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面色不变分毫,仍旧冷眼在看在望那女子,女子依旧在笑,她再度福身一礼,温和道:“小女子屋柔汐,只想寻得二十年丧于无氏城之亡魂,生前名姓夜谨七。”

    凌霄殿中有一犀角,但凡吹响,便是惊天动地,除却千年前鬼蜮一役天帝急召与百年前魔界入侵,便从未用过。

    然则今日,这尘封多年的号角再度吹响时,南天门外倒下的天将已是不计其数。

    来者不多,一人而已。

    但便是这样一人,一个女子,仅凭一人之力,竟将这天将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于吹响这号角以搬救兵。

    二郎真君来得倒快,与那女子几番交手竟是僵持不下,待天王等上仙再入战圈,杨戬未胜女子未胜,仍旧谁也未胜。

    但这实际,胜的已稳稳是这女子。

    试想仅凭一人便能与这天庭战将杨戬僵持,再入几人助其,仍旧难改此局面,胜负岂非已分?

    故此那女子与这般围攻之下,仍能淡静一笑,柔言道:“真君想必已知这般下去不过是败,何不与此前,换我一事?”

    杨戬攻势未减,冷面沉稳不变:“你有何事,必要如此为之?”

    “我若说,要请南宸帝君呢?”女子微微笑,袖一扬,将那不知何人掌中利剑甩下,不待真君问话便已续道,“那终南山乃虚无殿所在,然这帝君所在我无法闯上,奇门八卦想是出自冥界少主之手,冥界少主那手奇门遁甲出神入化,六界能破独有四神主联手,我上不得终南山,唯有来此求全,真君若能替我请来帝君,我便欠你一事,待真君有命,我定全力相助。”

    杨戬阴沉敛眉,冷言厉道:“便是要你命?”

    女子仿佛浑然不知生死轻重,轻笑应承:“不错。”

    真君猛一收势,抬手一招身后,冷声道:“速往终南山。”

    才自冥府出来,便叫天奴请往凌霄殿救急,展昭满心诧异随去,入眼之南天门竟狼藉破败,旁那天奴简单言明事由,杨戬已领人来见。

    女子仍是那般不惊不燥模样,见得帝君福身一礼,温声道:“还望帝君移步,事关二十年前,此处不便道明。”

    女子除却一个二十年前,便甚么也未提及,展昭照常温和一笑,有礼至极:“姑娘既有如此要求,本君自当前往,但姑娘所言事关二十年前,本君好似从未听过。”

    女子仿若不在意,仍笑,却已压低了声,意有所指:“荧惑当日大亮,少主可还无恙?”

    帝君犹笑未变,只抬首,淡淡一眼扫望眼前所在众仙,立时有人会意退去,待人空,展昭方垂首望前方女子,扬眉直言道:“你有何条件?”

    女子巧笑倩兮,退几步,再拜:“帝君果然上道,小女子夜槿柒,只想寻得二十年前无氏城所丧亡灵,屋柔汐。”

    十九皮与骨

    一双手搭在这两扇紧闭的木漆门上,将它们缓缓推开。

    堆积着许多尘土的门扉如此被打开,立时落下许多烟尘迷蒙了眼前景象,一只雪白长靴踏足门后地板时,上边落满的薄薄尘土旋即飞扬。

    ——脏得形同数年无人关顾的屋子。

    公子为这眼前所见而蹙眉,可黑亮的眼中隐隐有甚光芒,好似在道果然与竟然。

    意料之内,预料之外,居两者间,于是便复杂。

    他进了这门,全然置身屋中,不大宽敞一屋,布帘隔做三间,便愈发显得狭窄,约摸一眼便可见着全部,左侧厨灶,一间堂屋与卧房。堂屋桌上三副碗筷,厚厚灰土覆盖,莹白指尖划上,又是一道痕迹。

    ——当真脏污。

    白玉堂转进里屋,木板的床与榻,一侧倒地残损的木架面目全非,蛀空的木板已是朽木,边角处已磨做飞灰,再拼凑不出完整,便只留个框架隐约可见原来模样——这屋中最重损坏的便莫过于此了——一个腐朽的柜。

    一室物品都再简单不过,几件衣裳压在箱里,乱糟糟搁置其中,公子伸手不过轻触,竟就如此化了灰。这屋分做三间,不论哪一间皆做这长久无人居住的脏乱模样,然则不论适才公子所见的哪一处,**时间长短竟都不同,这屋中无不透着古怪。

    白玉堂略蹙眉头,他回身欲往床头之际忽而回头,黑亮眼眸盯着屋外的方向而轻眯,凝神侧听片刻,旋即屏息隐去身形。

    玄衣的来人始终踯躅院外,一双野狼一般的莹绿眼眸近乎凶恶贪婪地紧盯大敞屋门的屋内小片堂屋。仿佛嗅到恐惧的灵魂的战栗,来人愈发兴奋,它甚至咧开尖利的齿关扯出笑容嘲笑怯懦,不太明亮天光之下,来人落在篱墙上的影都好似因扭曲而生了犄角。

    当北边来的风变幻了天边残烟时,昏沉天光下那黑色的影刹那幻生出无数漆黑触角自它影中的身体陡然窜出尽数扎入屋中——分明无形穿墙而过,待退出,那黑色触须中却可牢牢捆住一只灰毛耗子。玄衣人狼般的眼中乍转的困惑因了眼前所见,触须中所捆的耗子瑟瑟颤抖好似恐惧至极,蜷曲的尾巴紧紧掩住眼睛挣扎不休,试图将自身脱离这捆制。

    玄衣人发出野兽喉息似声响,近乎愤恨,触须一甩便将那灰毛耗子甩得远远,那耗子吱一声惨叫,小小的爪捂住双眸,眼见便要摔在墙角根本做不得缓冲的枯草地上时竟似凭空,一只通体火红的猫一下窜出叼住那耗子便闪身上了墙头跃入墙后。

    玄衣人莹绿色的眼猛一转,它一瞬不瞬盯着那墙头,嗓子里几声沉闷类似笑声的喉音古怪响罢,突兀往后一跃,便如此消失遁入空气。

    “敖影姬,鬼蜮影妖辈长老。”

    墙后九尾的猫与普通的猫相比,除却皮毛做罕见的火红,便是体型也较之要大上两倍,长尾拖着烈焰,分明不俗——自然,猫能道人话更是非同小可。

    此刻这猫抬着爪子正拍去面前耗子身上的灰,雪白一团毛绒绒显在他爪下,老鼠弓起小身躯甩落身上灰土,张嘴才吱半声便叫自家小爪捂了嘴,黑溜溜一双眼眸一扫眼前庞然大猫,呲一口尖尖白牙威胁道:“你甚么都未听着!可了?”

    猫咧嘴,分明在笑却仍要点头应下,一只前爪险些叫耗子啃出两个窟窿。

    血色星光在墙角闪烁时,猫幻出人形,便是那个锦衣的温雅帝君,宽宽的袖上挂一只雪白耗子,男人伸手捉住捧在手心,挑眉笑道:“怎弄得这般脏?”

    话落间人已身在那院中,适才的玄衣人已不见,展昭亦不在意,转身便入了屋中,小白耗子在他手心里甩起尾巴转了一圈毫不客气坐下,圆滚滚的白团儿背对男人面对屋中,不甘哼道:“气息像鬼爷没当回事,哪知它能知我存在,不明何物若被发现谁知将如何?只好装着躲了……好脏。”

    展昭轻笑,抬手拍他脑袋,“乖,影妖原型是鬼,但影妖算不得鬼,也非妖类,乃鬼蜮一支,较于寻常妖类,普通鬼蜮可敌妖界有千年道行的妖怪,更莫提是影妖长老,你轻敌也在情理之中。”

    眼前的耗子甩甩长尾,面上看不出甚么,声却倏然冷却,他道:“还有那些,影子?怎会触及实物?”

    “嗯?”男人顺着手中耗子小爪子指去的方向望了,遂哂然,“玉堂,你应知晓凡人有影,而鬼却没有。”

    “影乃精魂,人死后影子便是鬼了,还何来影子……嗯猫儿,那是鬼蜮精魂?”

    眼前的木桌依旧好好直立,然而经适才耗子为躲避那影般触须而跑至桌下时曾叫穿过,桌子无事,然则这桌立在屋中,已没了影。

    不止此处,甚至那布帘儿与木箱残柜,落在地上的影也做破烂洞穿的模样,可这眼前实物却仍与早先所见一般无二。

    “不错,鬼蜮躯壳已退化,它们一生修炼皆着重在影上,鬼蜮中影妖辈便是适才你所见那般,以影重创生物精魄以达伤人目的。除此外尚有许多,分支族群所做修行亦不同,往后见着了再与你说明。”言罢展昭略做停顿,话头随后便是一转,“不过,玉堂,你怎回来此处?”

    其时话毕他手中忽轻,小小的耗子跃上桌,淡淡白雾后,俊美的公子冷脸相对曲腿坐在桌沿儿,他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男人,半晌,他倏而蹙眉道:“引魂花香,你何时去的冥界?”

    “很浓?”帝君困惑敛眉,略带不解如此道:“我去过,但未经黄泉……已是两个个时辰前。”

    公子神色怔愣一瞬旋即若有所思,他轻挑长眉古怪问道:“猫儿,你莫不是遇到哪个姑娘了?”

    原已进了里屋的男人闻言不由回首,“你也遇上了?”

    “屋柔汐?”公子如此反问,对面的帝君虽摇头,面上却现了几分意味深长,“不是,然而她言及她欲找寻屋柔汐。”

    白玉堂此刻反而怔住,蹙眉道:“你遇上的姑娘莫非是夜谨七?这分明更像男子名姓啊。”

    展昭也怔,他干脆扬袖,眼前空气隐约化出三字,男人随即望去惑道:“是这名?”

    白玉堂却蹙眉沉默不语。

    眼前三字夜槿柒,与夜谨七虽是同音然这前者却中性,后者明显更偏男性,当时那名屋柔汐的女子寻上他时,他一度以为她要找的亡魂本是男子。

    待画上出现女子模样时,展昭面上已无了甚么波动。

    “同一人。”他道,并扬眉一笑,“面貌相同,若非双生如今在寻对方,便是这二人,实则是同一人。”

    白玉堂颔首同意,遂转脸望那男人,道:“她与你说甚么了?”

    “她的条件是寻夜谨七魂魄?”展昭问,猿臂一展便将那公子轻易抱进怀里,单手将他白衣上染却的尘土拍去。察觉怀里那人将伏在他肩上的头闷闷点了,男人方续道:“二十年前屋家一事,此事生在你出生后一月。”

    “那便是同一件了。”转而被放进一方柔软所在,公子混不在乎,只巴了那扶手支颐扫望眼前所见,一壁道,“吴期被抓至今不过十一日而已,这屋却脏得如此怪异,无怪将鬼蜮惹来。”

    男人颔首哂笑,自进了灶房在灶里翻找甚么,片刻后取出一未焚烧干净的东西细看半晌,轻笑道:“人皮。”

    白玉堂侧首,蹙眉不悦:“何必如此明显?仿佛爷极傻。”

    帝君优雅起身,扬眉道:“如此难道不正说明她已再等不得?”

    公子斜眼瞧他,嘀咕一声贼猫,往后仰到椅背上,“那么之后呢?去开封?”

    展昭闻言少顷沉吟,犹豫道:“玉堂,或许危险,不若分开,我去开封,你往冥界,若所猜不错,冥王兴许也已察觉,寻回吴遗魂魄要紧。”

    白玉堂抬眸瞧他一眼,指尖色彩忽而淡去渐至透明,尽数散去前,公子淡然道:“小心些。”

    男人含笑点头应下,不忘调笑,“莫叫那把骨头迷了,人家姑娘长得倒不错。”

    但闻一声冷笑飘忽忽散去,再不闻人声。

    屋中人去成空,许久忽听何处做咯吱乱响,森白的五指骨骼猛然搭在堆墙的箱上,将其缓缓推开!

    作者有话要说:

    ☆、3

    渡船停靠在彼岸。

    亡魂手握空空的渡银,它没有渡银。

    它向往彼岸风光,痴迷在远方,于是一脚迈入冰冷刺骨的河水。

    它渴望温暖,然而河神不愿放它离去,他说,堕落吧,洗清污孽。

    它空如稚子的心灵,毫无罪孽。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