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到头来还是她先开了口:“爆炸是你制造的?”

    仍然是冰湖一样从容不迫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我仍然不看她,哑着嗓子说。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不过听不清楚,我又不看她的脸,所以我也不能确定。“后背皮肤被烧焦了,身上还有海水,是爆炸的时候被炸飞了吧。”

    “爆炸的时候有很多人……”我忍不住争辩道,抬头正视了她的眼睛。不过停了不到一秒钟立刻又挪开了。

    “可是只有你会这么做,”她不慌不忙地说,我顿时哑口无言,“最不守纪律的人造人士兵。不过我还是好奇,”她话锋一转问道,“这个时候为什么你不在档案厅呢?”

    档案厅?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档案厅?不过话说回来,我整个被抓和被释放的过程都充满着莫名其妙。也许这正是个机会问问她,这个可能的知情人。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又说:“或者说,你为什么要顶风作案帮亚缇璃人呢?”

    她不笑了。我能听出来。

    “难道说因为那个女博士也有双褐色的眼睛而让你想起了其他什么人吗?”她很快地又补充了一句,在我听来似乎有些恶毒的滋味,这在她的话中实在是不多见。

    可是她的话令我很恼火,非常恼火。好像被触犯了禁地。

    我猛然抬起了头:“褐色眼睛?哈,您真是太会开玩笑了,长官!”我的嘴角绽出一丝冷笑,“我是不是该说您的记忆力真好?连只有一面之交的死人的容貌都能记得!不过我要提醒您,如果我真的想爱丽丝,那我看谁——包括您——都会想到她而跟眼睛的颜色无关!我帮助薇丽耶娜是因为……”我忽然噎住了。像是很多东西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一下子激动的情绪让我的逻辑变得有些混乱。我想起在我回琉慕拉以前的那段日子,在我眼里任何人的容貌都能被安杰丽卡取代,我看所有人都能看到漂亮的冰绿色眼睛和银白色长发。

    是啊,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么深刻的迷恋,并且直到现在这种迷恋仍然在我内心深处翻腾着。

    等到平复下来以后,我才又说:“因为我相信亚缇璃有他们自己的信仰,我也有——它才是我生命的价值所在——我正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我的身体归属于你们,但我的心归属于他们;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我的身体听从我的心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不禁闪过许多安杰丽卡的面容,她在谈及她的理想和帝国的时候那种迷人的飞扬神采到现在我都记得,正是那种类似牺牲的崇拜精神的力量,才使得她的神情那么迷人。

    琉慕拉有这种东西,亚缇璃也一定有;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以后,我相信人都有一个促使他们存活的理由,这个理由让他们信仰生命,也挑战生命。这个过程可能会极其漫长,但是经过漫长的时间会有萤火一样的希望。这是人为之陶醉的,也是为之奋斗的。

    而薇丽耶娜,就是我找到的萤火,我要尽力挽救。

    安杰丽卡默不做声。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是我。我安排他们保释你出来,又恰恰是因为我对你记忆的修改导致你没有被档案厅改成那种特殊的记忆模式。我会再救你一次,如同你给亚缇璃追求希望的机会一样,我也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亲眼见证你的幻想坍塌。”语气恢复了冷静,而且多加了一层厚厚的坚冰一样的冷淡。我听着她这样对我说话竟然一点也不感觉心里没底,我也压根不想收回刚才的话。我为我的坚定信心感到骄傲,在这一点上,我一点也不比她逊色。

    “上车。”安杰丽卡冷冰冰地命令道,随后转身走向车的后门。我刚要移动脚步,却感觉一个硬东西抵住了我的脑袋。我的脚步停下了。

    安杰丽卡听见身后没有声音也回过头来,看见我身后的人之后又走了回来。“谁也不许走。”索西丽娅斯安布罗修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也确实地从安杰丽卡眼中看到了她的影子。

    “安杰丽卡,还有该死的人造人。”她的口气简直充满了毒液。我能感觉出来她的尖锐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安杰丽卡的。或许她们曾经有过什么更严重的过节也说不定——领导层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与之相反安杰丽卡到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索西娅,”不过她开口用昵称还是让我有点吃惊,“你速度真慢啊。”

    “不要跟我套近乎。”索西丽娅斯顶着我脑袋的枪管有用力了点,“你这么说就好像我们是朋友似的。”她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毫不放松,“我收到要我亲自护送你回国的消息时就想,我要在半路上把你和那个亚缇璃女人都杀掉。”

    “那样的话你一定会被解职,也许还会被判死刑,我的警卫总署最高长官。”安杰丽卡不怒反笑,连我都吃惊我似乎好长一阵没看见她笑了,“那样的话,你也看不到你想看的和平了。”

    “和平?那还是我可以奢求的东西吗?”索西丽娅斯的话音里似乎掺杂进了一丝悲凉,“也许盼望着你死去才是更实际的。你死了,你那扭曲的信仰就会少掉一个祭品,没有祭品连神也活不下去,何况是魔鬼呢?而至于这个,”索西丽娅斯的手箍住了我的下颚,将我的头紧紧贴在枪口上,“这是一切的祸根,必然也要被消灭!”

    要不是她这一下,我都开始听她们的对话听的兴趣盎然了。看来安杰丽卡和索西丽娅斯以前的确是认识,而且似乎还有一段了不得的过往——至少从索西丽娅斯那里听来是这样的。我要感到好奇了,如果抛却现在的生命危险的话。

    安杰丽卡不再搭腔,直接走过来握住了索西丽娅斯在我下颚处的手。她把那只手缓缓地移开,这个过程中不小心碰了我的皮肤一下,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十分冰凉。“你不也是在为琉慕拉军队效力吗?”安杰丽卡接着移开索西丽娅斯贴在我脑后的枪,“口口声声高喊着和平,却一同充当着刽子手,索西娅,你不觉得你比我还要扭曲?”她不看索西丽娅斯,我试图从那双低垂的绿色眼睛里看出感情,然而什么也看不到。安杰丽卡径自拉起我,朝那辆军车走去。

    就在我以为索西丽娅斯不会再有反应了的时候,面对她的洛伦佐忽然叫了一声小心,结果下一秒一发子弹就射‖进了我的后背。子弹高速穿透了仿真皮肤和仿真肌肉,擦过钢铁制作的肋骨,打碎了我左胸口心脏位置上重要的仪器和保护它的刀刃,最后又穿透前胸的肌肉皮肤弹出来。

    我的军服顿时全都被血液浸‖湿,胸口的血液汩‖汩流出像是泉水。而我对疼痛没有太强的感觉,却感觉到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关节都像生了锈无法活动,更要命的是我的记忆在一点一点被抽空。我想抓‖住它们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绝望淹没了口鼻,带来冰冷的窒息。这一次是真的临死的感觉。算上faille的,这种感觉我总共经历了四次。也算是经验丰富了。

    胸口那个印记,一定烂了吧。它不再发光了。

    索西丽娅斯真是会选地方,正好打在人造人两个要害之一。而且还是一枪命中,好枪法。

    天应该快亮了,可是我感觉它黑了。

    “贝拉——”我听见有人叫我,那声音就像冰湖上出现了裂缝。冰面出现裂缝那就是要融化了啊。

    啊,亚缇璃的夜空真蓝,有萤火虫从冬青和百里香的叶子中间飞出来呢。弯弯曲曲的小溪里倒映着白色的风信子和风车,站在那里的女孩是爱丽丝格洛威。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丝带束在脑后,她手捧着鲜花,微笑着站在风信子花田里。她还没有名字,我还没给她起名字,我的绿眼睛美人。

    我笑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让它雪狮子和风信子、高楼和实验室、战车和废墟都在萤火虫飞过的篝火里焚毁吧,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已经到了黎明,我们就要去睡觉了。

    晚安,安杰丽卡。

    作者有话要说:

    ☆、故地重生

    信仰不会被暴力冰冻,因为它已被镌刻入最本源的人性,爱。——题记

    我睁开眼睛。微型摄像机的焦距很快就调清晰,我四下看了看,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仪器们占据了屋子里相当一部分空间,我正平躺在一个类似手术台一样的地方上,于是我坐起身,不意外地看见了站在手术台两步远地方的安杰丽卡。

    多么熟悉的场景,跟我当年被制造出来时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在于当年是一屋子人,现在则是我们两人在偌大的屋子里。

    “……嗨。”我从手术台上下来,有些尴尬地和她打了招呼。她应了一声,我走到实验室的窗子边向外看去。

    从玻璃上我看到了自己半透明的虚像,金色长发,蓝色眼睛,和安杰丽卡一样的容貌,黑色的琉慕拉军装——和我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似乎我只是睡了一觉,现在醒来了而已。可是窗外的景色告诉我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我记忆的最后是在亚缇璃的甘督斯,而现在,窗外的积雪和黑夜告诉我这里比甘督斯纬度位置更加靠北。

    “现在是依洛时间243年2月28日,”安杰丽卡的虚像出现在玻璃上我虚像的旁边,同时她的声音也响起,“和三年前看上去一样,对吧?”

    “嗯,”我点了点头,转而问,“可是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么?如果我没记错,我现在记忆的最后是自己被狼狈地杀死了,而且还是被子弹穿透了记忆中枢……”我回头面向安杰丽卡,“要知道我们都是上不了天堂的。”

    她似乎被我的冷幽默逗笑了,摆了摆手:“这里当然不是天堂,事实上,是我给你重新制造了记忆中枢和一副机体,将你的记忆转移过来了。你应该感谢我,因为这副机体比你以前那个要好用多了。”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现在我来看一下我的工作成效——你能把你自己从诞生以来大致的履历说一遍吗?”

    我开始调动这个新的记忆中枢回想,然后慢慢开口道:“我是217年记忆中枢成型,219年机体完整、也就是正式诞生;同年因为感情程序的原因被军方放弃,下放到亚缇璃进行跟踪实验,跟踪实验期间的事……抱歉,我不记得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安杰丽卡,她朝我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直到239年被再次回收,编入人造人部队,240年参与调查一桩案‖件,后来又参与了一个暗杀任务;同年10月在一次爆炸中受伤,并最后被击毙。”说到“被击毙”的时候我感觉有点别扭,不过马上就被忽略过去了。

    安杰丽卡一直用右手食指第二个骨节顶着下巴在安静地听我说,等我说完以后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看起来还不错,连记忆中枢成型都能记得,转换还算成功了。既然如此,”她话锋一转,“从明天起来担任我的助理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明天开始做我的助理,和洛伦佐一起。”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在我讶异的目光下走出了房间。

    我一个人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半天,这个新机体比我以前的接近人类得多,我感觉自己的脸上温度变得很高,且降温很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安杰丽卡转身离开时,她的嘴角似乎泄露出一丝笑意。

    大概她今天只是心情很不错吧。

    第二天,也就是3月1日,我成了安杰丽卡的助理。安杰丽卡告诉洛伦佐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神情显得怪怪的,不过并没说什么。我记得以前我似乎说过他大概是整个军队中地位最高的人造人,现在我近乎和他平起平坐了,不知道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高兴。

    安杰丽卡的好心情延续到了今天,在我向她提出自己的住宿问题的时候,她很爽快地允许我暂时住到她家去。尽管我对和她共处一室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几天后我就发现我这种忌惮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安杰丽卡通常会比我晚回家很多,而她到家时我基本上已经关闭机体休息了,真正能和她“共处”的时间主要还是在工作时。明白了这点,我就安安心心地在她家安顿了下来。

    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十来天,我在依洛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一天晚上我准备休息时听到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响动,就起身走到门口去察看。安杰丽卡住的是普通的公寓楼,因此从我从门镜望出去无法清楚地看到楼道里发生了什么。原想不管外面的骚‖动径自去休息,但我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以后听出来那声音是朝我这边接近的,于是我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个究竟。

    谁知,我刚一打开门就看见一道黑影朝我冲来,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就感觉领子被提起来,整个人被摔到了楼道墙壁上又掉下来,摔得微型摄像头有点接触不良。我有点明白了,眼前这两位敢情是在楼道里斗殴。

    而就在我被斗殴的一方抓‖住摔出去的短暂过程中,那另一方掏出了枪,随后的一声枪响让楼道里彻底安静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尸体。“虽然一切都莫名其妙,不过谢谢你。”我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看到旁边人的时候却吃了一惊,“我的天,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我的女房东这时候已经收好了枪,十分冷淡地打断了我的惊讶,然后弯腰动手把尸体拖到墙角。“厨房里有大垃‖圾袋,多找几个来装它。”她吩咐道。我按照她说的做了,片刻之后我带着五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回来了,我们两个快速地把尸体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给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像待扔的垃‖圾一样暂时放在了楼道里,准备明天带到总部的熔炉里销毁。之后又清理完了楼道里的血迹,我和安杰丽卡终于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屋里。

    等她把沾满了血的衣服换下来以后,我觉得是时候问问清楚,于是凑上前去。然而我刚开口说了一个词,她就伸手制止了我:“不要问,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晚上你看到的东西。否则我会杀了你和所有听到你话的人。”可能因为疲惫,她后补上的威胁效果不是很明显。

    我耸了耸肩,不再管她,径自回自己的卧室。

    躺在黑暗中,虽然我努力想要忘记刚刚结束的一切,然而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启了回放模式。安杰丽卡严格地让我封口必定是有原因的,而那个原因……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我注意到了。她的对手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他在被打死的时候惨叫了一声,楼道里灯光虽然算不上好但我看到了他的牙齿,犬牙比一般人要发达,或者说比起人类的牙齿更像野兽的。还有那家伙的手,他的体‖毛很浓密,我摸了摸‖我的脖子,那个力度肯定早已超出成年男子的最大值了,更何况他还没有认真对付我——我的思维忽然顿住了。那个人此时看来显得非常可疑,尖利的牙齿、浓密的毛发、巨大的力气,如果抛却这个现实背景,我更像被一只熊或者什么别的野兽给袭‖击了。

    野兽,对了,野兽。我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安杰丽卡这个对手这么奇怪了。那家伙根本就不像是人。发现了这一点让我感觉脊背一阵发凉,我决定再也不想起这件事,权当它根本就没发生过,便匆匆关闭机体休息了。

    第二天我们成功地把那具尸体运送到了总部,然后处理尸体的活自然是我来干。我把尸体装进推车,往焚化室去,路上我盯着车里这团黑黑的东西,心想只要我再走上几百米,到了焚化室打开炉门往里一扔一切就都过去了,这么想着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焚化室门口,本来也没有什么人长期待在这,各个部门处理垃‖圾的时间又是错开的,所以现在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