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在世界之树的树冠上,这一棵大树的浓密枝叶,就形成了一座连在一起的森林。或粗或细的枝桠仿佛不知道延伸向哪里的小路,渐渐地淹没在绿叶的海洋里。旁边时不时地飘来一片片白色的薄雾,缭绕在那些枝叶之间,似烟非烟的随着风移动,格外漂亮。热烈的阳光好不容易透过枝枝叶叶映照下来,投下了一片片光斑,照在身上,温暖而舒适。

    秦笙沿着一条枝桠走了几步,抬起头往上看,枝叶的缝隙里透出了碧蓝的天空,而低头往下看,隐隐约约能看见脚底下飘过了厚实的云朵。“白云之城”的意思,应该就是云端上的城池吧。可惜这里的枝枝叶叶实在是太茂盛了,根本看不见攀登高山时才能见到的云海翻腾的壮观景象。

    “这里就是白云之城吗?怎么没有房子,也没有人?”小狐狸秦白扭过头,问两位家长。

    “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再去找找。”卫瀚嗅了嗅附近的气味,“这附近平时好像没什么人过来,气味很淡。”就算气味再淡,世界之树总共也就那么大,四处转一转,肯定就能找到地方了。

    卫橙拿出一个早就变凉变硬的点心,掰碎了喂给小蛇秦碧吃。秦笙把能吃的东西都取出来,发现他们准备的食物确实快要吃光了,现在顶多能填一填肚子,清水也所剩无几。

    一家人坐在一起,晒着太阳,吃着干粮,很快就恢复了精神。之后,他们随便找了个方向,踩着壮实的枝桠往前走。从枝叶里偶尔会传来鸟的叫声,它们还会扑棱棱地飞来飞去,却完全看不见踪影。幼崽们有时候还能发现虫子,立刻就笑嘻嘻地抓起来放在手心里让它们爬来爬去。这样的旅程,比攀爬昏暗的阶梯有趣多了。

    这样转来转去,在太阳下山之前,他们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位于世界之树树冠边缘的白云城神殿。

    说是白云城神殿,但其实那并不是一片整整齐齐的建筑群,而是由散布在树梢、枝桠上的简洁树屋组成的。乍一看,那些树屋就像融进了枝叶里一样,并不显眼。只有当风拂过来的时候,遮挡它们的枝叶微微移开,才能露出它们的一角。在几十座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树屋中间,悬吊起了一块圆圆的木头。它的上面布满了年轮,仿佛是从世界之树某根巨大的枝桠上截取下来的。

    而且,无论是树屋或者是那块木头,都处于半悬空或者完全悬空的状态,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澎湃起伏的白色云海。

    现在,夕阳投射在云海里,给云海的边缘抹上了艳丽的黄色和红色,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家五口为眼前的美景而赞叹、失神。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永远都不会知道,脚下的云海翻滚奔腾起来的时候,究竟有多么震撼;也永远不会知道,站在云海之上远眺的时候,视野和心灵都会变得多么宽广。

    “欢迎来到白云之城。”

    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他们回过了神。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位年轻的祭司站在比他们高一截的枝桠上,冲着他们微笑。这位祭司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睛也是黑漆漆的,俊秀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他的身形瘦削而修长,一身式样特别的宽袖长袍被风吹得高高地飘扬起来,就像马上就要被风刮走一样。

    “您好。”秦笙、卫瀚和幼崽们向他行礼。

    “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时间不早了,请先跟我来吧。”年轻祭司带着他们绕来绕去,在阳光消失的时候,终于来到一座树屋里。这座树屋并不大,看起来就像是长在了底下的枝桠上,墙壁上都爬满了绿油油的叶子,从叶子下面还颤巍巍地冒出了一两朵雪白的小花,轻轻地摇动着。

    树屋里空空荡荡的,只在中间铺了几块厚厚的兽皮。年轻祭司把窗台上和门上卷起来的兽皮都放了下来:“晚上风大,很冷,最好把兽皮底下的绳子拴好。”说着,他温和地弯起了嘴唇:“你们也累了吧。我会让人送些食物和温水过来,吃完就早点休息吧。”

    “谢谢您。”秦笙和卫瀚感激地道谢。这位祭司看起来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似乎有种独特的魅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和他多待一会儿,想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甚至想把自己心底的所有话都全部说出来。

    “不用客气。”年轻祭司笑得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浑身散发出的气息让人说不出的温暖舒适。

    秦笙立刻从行李里找出当初冬之城神殿让他转交的信件:“这是我的试炼,请您收下。”那时候并没有说明这封信要交给谁,只说送到白云城神殿,就会给他补上成人仪式,就会承认他通过了试炼。虽然现在成人仪式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但试炼既然开始了,就必须圆满地结束。

    “很好,你完成了自己的试炼。明天,神殿就给你举办成人仪式。”

    “我想,成人仪式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须的了。”

    年轻祭司望着兽耳的豹族青年,眼睛里透出了安宁和睿智:“是的。就算没有成人仪式,你也已经是一位实力超凡的强者了。不过,部落的图腾呢?你也不想要了吗?”

    秦笙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的父亲,想起了莱恩。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豹族部落,移居到了虎族部落,但部落的图腾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那就麻烦您了。”身上的图腾也意味着血缘的传承,他从心底确实希望自己和父亲、莱恩、阿箫、阿筝拥有一样的血缘证明。

    “那就明天见吧。”年轻祭司蹲下来,在三只幼崽的额头上轻轻了划了划,这才离开了。他走之后没有多久,就有两位中年祭司送来了一大罐清水,和一个装满了热腾腾食物的巨型藤篮。

    秦笙、卫瀚向他们道谢,送他们出了树屋,果然觉得屋外变得非常寒冷。回到树屋里之后,他们立刻栓好了门和窗台上的兽皮,把呼啸的风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小吃货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藤篮的盖子,“哇”地一声叫了出来:“虽然没有烤肉,但是这些肉看起来好好吃!这种小点心是什么做的?绿绿的颜色好漂亮!啊!这是芋头粥,软糯糯的,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吃到了!”

    大吃货满意地看着炖得烂烂的酱红色大蹄髈,一大块一大块堆在一起、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虽然闻起来有点腥但是香味更诱人的酸辣羊肉。虽然自己不能开伙,但他已经完全不用担心伙食问题了。

    尝了这些食物的味道之后,秦笙瞟了大小两只吃货一眼,淡定地问:“在白云城可以待得久一点吗?”

    “当然!!”大吃货忙着啃蹄髈,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吃货喝着芋头粥,嚼着红烧肉,顺便咬了一口小点心:“待得再久也没问题!!”

    “阿笙!明天我们去看看祭司们怎么做菜!”小厨师已经充满了求知欲。

    小蛇秦碧只顾着呼噜呼噜地喝羊肉汤,什么都没有说。

    秦笙点点头,看来,在白云城神殿的生活会比预想中更加丰富。而且,他总觉得今天遇到的这位年轻祭司有点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要说:  四月第八更

    白云城终于来啦

    ☆、第二百五十七章祭司念梓

    吃饱喝足,又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秦笙就觉得浑身的疲惫已经一扫而光了。他靠着大白虎毛茸茸软绵绵的腹部,慢慢地坐了起来。大白虎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拿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阿笙!我们出去玩吧!”秦白趴在窗台上,卷起了兽皮,探出了小脑袋。往下面看了几眼之后,他吐了吐舌头,有些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刚才我好像看见地面了!黑石山像只蚂蚁一样小!”

    蚂蚁那么小的山,居然一眼就能看见?秦笙挑了挑眉:“玩的时候,小心别掉下去。”虽然他认为,白云城神殿肯定早就想过一脚踏空的悲剧后果,会做好相应的安排。不过,这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谨慎一点不是坏事,小家伙们都需要格外注意自己的安全问题。

    “嗯!知道了!”卫橙回答的声音格外清脆,“阿笙!我们去看祭司们做菜吧!”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好。”秦笙也对那些食物非常感兴趣,总觉得不论是味道还是样子,都和母亲秦笛做的东西很像——当然,也更加美味。

    不过,当给他们送早饭的中年祭司微笑着把他们带到传说中的厨房时,他们站在门口,就已经目瞪口呆了。这座厨房里只装着满满的食材和香料,锅碗瓢盆、水、火什么的都没有,活像个装东西的库房。食材和香料前面,站着几位年龄不一的祭司,正在“做菜”。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一位少年祭司手轻轻地一挥,食材堆里就飞出了一块肉,浮在他身边。然后,凭空出现了一个水球,把肉包裹在里面,清洗得干干净净。接着,噗噗几声,肉就被高速的风均匀地切开了。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火球已经悄悄地贴在了漂浮的肉下方,迅速地开始加热,香料也不断地飞了过来,一边粉碎一边洒在肉上。很快,一个菜就做好了,倒在一边的小木筒里。这个时候,肉香味才四溢开来,格外诱人。

    “……打扰了……”秦笙低下头,对上了卫橙的目光,然后果断地拉着他转身离开了。

    “好厉害……”卫橙仍然处于呆滞状态。他从来没有想过,更没有亲眼见过,神殿的祭司们除了治愈之外,还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阿笙,你的成人仪式快开始了,在那块木头上举行。”卫瀚在他们暂住的树屋前等着他们回来,秦白和秦碧蹲在一边,冲着下面探头探脑的。不过,现在的云层很厚实,翻涌不休,他们怎么看也看不到地面。

    “你们一起去?”秦笙希望家人们都能见证这个时刻。秦笛、莱恩、秦箫、秦筝都不在,确实有些遗憾。

    “当然。”卫瀚勾起嘴唇笑了。

    悬挂在白云城神殿正中央的圆木头上,一圈一圈的年轮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芒。昨天迎接一家五口那位黑发黑眼的年轻祭司盘腿坐在中央,脸孔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庄严和神圣。

    他仍然穿着宽袖长袍,身上没有任何坠饰,身边也空无一物。不过,慢慢走近的秦笙和卫瀚都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地互相看了看。

    “大祭司阁下?”秦笙有些犹豫地行礼。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的冰雪城神殿大祭司已经够年轻了,但眼前这位不论是外貌和感觉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和卫瀚差不多的年纪。这样一位年轻祭司居然是执掌十大神殿之首的白云城神殿的大祭司,真令人难以置信!

    年轻祭司望向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好。昨天见面的时候,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念梓,是现任白云城神殿大祭司。我和你们的年纪相差不大,你们没有必要太拘束,也不必叫我‘阁下’,直接称呼我‘念梓’就好了。”

    “念梓”,这个名字有些拗口。秦笙看着眼前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容,联想到他的名字:“您的名字怎么写?您的母亲,也是从那个写方块字的国度来的吗?”

    念梓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两个漂亮的、方方正正的文字浮现了出来,横撇竖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我知道,你也许有很多事情想问,不过——”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我们还有几位客人没有到齐呢,聚齐之后再说吧。”

    “好。”秦笙在他面前跪坐下来。

    念梓用温和的声音念诵着古老的咒文,指尖沁出一颗颗血珠,慢慢地在秦笙的额头上涂上图纹。鲜红的图纹在完成的那一刹那就消失了,秦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躁动了起来,一股炙热的力量冲向双手的肘部,留下两个绿色的图腾,就像两只眯起的眼睛。他看着那两个部族图腾,心里感慨万分。这是促使他开始旅行的契机,也曾经是他奋斗的目标。不过,现在,它们只意味着一段旅途、一段牵挂已经结束了。

    “谢谢您。”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向念梓行礼。

    “仪式结束了。你们要跟着我逛逛神殿吗?”念梓站了起来,宽大的袍袖里灌满了风,飞舞得格外潇洒。

    “这就结束了?”秦白歪着小脑袋,有些失落,“成人仪式这么简单?”

    “呵呵,不然,你觉得呢?”念梓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还以为会举行一个大庆典呢!大家都坐在一起吃东西,围着火堆跳舞!”

    “其实还有些零碎的仪式,但我们现在人太少了,只能简单一点。”卫瀚懒洋洋地解释,“以后,你们的成人仪式一定会很热闹。”小狐狸的本性是喜欢热闹的,长大之后也许可以和乌泥城的幼崽们一起举行成人仪式。

    “那就好!”小狐狸眨了眨蔚蓝色的眼睛,松了口气。

    念梓带着他们绕着圆木头转了一圈,顺着空中垂吊的木桥往世界之树树冠的深处走。没有走出多远,他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我本来想带你们去见一位先来的客人,没想到又有一位客人来了。”

    卫瀚嗅到了风中传来的气味,皱了皱眉头,却什么也没有说。本来那群人就跟在他们身后,不管怎么样,都肯定会在白云城神殿遇见。这段时间,就当作他们不存在好了。

    “你们要和我一起去欢迎他们吗?”

    “他们不喜欢我们。”小狐狸回答得很直接。

    “他们也不喜欢神殿和祭司。”小狮子的答案更直接。

    念梓听了他们的话,好像也并不觉得意外:“就算是神殿,也不能强求每一个人都对我们有好感。不过……”他转过身,“我也没有兴趣去欢迎不喜欢我们的人。这样吧,我还是带你们去见那位先来的客人。”

    “也是神谕者?”秦笙问。

    “是的。上任祭司和我,一共发布了五个神谕。第一位……算了,不提了,她大概怎么也不想动;第二位就是他了,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了,已经快成为白云城的居民了;第三位就是刚刚到达的那位;第四位也快到了,现在应该就在世界之树底下;你是第五位,也是来得最快的一位,我发布神谕还没几年呢。等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就坐在一起,好好地聊一聊吧。”

    秦笙点了点头,他很期待这次交流:“我希望阿瀚和幼崽们都能旁听。”

    “当然。谁都可以旁听。最近,乌泥城的雌性们也来了。她们虽然不是神谕者,但也需要听一听,更需要和你们讨论她们的想法。”

    不过,还没有等他们走出多远,后面就突然传来了王韵激动的喊叫声:“前面的人!!等一等!!你……你是谁?!怎么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热切,就像是绝望中的人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似的。

    念梓转过身,一家五口也回过头。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王韵瞪大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不住地往下掉:“你……你是我的老乡吗?!不对!你是个男人!!”卫峙、奥兰,以及其他八位兽人站在她身后,保持着谨慎和沉默。

    秦笙看着王韵的脸孔,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秦笛,又猛地看向念梓。他突然发现,念梓的身上,似乎并没有兽人血统的痕迹。他的五官和兽人们有着微妙的区别,更加秀气,而且和王韵、秦笛、阿舞都有种奇异的相似感。他知道,在纯人类的世界里,也有肤色与种族的分别。只要融入其他的血统,在面孔、肤色、发色、瞳色上都会有差异。而兽人世界的幼崽,都是更像父亲,而不是母亲。

    “怎么可能!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男人!!”王韵抽噎起来,用力地摇着头,“你是谁?!”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