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解释吗?解释在教练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但他又该怎样解释呢,解释连他自己也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而此时此刻,最令他心慌的事情还有一样,就是遥的眼神。

    墨蓝的一片,无光无泽,如同一潭死水。与那时在黑暗里沉溺无助的少年时的遥,一样的神色。

    他马上觉得无论如何,得说点什么。

    什么都好,说点什么。

    “遥,你听着,我……”

    “……七濑君?你们——”

    没等凛把话说完,教练松本居然也出现在上一层的楼梯转角。洪钟一般的男声让两人都是一惊,而遥的瞳孔更是猛地一缩。下一秒,他突然一个倾身,勾起脑袋便向前一撞,竟直接把凛撞得向后一个踉跄。接着也没等凛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再次转身就跑,三两下就奔到了一楼,逃命似的向外冲去。

    遥逃跑了。

    松冈凛还能做什么?

    他当然憋起一口气,拔腿就追。但松本已经赶到身边捉住了他。

    ***

    七濑遥跑得好快,就像是一条受惊的游鱼,左窜右拐地在建筑间疾速穿梭。

    不,这么说好像不对。

    应该是像搁浅了的、濒临死亡的鱼一样才是。

    呼吸困难,浑身都焦躁难抑,每一寸肌肤都在无声地嘶吼着——

    水,水,水。

    想要水。好想要水。

    不然,可能会因为缺氧窒息而倒下来。

    七濑遥用着这样难受到极点的身体拼了命地向宿舍区狂奔。不知是速度太快还是别的,他感到胸口火烧火燎,随着越来越短促浅薄的呼吸,肺叶都抽痛起来。

    要水。要赶快到水里去。不然的话……

    他几乎在把钥匙哆哆嗦嗦插入锁孔的同时撞进门去,然后一头冲进浴室,疯狂地将龙头打开,然后在哗哗的水流喷洒而出、涌向浴缸的第一时间,就整个人跳了进去。

    他连衣服也没顾上脱掉。

    终于在水里了。虽然还不够,还需要更多,但是……

    但是,总算可以呼吸了。

    瘫在逐渐涨起水来的浴缸里,遥的喘气声渐渐平稳下来,胸口那闷闷的钝痛却仍在一抽一抽地持续。他静静等待着,等着身上那种脱水一样的尖啸过去,才终于张开眼睛。

    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收拢了双腿,将脑袋埋在膝盖中,抱紧了肩膀缩成一团。

    才在多久以前?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那时,他和凛还在快艇上吹着海风、看着海豚、逗着海鸟。当时,他还那么地……

    开心。很久以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了,都有些陌生了,这种心情。

    而现在……

    是被发现了吗。

    虽然来到这里以后,因为凛要比赛,两个人除了偶尔偷偷地接吻,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做没做过,都是一样吧。

    太容易看出来了。两个人的关系,的确不那么单纯……已经就是那种“不正常”的关系了。

    松本教练说的,一点没错。

    湿透了的身体并不觉得冷,但遥还是冻得有点发抖。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谁说过“只要开心就好”,谁说过“只要面对就好”,谁说过“只要认为是对的、值得的事,去做就好”……谁说过“只要在一起就好”。

    骗人的。或者说,是自欺欺人。

    这个世界的现实,永远是不容置辩的残酷。

    怀抱着一线希望的自己,还是太天真、太乐观了。

    而且……又连累了别人啊。

    连累了凛。

    他满心里都是这样的愧疚,不由得将头更深地埋了下去。

    如果是因为这样,凛要受到队里的处分的话……

    凛的梦想怎么办?承载自他父亲、也是他自己的那份荣耀使命。

    不,不,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天真地相信,凛所处的世界有多么自由。什么“可以去国外”之类……在凛实现目标达成所愿之前,一切都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不是吗?又怎么能因此而当真、而刻意忽略了同样存在于世俗与偏见间的鸿沟呢。

    他为凛带来了麻烦。

    是他的错。

    ***

    松冈凛摆脱教练后,便一路找一路寻,一边大声呼喊着“遥”。迎面看到几个队员走来,他想也没想就捉住了其中一个。

    “遥在哪里!你们有谁见过他?!快说!!!”

    被捉住的人正是住在他们楼下的野崎。被他那副焦躁到冒火的神情吓到,野崎结巴了半天,才指了指身后的宿舍区:“好像看到他回……”

    没等人说完,松冈凛已经冲了出去。他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遥还能去哪里呢?异国他乡,人生地疏。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遥应该已经……

    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宿舍楼,却在刚从楼梯间转出来时,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只比他低一个头,但肌体已呈现十分健美姿态的少年。西田彦。

    “松冈前辈,你的房间在楼下。”

    “让开!”

    “松本教练说了,要你和七濑老师保持距离。”

    “你给我——”

    “前辈的东西,之前教练已经派人去收拾过了。”

    松冈凛再也按捺不住,他简直无法理解眼前少年的所作所为。西田到底和松本说了什么,他也不想再去理会。此时此刻他想要做的只有一件——

    “啪”地一声,他推开少年,抬步就向里冲。但还没踏出第二步,他的手又被谁捉住了。他愤怒地回头,居然还是西田。

    “放开!”

    “不放。”

    “再不放手,我会揍你!!”

    “前辈……”

    “我说放——”

    “前辈是要放弃你自己吗?!”

    少年的这一句倒是让松冈凛一愣。而在他还没回过味来时,西田彦又开口了。

    “我也想看到前辈赢……成为日|本第一、世界第一!”少年的声音由平淡转为急迫、进而变成了低沉的咆哮。而直勾勾望向凛的眼神,就像是一头巨鹰盯上了心仪的猎物,哪怕那猎物也是凶兽或猛禽。“似鸟哥说过,前辈有一个绝对要实现的梦想,从小到大从没有变过。那是前辈死去的父亲没能完成的遗愿,更是前辈发过誓做到的事——要拿到水泳界第一的桂冠给他看,给似鸟哥看,不是吗?!”

    此刻,少年蓝青色的眼眸晶亮透底,闪着极亮的憧憬之光。

    “这是前辈答应过似鸟哥的事情,是承诺!”他大声说道,“现在似鸟哥不在了,所以我,西田彦,要代替他看到这一切——看到前辈实现梦想、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松冈凛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料到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而西田所说的一切……也真真切切地在他心头狠狠敲了一记。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比之前松本怒骂斥责的任何一句,更为深刻地刺痛着他。

    似鸟……爱。

    那个只会傻乎乎跟在他身后、把他当神一样膜拜的笨蛋。

    他对那笨蛋说过的最认真的话,就是:“好啦,拿到世界冠军的话,肯定给你看就是了。”

    这就变成了……这也确实是一个承诺。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