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响起的桌椅碰撞声让七濑遥一愣,打断了他的回想。循声看去,动静来自原本坐在对面的凛,此刻他霍然起身,两手撑在桌上。
“我吃好了。”他低声说道,随即离了桌,向大门走去。
周围的人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是那场半决赛后的当天傍晚,就餐时间。晚餐是酒店提供的自助餐,相熟的人端着盘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而这张长桌旁坐的则大都是同来的队员及亲友。
松冈凛的突然离席让大家都吃了一惊。旁边的灰发少年见状就要追上去,却被人拉住了。
“让他去,”是邻座的松本教练,“一个人静静也好。”
“但是……”西田彦又顿住了,看了看对面依然埋着头、似乎无动于衷的黑发青年,恼怒却无奈地坐了回去。
……
凛直到晚餐结束也没回来。
遥始终安静地沉默着,饭后便一个人回了房间。不久西田来了,问他当时为什么不追上去。
“输了比赛,前辈明显很不开心,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遥低声回道,直白的答案让少年愣了愣。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凛大概……也需要‘自由’一下。”
“……‘自由’?”
遥点点头,却没再解释。直到西田离开的几小时后,在黑暗中呆坐了许久的遥终于动了一动,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轻叹口气,随即抓起外套,起身出门。
***
夜深,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对面的街道上。
松冈凛独自站在路边,隔着广场眺望那片巨大的场馆群。这个时间早已经闭馆了,但从外表看来,它们依旧被灯光装饰得华丽非常。
本届世锦赛举办的地方就在这片建筑群的一角。在繁星朦胧的夜幕背景下,盈盈蓝光映射着的水泳馆仿若深海瑰宝一般,在迷蒙的夜色里荡漾着旖旎波光,等待着揭晓之日的到来——揭晓出所有为梦想而来的人,在这场寻梦之旅中,各自是怎样的收获。
只是,一路劈波斩浪到最后,夺下这瑰宝中孕育出的举世荣耀的人,又会是谁呢。
凛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间,他感到心头莫名一动,不由得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他微微一怔。
“遥?”
是遥。但遥没回话,只是径直走上前来,在他身旁停下。
“……我说,来了多久了啊,也不吭一声。”原本想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不过转念一想,凛放弃了。因为从小时候起,两人就总能神奇地碰见彼此,不论意外的会面还是刻意的找寻……这大概就称之为缘分,所谓“命运的红线”吧。
遥还是没回话。他与凛并着肩,默默地观望了一会对面的建筑群,片刻之后才开口。
“凛,”他轻声说,“没事了吗?”
“嗯……啊,抱歉。我只是想出来吹吹风,当时也没顾上和你说一声。那些家伙又啰啰嗦嗦了吧?真是烦死了。”凛叹着气说道,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而且,”他摸了摸鼻子,“我当然没事。真的。”
遥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凛偏过头打量了一会身侧的恋人,忽然牵起对方的手,拉着就走。
“……去哪?”
“啊,有个地方,我早就想找机会带你去……总之,跟我来就是了!”
***
穿过偌大的广场,在各类体育馆间穿插而过,两人最后来到了那座蓝光粼粼的水泳馆…旁边的副馆前。
说是副馆,这里其实是从前老馆原址的一部分,在这次翻修重建的过程中也做了不少变动,最后形成了室内馆和露天场两个部分。大赛期间,这里作为运动员们训练用的场地,并不对外开放,遥也只在最初参观场馆时来过一两次。
“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面对遥一脸的疑惑,凛只是冲他一笑,便松开手,快步走向大门一侧的值班室。隔得远了些,遥看不大清楚,只知道凛似乎掏出什么出示了一下,又和值班人员交谈了几句,就回头向他招了招手。
“过来这边!可以进去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不是来训练的吗?”
……
被凛拉着刷卡进馆后一路向里,遥在最初的惊讶后终于回过神来,心下依旧有些忐忑。凛似乎觉察到了,在暗中轻笑了一下。
“放心吧,我都处理好了。”他说。
凛告诉遥,其实从一开始,这里就有晚间训练用的泳池,方便勤奋的选手们夜间使用。只是正式比赛后,来的人就渐渐少了,只有他仍然每晚都来这里。一来二去,值班的工作人员也认识了他,偶尔也会行个方便,比如允许他在没什么人的情况下,可以随意使用这里的设施。
“不过当然,一般用来夜间训练的是室内馆,因为灯光充足。”说到这里,凛已经带着遥七弯八拐地穿过了长廊,走向尽头的那扇大门。遥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他们要去的是……
刷卡机“嘀”的一声过后,门开了。清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四周围逐渐亮起橘黄的灯光,照亮了中间的那片水域。
对,他们直接进了露天场。
***
灯光清淡,外界的霓虹也离得遥远,夏夜的星空格外灿烂。
凛先挽起裤腿坐到了池边。遥也不再迟疑,随后在他身旁坐下,因为穿着休闲半裤,修长的小腿浸润在水中。
“遥,怎么样?”
“……”
“喂,别装了,我可记得清楚,那天来这里参观的时候,你的眼神——”凛圈起两手搁在眼前,一开一合地做出眨眼一样的动作,“bling-bling的,一看就知道你有多渴望亲身感受这些水,对吧!”
“啊……嗯。”遥心中一跳,随即将脸别向一边,抿了抿嘴唇。结果还是变成凛来安慰他了吗?真是没用……但无论怎样,还是该说声,“……谢谢。”
“啊啊,意外的坦率呢!”
凛笑起来。遥回头望了他一眼,总觉得那笑容里似乎还缺了点什么。他想出言说些话,可想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他只好扭回头去,盯着没过半截小腿的池水出神。
有那么一会,两人都没再说话,四下里只剩夏虫的间或鸣唱,以及脚踩水面轻拍出的哗哗声响。
大约两三分钟后,凛终于打破了沉默。
“那个,既然你来了,我就告诉你吧。”他伸了个懒腰,“遥,我想了很久,最后明白了,我其实是输在这里,而不是今天的那场比赛。”
说着,凛弯下腰去,伸手搅了搅池水,指着池沿上标着数字“8”的泳道。
“就是这个。遥,你知道吗,这曾是我的专用位置,在那时候——在澳大利亚的时候。无论比赛还是训练,一直都是。直到有一天,有个人突然跟我说……”
“you,hild!bsp;here!”声音里带着轻蔑的笑意,“来,你游这一道,this time!”
那是个金发男孩,当时正双手抱胸站在第四泳道的出发台前,挤着眼睛趾高气扬地望向这边。
而第八道的池沿上,一个红发少年在独自做着一系列赛前的准备运动。他知道对方在叫自己,却没有马上理会。因为他知道,这大概又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
这是少年松冈初中留学澳洲时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addinal part(2)身与心的试炼(p
“you,hild!bsp;here!”金发男孩咧嘴笑着,冲不远处那个沉默的少年努了努下巴。“来,你游这一道,this time!”
周围的几个大孩子立刻发出了几声短促的轻笑。
“the forth ne “s the best one,you know(第四泳道是最好的)。你一直都想游这一道吧?then try it,hild!look,this is a hane,我给你的,as your leader(那就试试吧!这可是我作为队长给你的好机会)。好好加油哦? ”
这是少年松冈初中留学澳洲时发生的事情。
当时的凛原本就在敏感的年纪,面对这份明显不怀好意的“施舍”,他怎么能看不出对方的真实企图?紧紧盯着那个居高临下的leader,少年赤红的瞳仁里闪着愤怒的火光,暗暗地握拳咬牙,锋利的齿尖差点磨破唇皮。
泳道的选择原本并不是那么复杂。比赛时一般按成绩排序,最好的游第4道,其次第5道,之后依次是3-6-2-7-1-8道,而据说越靠近池壁,被弹回的回波对选手的影响也越大,的确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成绩。不过在这里,泳道的序号所代表的意义,就不仅仅是这些了……
“吁——”
哨声响起,每周一次的free-math开始了。
这不是教练组织的正规比试,而是队里不知何时形成的规矩,由比试成绩决定下一周学员们各自游的泳道——包括练习时的位置。不过学校方面也从不干涉这种自发行为,大约觉得让孩子们从小就认识到“赛场如战场”的残酷性,也不是坏事。
凛这次如愿游在了第四道。虽然明知是个恶意的玩笑,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向前游着,像是要证明什么,或者改变什么……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