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郭承云咬下第一口时,没料到对面那混蛋笑了。

    那笑脸有些明媚,却摆脱不掉抑郁之气,就像浓雾遮盖的海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

    郭承云看得有点眼花。

    这人似乎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做了个“我”的口型,郭承云就止住了动摇的心思,毫不客气地把蛋糕塞回对方手里。

    对方的笑脸瞬间僵硬,仿佛受到了巨大打击,盯着手中被退货的蛋糕看了半天,没办法只好再次自己吃起来,表情里带着些自暴自弃。

    郭承云忍不住想,那上面可是有一个陌生人的口水,他不恶心?

    黑头发的家伙暴殄天物地啃着那个蛋糕,发现郭承云在看他,眉眼忽然一弯,神色似乎颇为得意,有点像郭承云以前养的小狼的人形版。

    那时候小狼在凛冽的大雪中长途奔袭,苦哈哈地蹲坐在他跟前喘大气,虽然狼本不该有表情,弯曲的嘴角却像是在笑。

    段寓希在这个时候来了,送郭承云回家。郭承云转头冲着那个黑头发的家伙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头发的家伙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承云。

    段寓希拽了郭承云一把,边走边说:“我去帮你说服你家里,给你办入学手续怎么样?”,没多久就话锋一转,兴冲冲地说他准备回中国,问郭承云德国还有什么劲爆的特产可以带给他弟。看段寓希在分别之际竟然如此兴奋,郭承云心里酸得不行,懒得理他。

    走出去很长一段路,郭承云猛然回头,长凳边上那抹已然模糊的人影,忽然朝郭承云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中带着仓皇。

    郭承云想起自己被母亲带离深山的时候,小狼在越野车后面追赶,直到筋疲力尽,却仍在郭承云视线的尽头艰难地迈步,最后被漫天的风雪淹没,埋进记忆的深处。

    为了止住心中凄凉的痛楚,郭承云果断用指甲掐进左手手腕。

    “别掐了。”段寓希发现了郭承云的异常,担忧地掰开他的两手,查看左手腕上那个被他用新伤旧伤覆盖得面目全非的疤痕。

    “我明天去买特产的时候,顺便买个手镯或者手表给你挡挡怎么样?”

    郭承云没有应声,独自陷入了思索。从与小狼别离的那一刻起,郭承云给自己制定了今后的行事法则:

    要么死赖着不走,要么走了不回头。

    他大方承认自己对某名混混有了好感,那初升朝阳般的一笑,美好到足以触发记忆中的黑暗。

    所以他决定从明天起开始观察,到底是死赖上去,还是不再回头。

    第二天。

    “皓哥今天怎么不去踢球?”欧阳明哲随口打了声招呼,坐在张清皓和何新成旁边。

    张清皓不吱声,继续埋头写作业。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支楞着,似乎出门前没有打理好,眼睛上还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欧阳明哲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何新成。皓哥他居然在写作业!!

    “你听他说过了吗?”何新成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手指指“用功”的张清皓。

    “说什么?”看何新成一脸神秘,欧阳明哲就知道有猛料。

    “他今天没去踢球的原因。”

    “啥原因?”

    “他说昨天他买了个蛋糕去献给御姐,被拒绝了。这还不算,他又买了一个,结果被二次拒绝了。他就觉得自己简直丢人到了极点,所以不愿意再去那边露脸了。”

    欧阳明哲正在喝水,不争气地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他一面咳嗽一面说:“你给女汉子送蛋糕?……啊不对,好像她真的很爱。”

    张清皓听到欧阳明哲喷水的声音,终于抬头,对正在闲言碎语的二人刺了一记眼刀,耳根都红了。

    “为什么皓哥要拐着弯子献殷勤?直接过去说‘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不行吗?”欧阳明哲疑惑地看着张清皓。

    何新成在欧阳明哲脑袋上敲了一下:“这么直白行不通,万一被拒绝,就没机会了。我猜他是故意踢球过去,吸引人注意,然后找借口献殷勤。”

    “……不是,”张清皓被噎了一下,“我见她顾着吃东西,看都不看我,心里不爽,就想吓唬她。”

    “你比欧阳明哲想象的更不堪,你是喜欢揪女生小辫的小学生吗?”何新成扶额。

    张清皓的注意力回到那本乱七八糟的作业本上,过了半晌,用几乎微不可见的幅度摇头。

    若不是习惯把事情憋在心里,其实张清皓想说,他们口中的御姐,其实是男的。所以何新成之前说美人有个指腹为婚的对象段寓希,真相有待核实。

    张清皓把段寓希排除出情敌范围后,心安理得地摆出一副严肃脸:“踢球去。”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通的?之前不是死活不愿再去踢球来着?”欧阳明哲完全无语了。

    ☆、天上掉下张弟弟(三)

    段寓希回了中国一趟,带来了他的弟弟段驭鸿。

    郭承云听闻后精神振奋,好家伙,让他瞧瞧这个让段寓希神魂颠倒的“弟弟”是何方神圣?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段寓希的弟弟看上去性格平庸,段寓希叫他坐在长凳上陪郭承云看球,他就照做了,后来何新成也过来,人一多就产生了聊天的气氛。

    段驭鸿望着段寓希离去的背影,几次想要从长凳上跳起来跟上去。郭承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定:“你别总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你哥,傻叉一样。”

    “你嫉妒我。”

    郭承云被他质疑得差点气结。何新成帮他做了补充:“你哥脾气很差,你受得了?他平时打不打你。”

    “我是他弟弟,他打谁都不会打我。”

    “那又怎样,兄弟关系能当饭吃?”郭承云嘴里奚落着,心里却蠢蠢欲动,如果“弟弟”这玩意真那么好使,他也想弄一个来,像羊尾巴似的天天拴在自己裤腰带,不,裙腰带后面。

    段驭鸿是个书虫,平时看着呆,一旦开口,道理一套一套的,还夹着特别文艺的词:“我们是相同的爸妈生的,是世上仅有的两个流着几乎一样的血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分担困难和分享快乐。我是另一个他,我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是上天赐给他的奇迹。”

    福分?奇迹?郭承云更为向往了。

    何新成不信,问:“都到奇迹的份上了?”

    “为什么不是奇迹。恋人和夫妻可以换,但是地球上几十亿人口里面,只有这一个是我最亲爱的哥哥。我们之间的联系是从生下来就被赋予的,并且延续一辈子。”

    段驭鸿形容得太夸张,造成了冷场。半晌后郭承云说:“照你这么讲,简直是天生一对,不配成一对简直天理不容。”

    “……”何新成和段驭鸿同时哑火,你的想法才是天理不容好吗!

    郭承云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社会常识:“要是我有个妹……弟弟,我和他定娃娃亲那多完美,一辈子都在一起。”他差点忘了自己正在乔装女生。

    段驭鸿正色道:“那可不行,这种关系道德和法律都不承认,出去会像过街老鼠一样被指指点点,人人喊打不说,工作也要丢掉,生出来的小孩也是畸形儿。老天爷已经赐给了你那么多,你不能要求更多了。”

    “后果那么大单?那没办法了。”郭承云表示惋惜,不过仍旧对段家兄弟的关系心存羡慕。

    受了“恩爱”的段寓希和段驭鸿的影响,郭承云那阵子非常热衷于求到一个弟弟。

    让母亲再生一个是没戏了,他父亲早就抛弃了娘俩。

    “那就只能求祖宗,让天上掉下个林弟弟了。”段寓希专注地看段驭鸿浇花,还得意地在自己弟弟头上摸了一把。在自己弟弟面前,他一改以前留给郭承云的古板印象。

    段驭鸿嫌老哥碍事,把他推开:“别闹。”

    “其实我小时候拜祖宗的时候求的是妹妹你信么,要一个前后都翘的,”段寓希嬉皮笑脸地说,“但是佛祖误解了我说的话,结果盼来了你这么个带把儿的货。好吧,是前后都翘没错。”

    家里的祖先祠堂是香火不断的。从那次跟段家兄弟交谈后,每天早晨,家教松散没人管束的郭承云都会趁人没注意,带着各种供品偷溜到祠堂里面,为祖先们伺候早膳,待他觉得祖宗们酒足饭饱后,就抽一把崭新的檀香,开始许愿。

    “亲爱的祖宗们,还请今年赐我一个弟弟。”郭承云双手合十,在心里不停地默念。

    “请祖宗们放心,只要他对我有一分好,我就会对他十分好。”

    老祖宗的办事效率高得令人瞠目结舌,没多久就显灵了。

    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拦在郭承云面前,身后跟着数名郭家的黑西装保镖,自己却一身便装,反衬得派头十足。他对郭承云说,你母亲从今年开始没空带你,段寓希也要升学了,实在没办法只好让你到你弟弟家寄住。

    “弟弟?”郭承云的大脑当场当机,“哪冒出来的。”

    郭承云对这场寻亲毫无准备,维持着当机状态被两个保镖推进小车里,夹在后排中间。

    他强烈要求回去换男装,却被保镖们堵住车门,说赶时间。

    郭承云扒拉着一身皮裙,在赤膊上阵和扮姐姐之间天人交战。

    气度不凡的便衣男人坐在副驾大致讲了一下情况,希望郭承云收敛一点,弟弟的情况和他相差较多,爸妈不跟他住一起,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希望郭承云要有个懂事样子,不要对自己的弟弟颐指气使。

    郭承云的脸抽搐了一下。什么叫颐指气使,合着他平时在下人心中就这形象?

    “还有,你们的妈不是同一个,你平时讲话注意着点。”

    郭承云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垮下来,搞什么啊,半吊子兄弟?

    像是在安慰郭承云,便衣男说道:“从父亲一方继承来的血缘,对于家族来说就是一切,母亲一方的血缘是无关紧要的。”

    郭承云心想反正聊胜于无,也算是个亲弟弟,开始猜想自己的弟弟是个怎样的人:“什么长相?”

    “顺眼。”“如果打扮一下应该还行。”两边的黑衣男子回答得很爽快。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