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日许少公子当街买下的那个姑娘已经自觉送上门来了,等着少公子查验。许少白放下手里的《文心雕龙》,瘪着嘴沉吟半晌,吩咐道:“把人带过来看看,我昨儿走得急,还没瞧仔细呢。”
小姑娘已经脱下孝衣,泪痕也洗得干干净净,素衣静面,挽着深蓝色的小包袱,神情疲惫地跟在守门哥哥后头沿着走廊一路走来。
守门哥哥边带路边大咧咧说道:“你这也是修来的福气,进了我们许府,这凤城谁不知道我们少公子人好,那扶危济困劫富济贫啊……”
小姑娘低着头默默听着,忽然眼前一亮,却是进了后院。前院种了好些高大的乔木,遮得走廊阴阴沉沉,后院里只栽花,冬天,梅花香满园。
拐了弯就到了书房,许少公子已经把脚翘到桌面上,前后摇晃着看书。守门的哥哥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许少公子利落地放下脚,端正坐好,吩咐道:“带进来吧。”
守门的哥哥扯了扯小姑娘的衣摆,示意她进屋。
许少白看着小姑娘慢吞吞走进来,随手抄起桌面上的扇子,起身走到那姑娘面前,用扇子托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着人家的相貌,和蔼地问道:“叫什么?”
小姑娘仰着头有些费力地答道:“兰香。”
许少白摇摇头:“兰香不好,改叫梅香,应景。”
侍读弟弟立刻在旁边催促一声:“还不谢公子赐名?”
梅香别过头,想摆脱许少公子的扇子行礼致谢,许少公子的扇子却一把再度托起她的下巴:“谢我,就笑一个给我看看?”
梅香的睫毛微微颤动,怎奈嘴上无论如何也扯不出一个笑容。
许少公子垂眸松手,沉声吩咐道:“带下去打扮清楚。”
守门哥哥扎了个千,准备带着梅香告退,许少公子又补充道:“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守门哥哥立刻很大声地应了声“是”,拉着梅香离开。
许少公子坐回座位,从椅背上探出一只手来:“茶。”
侍读许旋立刻就倒了杯送到许少公子手上。
许少公子只端着茶却不喝,茶香幽幽飘进鼻子,是极好的茉莉花茶,用力地吸口气,仿佛又回到云淡天晴,茉莉花开时。
手上的书正翻到“俏潘娘帘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说技”,许少公子一手将书盖在桌上,对许旋道:“请夫子过来。”
许旋有些为难:“夫子恐怕还睡着呢,一到冬天他就几乎不下地。”
“去——”许少公子加大了音量。
“哦。”许旋回头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公子,那本书你要记得收好啊,夫子可不比夫人,虽然现下天冷了,但是夫子……”
“快——去——”许少公子沉下声音。
“哦。”许旋答应着就往夫子房间去了。
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听到动静,许旋大着胆子推门进去。床上棉被高高鼓起,许旋站在床边低声唤道:“夫子……”
没反应。
许旋突然重重打了个喷嚏,被子里的人猛地一哆嗦,醒了。
许旋擦了擦鼻子,恭敬地说道:“夫子,少公子请您过去。”
“……嗯……”被子里传出沙哑的声音,显然是从睡梦中刚被吵醒。
“少公子说,是天大的事。”
“嗯……”这一声清澈了许多。
许旋又大着胆子道:“少公子说,您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过了一会儿,蒙头的被子被缓慢掀开,一个人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抱着被子低声道:“把手炉给我端过来。”
“哎!”许旋大声应道,手脚伶俐地从桌子上端过手炉。那手炉是许少公子托人从京城带来的,左右耳柄上雕着一对鸳鸯,许少公子说,那年流行这种款式的。
许旋又贴心从衣架上取下狐袄给夫子披上。狐袄是许少公子托人从蒙古带回来的,长毛厚皮,特别保暖,夫子一到冬天就离不了这件狐袄。
当下夫子懒洋洋穿戴完毕,就往书房走去。老远听到一个嬉笑的声音传来:“给哥哥笑一个。”
“房里什么人?”夫子随口问身后的许旋。
“回夫子,是昨儿少爷在街上买下的丫环。”
夫子了然地“哦”了一声,半眯的眼还带着几分困倦。
许旋又补充了一句:“是卖身葬父的,公子好心……”
夫子抬手止住他的话,大步跨进书房,里边的人还在继续唠叨:“如今你进了府,我也不能自称是哥哥,这样吧,妞,给爷笑一个?”
清风梅骨
在侍读许旋的眼里,夫子是一个很奇特的存在,相貌斯文,满腹经纶,通岐黄五行,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当年预言少公子命运多舛的就是这位夫子。
所谓凤城有三宝:知府公子阎王老,风华无限好。这第二宝,就是这位奇特的夫子。
知府公子的夫子。
知府公子顽劣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怕这位夫子。
夫子没有名字,只有称呼。夫子没有妻儿,只有自己。夫子不长皱纹,只长年纪。夫子不长膘,只长脾气。
记得……许少公子还小的时候。
八岁,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那是他刚刚被夫子指定作侍读不久,才上了两天的课夫子就给小公子放假,自己窝在房里一步不出,小公子在院子里堆雪人。
那一场雪下得特别大,小公子的雪人也堆得特别高,白净净,胖乎乎,用两个金橘当眼珠子,脸中间插了一根粗毫,小公子还把自己的围脖脱下来给雪人戴上。围好了小公子很得意地问他,这个长胡子的雪人像不像他爹。
那时他也不过十岁,立刻很诚实地反驳说:“才不像。”
小公子就撅着嘴委曲地盯着他,忽然转身向后跑去,及腰长的小辫子东甩西甩,那顶刚做的毛边小灰帽动不动就滑下半边又被迅速扶回原位。
小公子跑过院子,跑过走廊,跑过没有竹叶的竹林,跑到夫子房门口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贴着门缝往里头瞧。
他跟上来,扯扯小公子的衣服,拉着他往回走。
小公子不肯,奋力甩开他的手,又踮起脚趴在门上仔细听。
“夫子……”小公子轻声唤。
他好心地又拽了拽小公子的衣服,大冷的天,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把手拿出袖兜。可是小公子还贴着门不知死活地继续呼唤:“夫子……”
他不自觉往旁边挪了两步,后来想起自己是侍读,又英勇地靠上来,把小公子挡在身后,不怎么甘愿地说:“让我来。”
小公子亮着黑闪闪的眼期待地看着他。
他认命地把一只手搭上房门,对小公子道:“你往后。”
小公子果然很没义气地退了三步。
不错,是三步。他数得一清二楚。至今记忆犹新。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搭上另一手,然后双眼一闭,猛地推开房门——一阵疾风扫过他的脸,他还来不及睁眼,就感到腰上一痛,撞上了院子里的花盆。
他费力地撑坐起来,看到小公子屁颠屁颠地闯进了夫子的房间,然后听到小公子脆生生的声音:“夫子夫子,你起来看看我堆的雪人。”
他立刻敏捷地跃起,跃到房门前,时机恰当地接住踉跄倒退而出的小公子,以免他被随后自动关闭的房门夹到。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许旋感叹着,偷眼瞄了瞄夫子,只要功夫深,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这几年,在他们不懈的坚持之下,夫子已经……不再那么暴躁,但是却……更深沉了。
夫子耷拉着眼皮,倦容满面地倚在门上。
许少公子今儿还是不顺心。新来的小丫鬟不听话,连一个笑脸也不肯给他,正觉得满心郁结,看到夫子进得屋来,忙低下头,左右抖一抖衣袖,笑眯眯地走到他面前,恭敬地行礼道:“夫子,您来啦”
夫子眉头皱得更深,眼皮阖得只剩条缝,含糊着声问道:“找我什么事?”连动也懒得一动。
“梅香。”许少公子扭头,朝呆站在身后的小丫鬟催促道,“过来见过夫子。”
小姑娘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夫子身前拘谨地福了福:“……梅香见过夫子。”
梅香的眼只盯着自己的脚,却连夫子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所以夫子也没看清梅香的模样,只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眼睛里泛着水气,一副没睡饱的模样,强睁着眼对许少公子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一句话没说完又是呵欠连天,连眼泪几乎都流出来。
“夫子,您觉得梅香如何?”许少公子诚恳地请教。
夫子微微抬了抬眼皮,睡意沉沉地看向许少公子。
倒是梅香闻言,紧紧咬住了唇。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