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阎王继续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它白瓷的边沿在红烛的光线下透出的带着些神韵的光芒,“正是如此,是以那位兄长才会在得知妹妹即将不久于世之后,才会将他平日最为珍惜的画作统统付之一炬,也是如此,方才让我明白先前总也不甚明白的事情。”
“是什么?”
小阎王抬头看着头顶木头屋顶,“就是为何初时表现的那么悲痛的母亲,只在初时的半日陪在女儿的身边,日后却可以回家正常的生活,父亲更像是遗忘了这件事般,正常的劳作起来。”不用苏紫中途插说什么,他继续淡淡的诉说,“人们习惯用‘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来解释人们的突如其来的的疲倦,不耐烦。可是一直到那位兄长焚画的举动发生后,我才猛然惊觉,什么‘没有办法啊,人总要向前看,她走了,可是我们活着的人不能一味沉浸悲痛之中’之类的话,不过是他们不是那至情至性之人罢了。自古以来有情深不寿一说,他们讲究为人通透,处事圆滑,方可长寿。可是,阿紫,你告诉我,如果,代表了你人世间最高价值的最美留恋消逝的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这样的长寿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你的这个想法我赞同。可是,阎宝,”苏紫伸长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温柔的笑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不足我腰高的三头身,我本意只是想问问你记忆中和父母亲人相处的情景,好让你学着接受别人的善意,不要总是因为我对你的照顾而多有负担,哪成想你就给我直接上升到人世间的最高价值上面去了。你啊,还真是心思重。”
小阎王听着听着,想起方才那场倒映众人前世画面的电影,三世离魂的柳儿,自幼孤苦以捡垃圾为生、成长为少年后和不知血缘关系的哥哥相恋最后却被自私明哲保身的哥哥以为他好的名义放弃掉孤零死去的净凡,被博爱多情的爱人伤的心如死灰唯有一死以求解脱的穹隐凤,一心只想求得蓝天白云琴瑟和鸣却被误会辜负遗憾至死的帝王李霁,被信任的九皇子背叛致使自己老父惨死自己也沦为娈宠的裴其宣——也就是裴九,还有身为青楼清客做了质子时期的帝王的门客、最后却只得身负箭伤孤身一人握着帝王的一块翠玉和一包桔梗种子客死孤野的阿紫。
想着想着,小阎王平静多年的心蓦地疼的厉害起来。
他忆起四年前初到这个世界时,还在教廷时,九公主的发言——
「我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他们啊。因爱而生者,不应因恨而亡。我只是不希望我最爱的他们带着遗憾和恐惧的感觉,成为一个无法再爱的灵魂,然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转生去过下一辈子。」
那我呢?既然九公主可以在阿紫裴其宣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熟知他们的一切,那我的那不甚光彩的一生,她是不是也了如指掌呢?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呢?
最美留恋,保护神和想要守护的存在,我早已经没有了。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在我决定不再转生之时,就注定了生生世世不再与他相遇。
可是,为什么?
阿紫,其宣,还有,还有青黎,明明不过是因为九公主的胡搅蛮缠的这一段旅程中的过客,可为什么心会这么得疼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
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如海——每个人心中的朱砂痣
“阎宝,你真的是一点都不适合这副愁苦的模样。”
抛下这句的苏紫蓦地牵起小阎王的手向门外走去。
等出了院子好久,小阎王才后知后觉的问,“阿紫,我们这是去哪?”
“去找人喝酒。”
“啊,喝酒?为什么?”
“傻阎宝,你是不是忙糊涂了,今日是中秋啊。”苏紫笑笑,“虽然这边不兴这个,可是我知道有个人一定是准备了好酒的。”
话到此便告一段落了,小阎王没有继续问苏紫那人是谁,而是呆呆的任由他拉着向前方走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果然看到了一轮圆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看到这个,蓦地想起那段长长的记忆电影中的桂花树下的一个场景来。
——面对着对面的人一声‘说句实话,恨我不恨?’,那人盈盈潋滟的笑眼弯了弯,却是没有回话。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场戏,不管你乐意不乐意,戏终究会开场,端看你是否愿意入戏,在其间付出的情感又有几何。
“呼,到了。”苏紫终于停了下来,松开了小阎王的手。
小阎王闻言定睛去看,这才发现,这所院落的一角一棵一人多高的树,开着一簇簇细碎的淡黄色的小花。皎洁的月光下,一人端坐于那树下的一方圆桌前,面前摆着一个酒坛和几个杯子。
带看清那人的面容,小阎王不禁整个人身子一震。
苏紫拍了拍手,笑着唤:“裴公子,中秋佳节,你一人在此,也不嫌寂寥,我和小阎宝来凑个热闹可好?”话落,便不由分说的牵起小阎王向那圆桌走去。
待得两人落座后,裴其宣这才拿过酒杯,细细的为两人倒上了酒,只小阎王的杯中只到了浅浅的一层。
苏紫端起酒杯闻了闻,“好香的桂花香气,你这里的酒,真是一年比一年好喝了。”
裴其宣弯了弯潋滟细眼,轻声道,“怎得今年来的这般晚。”
苏紫酣畅喝完手中那杯,把空杯子递了过去,裴其宣笑着替他重新满上,苏紫结果抿了一小口,这才满足的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心思重的小家伙,他最近不知怎地愁思满怀,小小的三头身,每天在我面前装深沉,所以我花了些时间开解他。”
裴其宣闻言留心瞅了眼低垂着头的小阎王,意味不明的噢了一声,“原来如此,那开解的结果如何?”
苏紫有些无奈的放下酒杯,伸手扯了扯小阎王的脸颊,看他的脸变形的厉害了这才放开手,“你看看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就知道结果如何了。哎,我也是无法,这才拖了他来你这儿。”
裴其宣笑,“怎么,你觉得我会有办法?你别忘了,这小家伙可是出生半年能说话的时候,就选择与你同住,1岁半之后就拒绝出现在我身周几米之内了。”
苏紫耸耸肩,有些无赖的笑,“这个,不是有句话叫做,解铃还需系铃人。他那般的对你避之不及,不正说明你那里有可解他心结的关键物事?”
裴其宣终是端起面前没有喝过一口的桂花酒,浅浅咽了一口,没有说话。
苏紫则自己拿过酒坛,自斟自饮起来。
等一直旁若无人谈论起他的这两人寂静下去之后,那边厢小阎王突然开口了,“我最近总是会心疼的厉害,”他喃喃的开了个头,“我以前躲着裴九你,我以为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厌恶的皇权的关系,所以我想,既然不喜欢那便远着些吧。可是知道这次九公主归来,给我看了你们的前世的过往记忆,我才发现不是并如此。”
小阎王就这样低着头,不去看两人的反应,“有人说过的,人一旦经受的离别苦痛和磨难太多,失去的太多便会渐渐麻木,归于淡然。我也一直这样的相信,这个世上的东西,什么都是类似的,不管是人的笑容,温柔,还是情感。完全不相关的人,容貌会有类似;温柔的人,会说的话,会做的动作,神情,大多也会一样。这样在差不多的情感纠缠的故事里,会出现的人物类型也会差不多。所以,我就那样成千上万年的呆在冥府,查看那些登记簿上的人的一生,偶尔路过望乡台时顺道看看那些即将转生的人或平淡或精彩或悲或喜的记忆画面。我本来以为,我已经不会再有心疼的感觉的。可是,”他停顿了下,“可是,我看到了在冰天雪地里,背后插着两只羽箭却装作若无其事笑着给心爱的太子唱歌谣的柳儿,还有同样身负箭伤却装作不愿再和质子帝王逃难,做一副小人嘴脸讨要了玉佩后离开的阿紫,还有,同样在冰天雪地里向那位九皇子下跪跪到深夜只为求父亲能保留一条性命的其宣。这些本来我已经在望乡台中看过很多很多的画面,不知为何现在却让我心疼难忍。”
看着不断自问的小阎王,苏紫和裴其宣相视一笑。
苏紫抚了抚小阎王的头,笑着开口,“你出生到现在虽然只有4年,可这4年来,你真切的和我们一起从萤世界的植株里面出生,一起吃着珈尔玛法的并不高明的食物,一起受着凯尔玛父笨拙的照顾。你和我们一起呼吸在这片天空下,我们伴着你一起成长。你之所以会因为和以往已经看过很多的相似的画面差不多的我们的记忆过往而心疼,当然是因为——这场被那位九公主的拉扯而被扯进来的不知名的戏目,你不再是一个望乡台前的旁观者,你已经入戏了啊,傻阎宝。”
是这样吗,我已经入戏了?小阎王心里这样想着。
他记得曾经在望乡台看到过一个人记忆里的一个童话故事,‘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和小狐狸’。
本性不坏的小王子用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浇灌了坏脾气的玫瑰花,然后为了去看看别的地方和交朋友,他选择离开了玫瑰花。然后他遇到了小狐狸。小狐狸的生活是这样单调而无趣,他这样向小王子祈求道:
「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捕捉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是欢快的。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其他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象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没有?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我对麦田无动于衷。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着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而且,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小王子以他的时间剩下不多,还有朋友要交和未知的事物需要了解拒绝了小狐狸的要求。
可是睿智的小狐狸这样说服了小王子: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不会再有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人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小狐狸被小王子驯服了,小王子却依旧要离开。
睿智的小狐狸流着眼泪开心的告诉了小王子属于他的秘密: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并且告诫小王子,人们总是会遗忘,从现在开始,要对一切驯养过的一切负责到底,要对他的玫瑰花负责到底。
结果小王子念叨着‘我要对我的玫瑰花负责’,离开了小狐狸。
‘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和小狐狸’故事的最后,小王子在他离开有着玫瑰花的星星故乡的1周年的一段时间,他遇到了他这次长长的旅行的最后一位朋友,他向他这位友人,讲述了一切他所经历的事情和他从小狐狸那学习到的还有自己通过旅行的一切见闻后思考的道理和想法。然后他消失在了友人的所在的地球。
人一生都在寻找,却往往只有孩子知道他在寻找的宝物是什么,成年人在无数次的旅行中早早迷失了自己,错过了自己驯养的玫瑰花和小狐狸,最后连小王子的自己也一并失去。
每个人都曾经是小王子,玫瑰花是,小狐狸是,大家都是。没有人天生睿智,睿智的小狐狸也一定是犯过和小王子一样的错,才会变得聪慧明智。玫瑰花同样,一定是做过至少一次小王子才可以对小王子说出‘你也和我一样的蠢’这样的话来。
人,需要有心上那一颗朱砂痣。人,真的需要有‘昆仑镜前,这一个类型的人物曾经沧海,从此不屑于其他’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样的甘之如饴的勇气毅力和决心,才会不那么容易迷失。
——所以,这就是那位九公主之所以没有让阿紫他们身为精灵或龙族的原因吗?
有着那个来自地球的所在的相似文化基因和灵魂烙印的我们,虽然输给了那残酷的现实和皇权,却依旧对人类这一身份有着认同。
作者有话要说:
☆、向真而生
“我知道你在,九公主,出来吧。”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独自一人站在月下的小阎王突然对着空中某处喊道。
没人应声,他也不着急。又隔了几秒之后,他右前方的空中现出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身影来。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在的?”九公主有些尴尬的问。
“你这种不喜欢靠脚走路,喜欢浮在空中的样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三头身的4岁正太小阎王看着空中的身影,眯了眯眼。
“真的吗?和我一样的人,是男是女,长得可爱不?”九公主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许多。
小阎王理会她的耍宝,而是转而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你送给净凡的那个成年礼,是颗龙蛋吗?这就是你为净凡选择的最好的选择吗?为什么?”
九公主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空中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之后,翘着双腿,“对啊,那是颗龙蛋,还是条稀有的小火龙。关于我为什么会选择他的问题,在我回答之前,小阎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现在问这个呢?我还以为你会等到再大些,小净旅行回来确定他的情况好坏之后,才会问我。还是说,”空中的她下一秒出现在小阎王的耳畔,“小阎你已经下定某种决心了呢?”
小阎王认真点点头,“是啊,已经有所决定了。阿紫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就像是某种真理,不管你选择怎么样生活,它们都会在那里。端看你什么时候选择正视而已。”
“这样啊,”九公主面上现出一个柔和的表情,“唔,之所以我会花费很大功夫去龙族精灵族游历,和那个老怪物似的老龙王斗智斗勇,最后把他最优秀也最服管教的那条小龙给忽悠出来送给小净,是因为小净是一个非常被动的乖孩子。他的前世的精神烙印决定了就是那样乖巧的被动接受不抗争的样子,这样的小净,他的幸福太困难,所以我想啊,干脆就由我来为他把关。不要吐槽我包办婚姻昂。那条小龙我是见过的,那是个强大到没有弱点的家伙,加上龙族刻在灵魂里的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的誓约,我相信小净一定会幸福的。”
小阎王没有去问她有了万一该怎么办,就像她的那位太子兄长说的,这个天界的公主女孩,已经足够的努力,让人看了不忍再对她多有苛责。
“帮我脱离这个身体吧。”小阎王淡淡开口。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