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溪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将尸骸装入袋中,然后和温予抬着出了墓穴。临走前,温予偷偷取下棺椁上的一只铃铛,揣在了怀里。
外面的人见三人完好无损的出来,都激动的跟什么似的,黑皮衣清点了随葬品的数量,种类,命人打包,装上他们的箱式货车,直接拉走。
剩下的人负责把地上恢复原状,做收尾工作。
温予和檀溪将尸骸放入车子的后座,自己也是时候该离开了。温予扬了扬下巴:“各位,告辞了。”
众人点点头,就算是告别了。
大小眼跟他们关系深点,道:“好走。”
温予拉着檀溪上了车。檀溪情绪一直不好,陷在自己模拟的悲伤中,不能自拔。以至于安全带都忘了,温予俯身过来,替他系上。
檀溪回过神来,道了句:“谢谢。”
温予:“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檀溪摇头。
温予:“殡仪馆。”
檀溪:“是什么?”
温予:“我们把要你母妃的尸身送到那里,火化。”
檀溪一句话都没说,飞快的解了安全带下了车,温予反应极快,在他开后座的车门前,先落了锁。
檀溪拍打着车门,表情近乎狰狞。温予下车,双手钳制住他,用力将他摁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温予知道,力使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盗墓情节将就着看吧,别太认真,o(n_n)o哈哈
永远看不到评论的蠢作者45度角忧桑望天,难道读者大大们都是传说中的死都不留评体质?噢漏,捂脸哽咽/(ㄒoㄒ)/
☆、第一次·葬礼
温予手上力道放缓,他清晰的看到檀溪左边眼角渗出一滴清泪,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这是檀溪第一次毫无掩饰的在他面前落泪。
他一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像是不受控制般的,吻上了他的眼角,吻干了那滴泪,低声道:“别哭。”我会心疼。
檀溪忽的想起母妃离去的那一天,他与父王迎风而立,站在随王宫最高的一阕城楼上。风吹衣袂,父王眼角渗出泪水。年幼无知的自己笨拙的替他擦掉眼泪,傻傻的一遍又一遍说着:“男子汉不能流泪。”
当年还未开蒙的自己不知道,这句话还有下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只是未到伤心处。
檀溪挣开桎梏,跑到车的背面,靠着车门,紧咬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的滚了下来。这伤心处,是到了。
温予背倚在这边的车门上,从车里摸出烟来,点上。他稍稍回忆了下,自己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真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快忘记。
十五分钟后,该哭的哭完,抽烟的一支烟也就抽完了,二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车里。一个驾驶座,一个副驾驶。一脚油门,引擎发动,烟尘四起。
一路无话,驶至殡仪馆门口。
温予手扶着方向盘,偏过头:“想好了吗?”
檀溪直视前方,眼神坚定:“好了。”
二人下车,抬着尸骸,走进殡仪馆大门。这是温予第二次来这儿,上一次,是十年前,他老爹死的时候。
当他们出来时,古尸已不见踪影,只是檀溪怀里多了个白瓷小罐,里面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檀溪抚摸着瓶身,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那是他渴望已久的,如今竟然要靠想象。有点讽刺,但他已很满足。
父王,我见到母妃了。我已经将她接回来了,她不在流落异乡。她回来了,她在我的怀里,父王,你看见了吗?
温予:“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檀溪抬起头,望着葱白色的天空,感慨:“母妃半生都被困在戚王宫内,她最渴望的,是自由。”
温予:“你要海撒?”
檀溪唇畔浮起笑意:“对,父王说母妃喜欢海,她向往像鱼儿一样,能在水中畅游。”现在,檀溪的脸宁静而安详,几个小时内,他完成了内心的蜕变、升华。
温予:“好,a市没有海,我们去b市。”
他们像上次一样,驱车,上高速,开往海边。b市这片海不算大,却很蓝,很平静。深蓝色,让人觉得寂寞而孤单。
檀溪打开白瓷罐,将骨灰倾倒于海水中,不消片刻,便被海水卷挟,无影无踪。
檀溪平静道:“母妃,你自由了。”然后露出个释然的笑容,他真的放下了。
温予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
“哥,你快回来吧,姨妈她快不行了!”电话里是邵韵栀的哭泣声。
温予的手机从手中滑落,他不管不顾的飞奔向车的位置。檀溪捡起手机,追着他。
温予把车开到了最快,像是要飞起来一样,檀溪死死抓住把手。
方才檀溪捡起手机后,发现电话还通着,邵韵栀哭的声音都哑了,一直在苦苦哀求:“哥,求你了,你回来吧。姨妈想见你最后一面,这一次,怕是最后一次了……”
“韵栀,我是檀溪。”
“……檀溪,你把我哥带回来好么?”
檀溪:“温予的母亲怎么会突然不行呢?”
邵韵栀:“姨妈半年前就查出了宫颈癌中晚期,她一直不让任何人把消息告诉表哥……她刚刚还在说,她对不起哥。”
风驰电掣的两小时,和时间赛跑,与死神拉锯。温予推开抢救室大门时,恰看到心电图显示仪上一道平稳的直线。
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七点十三分。”
迟了两分钟,温予推门那刻是七点十五。
和死神抢人,他输了。
邵铭华和邵韵栀已经泣不成声。邵铭华上前揪住温予的衣领,怒骂道:“韵栀早就打电话给你,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道她一直都在等你吗?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绝望中死去……”
温予觉得自己已经哑了,不能说出一个字。他无法告诉邵铭华,自己为了赶回来,硬是把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开到了一小时二十分。邵韵栀拉住邵铭华:“爸,哥一定不是故意的,姨妈前几天告诉过我,他上次去家里看过她,她很开心,真的。”
温予觉着这一刻,他像是被人削去了嘴巴,耳朵,不能说,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世界里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病床前的,只觉得床上盖着的那块白布白的刺眼,他挡了一下,但还是觉得眼睛刺痛,像针扎似的。他掀开白布,哦,里面还躺着个人,是个女人。
这人他认得,是他恨了那么多年的,母亲。可这一刻,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果然如檀溪所料,他们之间的恩怨需要死亡来其中插一脚。
他浑身僵直,就这么直挺挺的立在床前,像一棵松树,要站到永恒。眼睛突然不疼了,变得酸胀,有温热的液体溢满眼眶,还来不及擦拭,就流了出来,滴落在白布上,瞬间被吸收,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檀溪在急救室门口就止住了脚步,转身坐在了塑料椅上。他和温予都没想到,上次去看望时还能走能说,声称自己是阑尾炎的易敏,现在已经没了心跳,呼吸,空剩一具躯壳。
他选择在门口等着,因为他觉得应该给温予留有空间和时间,和母亲,和这些年的恩恩怨怨,做个了结。
姜斯急匆匆赶来的时候,邵韵栀已经哭至昏厥,被护士安排躺在了空着的病床上。姜斯看过她后,才稍稍放心。坐在檀溪身边,垂头不语。
檀溪抬起头:“现在,可以告诉我温予和他母亲的事了吗?”
姜斯头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浊气,“你确定要听?听完之后心里隔应,可跟我没关系。”
檀溪:“你说吧。”
姜斯仰头望着花白的吊顶和不算明亮的节能灯,开始讲述:“温予小时候,他妈一直不太喜欢他。原因嘛,大概是因为温予的降生是个意外,酒后乱性貌似。不过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呗,顶多少些关爱就是了,他妈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对了,温予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这你知道吧?”
檀溪摇头:“什么是幽闭恐惧症?”
姜斯:“你就没发现,他从来不坐电梯,只走楼梯?”
檀溪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那次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锻炼身体。”
姜斯:“狗屁锻炼身体,他都六块腹肌了,还锻炼!他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呆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所以他家里的淋浴间是全透明的。”
檀溪恍然,原来是这样。
姜斯接着道:“这幽闭恐惧症不是天生的,全拜他妈所赐。温予五六岁的时候,他妈把他关在储藏室里整整一天一夜,储藏室里没有光,全是黑暗。那么小的孩子,二十四小时滴水未进,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更可怕的是,储藏室里有老鼠,所以放置了捕兽夹,温予看不见光,只能在里面乱转,脚被捕兽夹夹伤,血流了一地……”多年前的往事,姜斯现在说起来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檀溪呆了,他从没想过温予的童年还有过这些经历,他从来没跟自己说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以为这些就是全部,姜斯还在说着:“老温家的浴室为什么是淋浴,而不是浴缸呢,浴缸不是躺着舒服吗。他很小的时候,他妈抽风,把他按在装满水的浴缸里,要不是他爸及时回家发现了,他可能就一命呜呼了……这些,都是他喝醉后吐出来的。这些要搁现在,完全可以报警,这算是虐童。”
第二天。
易敏的家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四处挂着黑白布。檀溪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冷冻棺前,易敏神态安然的躺在里面,穿戴齐整。
檀溪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女人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怨恨?惋惜?难过?好像都有点,又好像都不是。他只觉着人生的无常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活人可能在顷刻间变成死人。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