红床幔已纷纭落下,朦胧烛光洒在鸳鸯帐上,被翻红浪,满室旖旎生香。

    在这一喜庆的日子,仿佛被遗忘的后院中的厢房中空荡荡的,苏渺百无聊赖的躺在罗衾中望着罗帐,白皙的小脚丫有些烦躁的踹着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清澈的漾了几分好奇。她躺了好一会儿,反复叹了好几次气,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坐起来披上外衣,穿上绣样精美的绣鞋,偷偷遛出门外。

    后花园的石桥下潺潺流水,映着天上水中两轮明月,一轮圆满,一轮破碎。皎洁月光中河岸两处繁花似锦,高处盛开的辛夷花洁白如雪,花瓣繁复如莲,在枝头高傲的守望明月,逶迤坠地的花瓣便像飘落的柳絮,勾画出纯洁又倔强的弧线。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