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长街,敞开的大门,上官凝身形一闪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来到风楼后院凤楼。轻轻地在子琴房门扣了扣。子琴云淡风轻的声音在房内响起:“进来。”

    上官凝推开房门,正见子琴斜倚床头,身侧放着一架七弦琴,一手撑着身子,一手轻轻的拨动琴弦。断断续续的琴声,凄凄凉凉的情绪,无悲无喜的眼神。

    子琴抬起半眯着的眼睑,问道,“你来了。”从他面部神色看来,仿佛他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上官凝道“我来拿解药。”静静的语气有些冰凉。

    “你在吃醋吗?”子琴动了动身子,半披在身的薄衫又往下滑落了些,上半身几乎全数裸、露在外,抬眼看去,肌肉线条分明,肌若冰雪。

    如玉般的手指依然有意无意的撩动琴弦,口中轻叹一声,“唉……多情男子无情剑……手中剑杀人无数,只为他,值吗?”

    “从我做出选择之时便没有值不值之说。”上官凝冰凉的眼神里寒气氤氲,子琴笑了笑,上官凝单膝跪地,道“求子琴先生高抬贵手。”虽说是求人,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求人的谦卑,反而高傲的不行。

    “你知道宰相是如何求我给他‘幽幽黄泉路’的毒药的吗?”子琴动了动唇,恨意一点一点的从眼角流出,化为无形的剑,全数落在上官凝身上。

    上官凝皱眉不言,他没有想到子琴会如此坦白。子琴缓缓起身下床,披好长衫。为自己倒上一杯茶,杯口触碰至唇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慢,好似承载着千钧压力一般,压的他不得不这么慢。

    “宰相的计划已经改变了,那些什么让萧子卿再次起兵闹事,安排越晨出头的机会,让越晨与宣景皓永远两地相隔,这些都是笑话……”子琴说着冷笑一声。手上用劲,掌中杯碎,“轩皇妃怀了孩子,孩子的父亲是三王爷宣景墨。”

    “……”上官凝紧咬着的牙关溢出腥味,子琴身体往后微微一倾,斜坐在地,微扬起头直视着上官凝如刀削般深刻的轮廊,“他想要杀了越晨,杀了宣景皓,让成轩腹中的孩子继位。”

    上官凝听罢,冷静的双眸依然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说话时的语气沉重了些,“求子琴先生高抬贵手赐予在下解药。”

    “宣景皓不能为他所用,他自然要选择一个可以为他所用的人。而宣景墨恰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子琴徐徐的从袖中取出解药,递给上官凝,上官凝伸手接过,“谢子琴先生。”

    “我告诉你这么多并不是只为了一个谢字。我希望你能明白。”子琴叫住了急着离去的上官凝。“从某个角度来说,他还算是我的师叔,若他还有一丝半点的良心,就让他安心的去做他的皇帝,越晨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越晨。”

    “我会转达的。”上官凝面部表情已经恢复正常。握着剑的手暴露着青筋。

    “师父生前一直有一个愿望,便是再见一见祖师爷柳老先生。”子琴说罢已躺回了床上。上官凝道,“我会转达的。”

    漆黑的背影有些悲凉,上官凝轻轻的合上门。

    子琴轻轻的撩动琴弦。秋风吹开了金黄色的秋菊,淡淡的清香飘入房中,穿过重重纱帘,飘到子琴的鼻尖。

    子琴深呼吸一口气。单手一挥,挡住视线的重重薄纱从中分开。冰凉的语气在房内响起,“小小孩子,怎可学贼在外偷听。”

    在门外的琴音委屈的推开门,胆怯的站在门口,“师父生气了?”胆怯的眼神微微抬起,偷窥着子琴略变的脸色。

    “去跟影娘练舞。”子琴冷冷说道。

    琴音的头又垂的低了些,“影娘今日身体不舒服,早早的就回去休息了。”

    子琴又道:“那就跟白玉学吹笛。”

    “白玉姐姐吹的是箫。”琴音委屈的道。“再说天都快亮了,白玉姐姐早睡了。”

    “才几天功夫你就学会贫嘴了,不怕为师把你娘从土里挖出来暴打吗?”子琴有些压不住火的凶道。

    “那位大哥哥才走一天不到,师父就开始犯迷糊了。”琴音委屈说道,摔门而去。

    子琴愣在床上,低眼看着床上的七弦琴,宛如柔荑般的手指划过琴弦,宛如清水流淌般的旋律从琴弦间发出。

    ☆、第四十一章:日暮夕阳斜

    上官凝丝毫没有迟疑,当他来到宣景皓寝宫的时候,宣景皓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昏阙过去了。

    上官凝轻轻的揭开宣景皓包扎着伤口的纱布,被血打湿后的纱布紧黏在伤口上。上官凝又借用蜡烛将酒壶中仅剩的半壶浊酒加热,小心的清洗着伤口。一点一点的将纱布撕下。

    宣景皓迷迷糊糊中不停的念着越晨的名字。上官凝迟疑了会儿,不觉间,只见红色的液体宛如水柱般涌出。错乱慌忙中,又急忙将解药撒在伤口上,轻轻地将伤口包扎。虽是错乱慌忙中,但上官凝的动作并不急促慌张。

    忙碌过后,血是止住了,可宣景皓的龙床早已被鲜血染红。上官凝模糊的视线扫过宽大的龙床,伸手触碰至被面,还带着温度的血染红了指尖。

    朝阳红如火,上官凝早已将房内所有带血的东西全数清理。也给自己换上了一袭太监服。静静的拉开门,对外守门的人道:“陛下因流血过多,还未醒来,传陛下口谕,近日朝政之事全权交予宰相大人处理。”

    “是!”宫人接到命令便弓腰退下。

    宣景皓又道:“喧任太医来!”

    “是!”又一个宫人接到命令退下。望着空寂的深宫大院,上官凝轻叹一声。又合上门,静静的坐在床沿,手握洁白丝绢,轻轻地擦拭着宣景皓额头冒出的汗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年过半百的任太医终于漫步姗姗的走来。“任太医到!”低沉的声音在寝宫外响起。

    上官凝道“任太医一人进来即可,其余人等殿外守候!”

    “是!”回答的声音整齐而轻微。

    任太医拖着药箱徐徐走进,寝宫大门忽的合上,发出嘎吱一声清响。吓得他老骨头闪了闪,急忙跪下:“微臣太医院医师任达谦叩见陛下。”

    “陛下还未苏醒。”上官凝静静说道,泛着嗜血之光的双眼直直的盯着任达谦。“近日可是由你为轩皇妃把脉。”清冷的声音,质问的语气,容不得人不答或者说谎。

    任达谦俯首不言,伏地的两手微微颤抖,苍老的声音略微颤抖:“是!”

    “轩皇妃果然是人中之凰,懂得如何用人。”上官凝静静说道,目光转移至宣景皓脸上,宣景皓的额头又冒出了些许汗珠,炙热的温度透过洁白丝绢传到上官凝指尖,只听宣景皓轻轻的唤着“晨儿”二字。

    “轩皇妃有孕之事可是属实?”上官凝问道。

    任达谦的身子又伏的更低,他好像已经猜到来此并非为宣景皓把脉治疗,而是接受审问一般。回答的谦卑而又诚实:“是。”

    “陛下可知此事?”

    “不知。”

    “为何不告知陛下?”上官凝斜目看向任达谦,任达谦依然伏着身子不抬头。应道“轩皇妃不让说,轩皇妃说陛下心中已有旁人,若陛下得知此事定不会让皇妃娘娘将孩子生下来。”

    上官凝左手轻轻一挥,一只小瓶子轻轻的滚至任达谦跟前,上官凝冰凉的声音随之响起,“将这个给轩皇妃服下,别惊扰了旁人。”

    “这……”任达谦终于抬起了头,盯着上官凝看了良久,又看了看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宣景皓,缓缓的拾起瓶子,“麝香?”任达谦不敢相信的看着上官凝。

    上官凝道:“她的孩子一直都是由你负责,所以,这事也得由你负责。”

    任达谦终于按耐不住了,将装有麝香的瓶子置放于一旁,怒视着上官凝道:“谋杀皇室乃灭族之罪!你是何人?竟敢下次命令?”

    上官凝静静说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话至此处,宣景皓的手动了动,搭在上官凝的手上,道:“罢了,让他去吧。轩皇妃的孩子留着。”语气沧桑,面色苍白。

    对于宣景皓忽然醒来,上官凝也倍感意外,流了一地的血的他居然沉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又醒了过来,确实是奇迹。上官凝恭敬的应了声:“是”便挥手让任达谦退了下去。

    任达谦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两腿不停的颤抖着。

    宣景皓撑了撑身子,斜倚枕头半坐起身,“轩皇妃的孩子怎么回事?”

    “轩皇妃有孕已有两月有余。”上官凝如实将子琴与他说的话转达给了宣景皓。宣景皓叹息一声。罢手道“朕要这孩子平安的来到世上,并要他平安的长大。”

    “是!”上官凝依然回答的平静。

    宣景皓轻轻的咳嗽几声,问道“我母后那边如何了?”

    “玄太后在为陛下祈福,从陛下遇刺后,玄太后一直居住在庙堂。从未离开过半步。”上官凝应道。

    “陛下,轩皇妃的孩子是三王爷的。三王爷已与宰相联手要置陛下于死地!”上官凝略带叹息的道。

    宣景皓颔首不言,良久才道:“你下去吧,朕想好好睡一觉。”

    上官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宣景皓的视线之内,宣景皓依然斜倚枕紧蹙眉。往事一幕一幕的浮现脑海。对与错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晨……”宣景皓对着窗轻轻的唤着他的名,“你自由了,没有我的束缚,你自由了!”

    轻轻的哀叹,流转的时光,多少个日出日落,多少的秋风吹落枯叶。

    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身着一袭枯黄衣衫的子琴轻轻地挪动着脚步,望着夕阳轻叹。

    “先生,宰相大人派人送礼来了。”小奴的声音响在脑后。

    子琴并未顿足,不急不缓的道:“对宰相大人说我已收下,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大家分了吧。”

    小奴听罢亦是高兴的不得了:“什么都有,全是些奴才们平日里见不着的,先生自己去看看吧。”

    “罢了。”子琴没有兴趣的罢手道“你先去吧,我走走,天暮在回。”

    “是,先生!”小奴退下。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