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在伸手把他扯回来:“你要是跟去了,也就没心情吃饭了,走这边。”

    早点摊子的伙计看见展昭和白玉堂远远地过来,赶紧用肩上搭着的手巾掸了掸桌子,上了壶茶水。

    从年到正月十五元宵的最后一天,开封倒是下了一场不小的雪。

    展昭端着一碗元宵坐在城墙墙垛上,用手里筷子戳了戳元宵把里面的豆沙馅戳了出来,然后舔了一口筷子尖儿,砸吧砸吧嘴,馅儿还是挺甜的。转手把碗放到一边,往前探身去瞧白玉堂什么时候能抱着酒坛子回来。突然觉着按在墙垛上的手一凉,竟然又飘起了雪花。仰头去瞧,又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鼻尖,然后是额头、嘴唇,然后一件绵袍子兜头盖了上来。

    白玉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一手捧着一个酒缸,一手还保持着丢袍子的姿势。展昭拽下袍子仰头去瞧,乐呵呵的把元宵端了起来:“泽琰,要吃吗?可甜了。”

    白玉堂蹲下身接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道:“今儿怎么没让你进宫,不是有什么什么使臣之类的。”

    展昭把白玉堂咬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道:“那几个还用防着?”

    白玉堂失笑,伸手抹掉他唇角的一点豆沙:“这倒是,也没来几个好使的,猫儿,再来一个。”

    展昭抬手一个元宵就塞了进去,白玉堂动作一僵,然后开始泪眼朦胧:“猫儿,烫!”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猫儿,你这元宵怎么来的?”

    展昭含着勺子指了指城墙下,道:“喏,李副将给的啊,还说有实心的和山楂馅儿的,要是想吃他们一会儿再给送来。”

    白玉堂一把接过碗,把仅剩的两个元宵两口吞了,然后把汤儿也喝得一干二净。末了抹了把嘴,道:“要吃元宵,爷派人给你弄。”说着往展昭身边一贴,道:“明儿就起程?就不能等节过完的。”

    展昭手一摊:“不是的,圣上命令,自然有圣上的打算。”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见亮,城门外八贤王等人已经准备好。展昭和白玉堂并排在队伍的最前头,庞统也在两人身边,那个小九被他丢在宫中禁卫班子里几天这会儿也被拎了回来。

    公孙本来黏被窝黏得比展昭休息时还要邪乎,这会儿难得起早,拎着个药箱子骑着八贤王送的那匹小矮马,在庞统身边一个劲儿的往他腰包里塞各种瓶瓶罐罐,然后絮絮叨叨的解释这些东西都有什么用处。庞统两只手撑着腰包让他往里面塞,眼瞧着塞不下,伸手把小九的腰包也拽了过来。公孙点点一个青色的瓶子,道:“哪个丢了这个不能丢啊,里面就剩下两颗了,是师尊在我下山之前给的,吃了死人也能抢条命回来。”顿了下又道:“师尊说的,我没试过,应该毒不死人。”

    庞统‘哎’一声应下,然后公孙继续往包里塞药丸。眼瞧着小九的包也快塞满了,公孙又点了点刚刚那个小瓷瓶子,重新叮嘱一遍。庞统继续应声,然后两人就在几百随行面前大眼瞪小眼。不过众人倒是也习惯了,因为前面白玉堂正忙着把棉斗篷、棉护手和棉护膝一件一件的往展昭身上捂,硬是把展昭本来瘦条条的一个人捂成了一个棉球。

    实际上队伍是分成两批的。一批便是去往辽的使臣团,辽主寿辰,要送一件宝物去,以来算是去祝寿,实则是表示宋辽两国修好。庞统这一路则是回边关,也算是以防万一,辽那边若是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作出应对。宋辽两国修好,难免会有一些宵小从中捣乱,比如西夏之类。且大理虽是小国,其国君一向主张与宋修好,但又怕朝中大臣会有二心。

    一直到天见了亮,两队终于起程,公孙伸手扯了扯庞统袖子,支支吾吾的问:“那个,还回来么?”

    庞统咧嘴一笑,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牛肉干儿吃,哎阿策啊,你爱不爱喝奶茶?我给你弄点捎回来。”

    公孙被他拍的在马上一个趔趄,轻咳一声道:“那,恩,什么时候回来?”

    庞统整理下斗篷,笑道:“我尽快,边关那边没什么好”话没说完,小九在那边扯了一嗓子:“老大的老大,你不是说就想着回边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话音未落,被庞统一巴掌拍在脑瓜顶,连忙改口:“边关是没什么好玩的。”

    公孙掩唇轻咳一声,又吱唔了半天,道:“那个,万事小心,我那边还有东西要整理,先走了啊。”然后转了头回了开封城。

    往辽去是一路上北的,辽在最北,听闻此时正是漫天飞雪的时候。队伍里大多是一直呆在南方的,没几个往北边去过,这一路上虽说紧张,但心情也难免激动些。

    展昭倒是去过北边,不过也是初冬就回,虽说见过大雪,但也只是比南方那边打上一点,入冬后会是什么样,他也是很期待。白玉堂向来闲不住,倒是把宋、辽、西夏和大理都走了个遍,大漠荒原的,深林沼泽的也都见识过,不过这会儿看见展昭一路激动,他竟然也跟着激动起来。

    起先的几天倒是太平,官道走得也算平稳。庞统将手中队伍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跟着他和展昭、白玉堂走在八贤王队伍的前面,余下的则跟着小九和几个宫里的暗卫走在后面。展昭远远望去,那几个暗卫倒是眼熟,其中两个最眼熟,正是前几天给他送行李然后顺走了一坛子酒的那个封二和小四。

    小四抬头见前面展昭看着他,嘴巴一咧,用口型道:“酒好喝,下回再给点儿呗。”然后被一旁封二扯着斗篷拽了回来。小四明显不乐意,刚要起义便被封二在脑瓜顶拍了一巴掌。然后那封二也抬头看向展昭,浅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又走了两天,天气明显要比开封冷了许多。这几天下雪下得勤了些,众人有些不适应,前行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在往更北,人也少了起来,村子镇子之间距离远,成片的树林也见多。因为有些树林实在太大,要穿过可能要花上一两天的时间,所以有时队伍需在林子外面的空地休整一天在前进。好在庞统常年在北方,北方的路线基本都熟悉,穿过树林时倒是没有八贤王一开始预料的那么吃力。

    展昭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边搓手,看着前面的树林。按照庞统先前所言,穿过这片树林少说也要一天一夜,天又开始下雪。白玉堂在帐篷醒来不见人,匆匆披了斗篷出来,便见前面展昭披着和他一样的雪白斗篷,站在树林前面不远处伸手接着雪花发呆。

    白玉堂悄悄走进,离展昭还有几步远,突然听他开口道:“泽琰,辽那边雪有多大?”白玉堂步子一顿,倒是忘了这猫不止猫性,耳朵也猫儿一样的灵,上前去扶落他肩上的雪,从后面拦腰抱住,道:“那雪可大着呢,下个几天几夜不停,能把你这猫儿给埋了,到时候可要跟紧了你家五爷,转身看不见五爷要着急。”

    展昭闻言真信了,仰头看着天发呆,半晌出声:“这么大的雪啊,我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

    白玉堂失笑,随即一脸严肃的点头,然后考虑展昭这见了新鲜玩意就到处跑的性格,是不是拿根腰带暂时把两个人拴在一起才是上上策。

    后面八贤王身边的黑狐喊着让他们二人回去用早饭,展昭拍拍白玉堂的手,转身刚要往回走,又突然停住。白玉堂奇怪的瞧他,展昭唇角一挑:“有些人怕是忍不住要出洞了。”

    ☆、第95章 火麟堂

    队伍是昨儿晚上到得现在的营地,休整了一宿,将士们也算精神了许多。一早又下起了雪,吃早饭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庞统捧着鸡汤碗喝了一大口,顺着开着的帐篷门看了看外面,道:“昨儿夜观天象,这雪怕是要下到明天去,今儿咱们便在休息一天好了。”

    其他人还没说话,小九凑了过来,拿自己的碗撞了下庞统手里的碗,好奇道:“夜观天象?老大的老大,你还会这个?这不成了神棍了。”

    庞统抬手在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道:“本王在边关混了十多年,观星象、卜吉凶什么的自然都要精通,要不这十多年的胜仗怎么打的,抓阄拼运气啊。”

    “休整一天?”展昭叼着筷子瞧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什么顾虑。犹豫半晌,挥挥手让小九过去把门口的棉布帘子放了下来,然后捏了捏下颌,道:“刚刚我和泽琰在外面来着,看看雪什么的。”

    众人集体翻白眼,这两个人,放下帘布就是为了跟他们说这两个人一大早就出去过二人世界了?互相瞧了一眼,默默点头,他们确实有些碍事,赶紧吃了然后闪人吧。

    展昭支着下颌接着道:“我瞧见了几个人。”顿了一下补充:“树林里有几个人,看样子人数不少,只是一闪而过的没瞧清楚。”

    小九闻言‘噌’的跳将而起就要往外面跑,口中还嘟囔着‘敢算计老子’结果被白玉堂伸手拉住了腰包扯了回来。回头再一瞧,展昭笑嘻嘻的朝他摇着手指:“你当杀手的功夫确实不错,但是人家是要埋伏咱们,你说你这进去林子,还不让人家打个毫无还手之力。”

    小九眨巴眨巴眼,凑过去看他,问道:“那怎么办?”

    展昭继续笑嘻嘻:“凉拌。”然后抢在白玉堂的手伸过来之前把他往一旁推了推。白玉堂手伸到半路,又满意的慢慢收了回来,收到半路又伸了回去,摸了摸展昭的脑袋。一旁八贤王咳了一声,慢慢把目光移开。

    庞统趁机把最后的一点汤倒进自己碗中,然后把肉捞干净全送到八贤王碗里,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晚上我会加强巡逻,此处开阔,藏无可藏倒是不怕夜袭,你只管养好精神便是。那林子怎么说也要走上个一天一夜,咱们不能多耽搁所以不会怎么休息,那时倒是比较容易遭埋伏。现在若是不养足精神,容易出岔子。”

    众人应了声,趁着小九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了个一干二净。

    雪果然是按着庞统的话,一直到了晚上也没见停,反而越下越大。外面架着的火把因为满地的雪,让夜晚更亮了些。展昭裹着斗篷在帐篷外看雪,最后被白玉堂用被子裹住,扛在肩上抱了回去。展昭不满意的在他肩上拱了两下,被白玉堂一巴掌掴在屁股上,然后垂着手老实了。

    第二日太阳刚出雪便停了,队伍稍作整理便趁着天早启程。此处少有人家,但是几户猎户还是有的,比如这两天的肉食便是在猎户手里现买了些。虽说使臣队伍出行,吃食一向要求严格,但是展家小猫要吃肉,白家五爷别人也管不住,干脆就都都跟着过了把瘾。

    树林外一圈已经有了脚印,明显可以看出是猎户和猎犬的,只是这些脚印只在外沿没有进到林子里去。众人整理好进了林子,只是这次庞统拎着小九在前,展昭和白玉堂一左一右跟在了八贤王的马两旁。对此八贤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占了人家交流感情的时间,不知道会不会遭天谴啊。

    林子里安静的让人心慌,大概是因为下了一夜的雪。展昭转头打量着所经过之处的四周,表情很是轻松,只是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树梢上瞟。另一边白玉堂也是一样,似乎是对树梢情有独钟,右手的拇指在绝尘刀的刀柄上摩擦着。

    本来雪已经停了好几个时辰,这会儿突然有些雪从上面落下来,在展昭眼前落到了雪花的脑袋上。展昭立刻勒紧了缰绳,‘呛’的一声巨阙出鞘,紧接着人腾空而起蹲到了树梢上。白玉堂也是拔刀出鞘,不过这回用的却是白锦堂送的那柄雁翎刀,然后仰头瞧着上面蹲着的展昭。前面庞统手一挥,队伍整齐的停了下来,然后边关的将士将使臣队伍团团包住,长刀出鞘面向四方。

    若是按展昭白玉堂等人自己平时的习惯,那绝对是埋伏的人不出面,绝对不会主动去搭理。可惜现在情况不同,展昭站在树的最顶端,巨阙扛在肩上,单手在额上搭成个棚往远处往。半晌低头看着白玉堂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前方,然后朝着庞统笑了笑,手指似乎不经意的转圈指了一边。接着身形一闪,已经离开了此处八丈开外。

    此时八贤王也总算明白了赵祯为什么把展昭从开封府借出来,他的耳力轻功和警觉性果然是连白玉堂和庞统也及不上的,那就更别提别人。白玉堂看了看四周,然后紧跟着展昭去了。

    庞统朝着白玉堂和展昭离开的方向看了一阵子,手朝着后面的小九勾了勾。小九赶紧把背着的那柄长枪解下来丢过去。然后只听一阵‘簌簌’的轻响声,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树上冒了出来,将众人围在中间。

    来者均是一身的宋普通百姓打扮,只是一个个带着面罩,且身材较宋人而言更加健硕,一看便是外族人。这群人也不出声,一个个手握弯刀,瞄准了众人便是一拥而上。

    展昭拎着巨阙一路往前疾行,眯着眼仔细注意着树上的动静,却不料下面突然一只翎毛箭破空而来。亏得他身手敏捷,凌空一个转身,抓住一根树枝稳住了身形。后面白玉堂瞧见了,抬手便将手中雁翎刀朝着那跟羽箭射出的方向掷了过去。展昭微微一偏头,雁翎刀带着风从他耳边擦过,‘当’的一声刀身没入积雪下埋着的巨石内。

    白玉堂转手抽出绝尘,纵身落到巨石不远处,兜到石头后面一瞧,那里雪已经消融,显然是刚刚有人躲在那里。只是从那跟羽箭射出,到他将雁翎刀飞过来,然后再来查看,总也没有一盏茶的功夫,来者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开的呢。

    白玉堂回头去问从树上下来的展昭,道:“猫儿,可知有谁轻功比你好?”

    展昭笑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前辈中总会有人轻功比我这个后辈强些的。”顿了一下,又笑眯眯的补充一句:“比如我师父算一个。”

    白玉堂唇角勾了勾,没在言语。展昭的意思,明摆着就是他展爷的轻功天下第一,没人比他强。说到底展昭也不是全如江湖传言那般谦逊的,骨子里的傲气不比他白玉堂少,只是这只猫藏得太深掩得太好,若是他跟那些曾经怀疑他实力的人说一句话,他绝对是说“老子天下第一,不服你咬我啊”。

    想到这,白玉堂自己乐了出来,展昭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白五爷,接客啦。”话音未落,身子已经朝着不远的一棵树弹了过去,手中巨阙一挥,当即便将那棵树拦腰截断。只是在那树断之前,一个褐色的影子从树干上剥离开来,然后瘾在了其他树上。

    展昭‘切’了一声,淡淡道:“果然,东瀛忍术,瞧样子这些人应该不是冲着护宝队伍去的,是朝着咱们来的。”话说一半打了个哈切,然后才接着道:“宵小之辈,刚好拿来给爷松松筋骨。”

    白玉堂把雁翎刀从巨石中拔了出来眯着眼仔细瞧,只见刀刃依旧锋利,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展昭挥了挥手中巨阙,朝着刚刚褐色影子瘾入的树劈了过去,却在马上就要挨上去的时候突然收住了,跟着几乎在同时从树干上剥离开的褐色影子一起朝着另一边去了。那褐色影子明显一怔,只是一个停顿展昭剑锋已至。然后是‘当’的一声金属撞击,展昭的巨阙被一柄银刀挡住。只是展昭本就内力惊人,这一接展昭只是动作有一个略微的停滞,而那人已经被震退一丈远。

    不待那人稳住身形,展昭再次挥剑上前。那人赶紧再次挥刀去档,然后借着刀被击断的空档遁了。紧接着周围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全部消失,展昭伸展了下身子,将巨阙收回剑鞘,道:“试探来的。”

    白玉堂应声,蹲在地上不知在看着什么。

    展昭凑过去拱了他一个趔趄,问道:“泽琰,看什么呢?”

    白玉堂指了指石头边被压严实的雪,展昭在往前凑了凑,只见上面印着一个浅浅的花纹。白玉堂接着道:“这是火麟堂的标志,火麟堂在江湖上出现没多久,沿海地区常受倭寇骚扰,后来朝廷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