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莫大人来找王爷,我们找了很久的人才找到这里的,王爷还说让我不许吵您,谁知道,您是又被————”
莫大人!苏容混沌的脑子刹那间被一盆冷水泼醒,全身如坠冰窖,冷冷的现实,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大伙儿被关入天牢,遭受严刑拷打,度过不眠之夜的时候,他却被———送大家到地府里的人拥抱着,一次次的进入天堂————紧紧揪住床单,咬住嘴唇,苏容的脸色由红到白,惨白。
转瞬之间,他有了个念头成熟于心。于是放送身体,静静的,他说道:“小环,我得出去,不然你也知道,我会死在这里。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入夜,掌灯时分。
齐塔尔风尘仆仆的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更衣沐浴,仅仅才走到后宅的角门,横次里就见一个丫鬟冲过来跪下:
“回王爷,苏公子今日高烧刚退,可是现在又不肯喝药,奴婢怕他——他是不行了——”
面色陡变,齐塔尔不及多想运起轻功,几个起落来到别院,推开房门。屋子里一股药味。苏容背对着门蜷在床上。齐塔尔放轻脚步走过去,连被子一起抱起他柔声问道:
“怎么会生病了呢?好点没有?”
苏容将头埋入齐塔尔的胸膛,摇了摇了头没出声,重重的咳了起来,齐塔尔慌着轻捶他的背,急道:
“这还不快吃药!小环,药呢?”
门外的小环应声而入,手里一个珐琅托盘,盘上一个小小的蓝瓷碗。
齐塔尔接过碗,才要低头说什么,就见怀里的人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闷道:
“我不要吃,不想吃————”
“胡闹,快把脸抬起来,不然我就灌了。”堂堂王爷,头一次伺候人,这人连面子都不给。真是的!
胸前没了动静,不大一会,细瘦的身子开始颤抖,吓的齐塔尔伸手一摸,那脸上已是泪水纵横。齐塔尔的心,有一个角落轻轻的塌陷了,叹口气,他再柔声问道:
“好好好,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喝药?”
“………………你先试一口。”
齐塔尔苦笑,照办:“好,现下我喝完了,该你了吧——”
“苦不苦?”
“一点也不,甜着呢。”
“你骗我————”
“怎么会?你看,我再喝一口,真的是甜的,瞧见————”
齐塔尔的话僵在了“没”上,他不支的倒在床上,四肢如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亦即开始混乱,眼前一片模糊。而原本病恹恹缩在他怀里的苏容敏如兔般的跳下床,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腰间,齐塔尔还没更衣,那里,应该有一块令牌,靠这个,什么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天牢的。
齐塔尔毫无办法,只有看着苏容拿出令牌,收入怀中,看着他穿戴整齐后又回来。拼着最后一丝明朗的意识,他还看到,苏容的小脸凑近,在他的唇上印下带着血味的一吻,那杏子形的大眼中,滴落了一颗晶莹的泪珠儿。然后,齐塔尔坠入到黑暗中,坠入到那几乎令他后悔了一生的黑暗中去——————
“王爷醒了!睁眼了!”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真没想到那小子居然————”
好吵,好亮,齐塔尔不悦的皱起眉心,坐起身,打量了一下,自己在自己的上屋中,周围是 家人妻妾一群的人,略沉了沉了气,他唤过管家陈其:
“苏容去了天牢,现在他人呢?”
“回王爷,他好大的胆子,偷了您的令牌到天牢领着一群天地会的人想逃跑啊!多亏莫大人及时赶到,率亲兵追了好几里地,现在那群贼人被包围在梆子井胡同儿一栋老宅里,听说后半夜他们再拒捕的话就要放火烧了他们————”
“现在是何时辰?”
“回王爷,现在天都亮了,您————”
“速速备马,我要去看看。”
“王爷您,现在————喳,奴才这就去办。”
许久之后,齐塔尔都清楚的记得,当他策马赶到苏家的那老宅子时,现场已经是一片火海,隔着好几条街都能感到热浪袭人,噼啪之声更是不绝于耳。任谁都能看出,若那屋子里有人,怕早已是焦骨一堆了。
当时可能至少有五六个人吧,都在拼死把执意要去“看个究竟”的自己往回拉,好象还有几个胆小的都哭出来了,和硕礼亲王要是出了事,他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陪的。那是有没有问问那些奴才,那他的苏容呢?烧死在里面的他的苏容呢?死了谁能陪给他?谁能?!——关于这个,他现在已经是记不起来。只是事后,他时时的,一遍遍的问过自己。
莫德尔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当他闻得齐塔尔居然在火场时,自己匆匆赶到,看到他那眼睛里都是血丝的上司一把揪过了他的衣领,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盯的他冷汗把厚重的铠甲都快浸透了之后才放开,呵呵大笑道:
“好,好啊,莫德尔,干的真是好,回头等着我赏你!”
莫德尔到死也没懂,他没领到的“赏”是凶是吉,而他没领到赏赐的原因是,虽然他放了一把让京城老百姓大开眼界的火,但是实际上什么作用也没起,那老宅子中原是有地道的,地道直通四通八达的京杭运河的东起点:通惠河口。老宅子的原主人苏容自然比谁都清楚,这恐怕也是他领着反贼们跑到那里的原因。
等他们如梦方醒的赶到通惠河时,当然连根反贼的毛也捞不着了。
莫德尔还记得,当时领着他们赶去抓人的礼亲王大人,看着南下滔滔河水的眼神是多么的,奇怪。那眼神,似喜似痛似悲似伤,惟独缺了最应该有的,怒。
这之后当朝第一红人礼亲王齐塔尔的作为愈加奇异。他居然主动申请调出京城,跑到杭州去做五省监察使,还一做就是五年不回京。跌破了多少削尖了脑袋进京准备巴结他的人的眼镜。
五年后,再回到北京的礼亲王是被太后直接下令调回来的,而且严命他再不许离京。他是太后亲生的第二子,太后年事已高,希望看到幼子在身前,这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只是回到北京的礼亲王,总有哪里让人觉得跟以前意气风发,老谋深算,位高权重的那位鄙倪天下的王爷有哪里不太一样了,现在的齐塔尔,总带了一股子萧索的味道,一股子深的不见边底的萧索,让人…………觉得他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想找,又真的找不回来了。
礼亲王府的管家陈其不止一次的看到他的主子独自坐在王府的一个别院中,把玩着半只好象是毛笔的东西,一呆就是一下午或是一晚上不出来。让人揣摩不透。他还隐约记得,那屋子,以前是一个王爷很宠爱的书童住的,那书童,似乎叫什么…………苏……容…………
——————全文完——————
后记
初秋
毗邻紫禁城的和硕礼亲王府邸
不算昏暗的灯光下,齐塔尔却觉得手中拿的小纸条上的字迹有点模糊。那张边角均被摩挲的有些破的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如若往生,来世再见。
在那个晚上,跟这张条子一起被塞到自己怀中的,还有半截粗劣的毛笔,而且已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纸条上的字迹倒是很熟。八个字,已经刻在心上,时时不能忘去,不是不想忘,而是,不能。
收起字条和半截笔,吹灭烛火,齐塔尔倒在床上看着四周,这里,五年前,曾有一位活泼灵动的主人,每次他来,都可以听到那人的笑声,看到那人的杏子一样的大眼,年年岁岁,物事人非,耳畔,何时才能再听到那样的笑声,何时才能再揽住那一把纤腰,听他在耳边絮叨?何时?何时?
齐塔尔对着黑暗苦笑,自己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天了?说出来那人肯定会笑的。
明天,去一趟西山的红塔寺吧。曾经,自己和那人一起去过一次,还逼问他许的什么愿而未果,其实,他许的愿,无非是跟自己大有关系的。看他当时那一脸的虔诚,就可以知道。
对他的感觉是很怪的,最初只是个聪明好用的书童,在某天抱了同为男人的他后也想着没什么,所有的富家公子谁没两个娈童男宠了?
可是好象也不对,在看到他就会开心,抱着他心里就能塌实成为习惯后,齐塔尔也懵懂了,没人教过他,这感觉该有个什么样的名称?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