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你听我说完又能如何?”柳辰达戏谑轻笑。

    张墨瑾沉下脸,挥了挥手,“带上来。”

    耽误了这么些时辰,张墨瑾终是有些急了,眉宇间多了几分狠厉。

    几个一身清寒儒衫的老人被推推搡搡的押至张墨瑾身后,其中一个老者破碎的衣衫上尽是暗红血渍,却犹自怒声喝道:“勾结敌寇,逼弑先君,为子不孝,为君不仁,天必谴之!”

    是郑老先生。

    张墨瑾终于在一直漫不经心的柳辰达面上看到一抹愕然,不由略微得意的一笑,“先生,时间不多了啊。”

    这几个老儒是他密遣送京的,就是怕万一柳家众人牵制不住柳辰达。毕竟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边军有明渊,内廷有张墨瑛,这先皇遗诏实在太过重要。

    “宗泽,别管我们!”郑老先生的呼喝声被一旁的军士打断,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柳辰达仰头看了天色,旋即微微闭上眼睛。好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放了他们,东西,可以给你。”

    “当真?”张墨瑾面上一喜。

    柳辰达轻笑了道:“你向来自诩温雅谦厚,这声音,是否有些大煞风景?”

    不改的戏谑中透出几分不屑的嘲讽。张墨瑾低声喝道:“够了!”

    见郑老先生还要说话,柳辰达轻咳一声,“郑先生您这脾气,真是。”

    摇了摇头,柳辰达指着张墨瑾身边的黑衣人,“让他来拿。”

    黑衣人微微一愣,正对上柳辰达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冷哼一声,上前两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柳某不过孤身一人。”柳辰达略微扬眉,嘲讽道。

    “柳宗泽,你若是胆敢……!”郑老先生厉声喝道,却呛咳了半晌接不上话。

    “郑先生,宗泽不知您从哪里听来的流言,需知流言止于智者。”柳辰达漫不经心的道:“皇上乃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承位亦是理所应当。”

    张墨瑾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挥了挥手,“成何体统?放开老先生。”

    黑衣人上前几步,冷冷,“拿来。”

    柳辰达笑笑,“生面孔啊,你是……?”

    “拿来!”黑衣人冷声喝道。

    “皇上,你这下属,好生威风。”柳辰达挑眼看张墨瑾。

    张墨瑾微微皱眉,“你放肆了!”这话却是对黑衣人说的。

    黑衣人上前两步要抢柳辰达手中的盒子,柳辰达却亦是上前一步递送至黑衣人手中,轻声笑道:“无名先生,可要拿稳了。”

    无名心中一惊,下意识的一掌推开面前的木盒,然而迟了。

    一阵刺目的火光,闷响声中,无名被气浪推出了足足两米之远,胸前背后一片鲜红。

    难以置信般看向那个跌坐在血泊里唇角依然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男子,无名低低咳出一口鲜血,“怎么可能。”

    从一开始,他无名自恃武功毒术,便没有把柳辰达一介书生放在眼里。可是再厉害的武功也敌不过霹雳火药,胸前肺腑成片的闷痛,无名瞪大了眼睛不甘的看向柳辰达,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霹雳火药威力迅猛,他活不成了,柳辰达也好不到哪里去。

    柳辰达见无名那不肯瞑目的眼神,嗤笑一声,“忘记告诉你了,楚云潇……他是我大哥。”

    无名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然而他随身携带的毒物深深嵌进体内,让他的眼前逐渐迷蒙,如同一场绚烂烟花般绽放五颜六色的光彩。

    无名低声呢喃一声,垂下了头,再没有声息。

    “你!柳辰达,你好大胆子!”张墨瑾再维持不住那一贯温和的神情,厉声喝道。

    “呵,瑾哥儿,若论胆量,宗泽远不及你。”分明嘲讽的话语却只带了几分感慨意味。

    瑾哥儿,那是当年帐中柳辰达对他的称呼。张墨瑾忽然觉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柳辰达,他竟是抱了必死之心而来的,先皇的遗诏根本没有可能在他身上!他该怎么办?那些老儒威胁得了柳辰达,却威胁不了三弟!

    “嘘,你听,什么声音?”柳辰达轻轻淡淡的声音入耳,却不异一声巨雷。张墨瑾有些慌乱的抬头,远处的厮杀声渐近,三弟沉冷的面容不带一丝感情。

    “先生!”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是竹儿?怎么会?这孩子不是应该已经……怎么会?张墨瑾的目光追随着那个一马当先的俊逸少年,那翻身下马的姿势即使在秋雨中也不掩风采。

    “先生!”竹儿奔走几步跪在柳辰达身前,颤抖了手要替柳辰达把脉止血,却被柳辰达轻笑制止,“别碰,小心有毒。”

    竹儿恍若未闻的要拉过柳辰达的手,柳辰达沉下脸,“怎么,不听话?”

    低沉的声音尾调微扬,虚弱中带出一种不容违逆的笃定。

    “竹儿的功课还没有补齐呢,先生……”竹儿无措的看着柳先生,那鲜血沾染了原本不染纤尘的长袍,先生慵懒的神情中带出几分无奈好笑,“先生早就告诉过你,没人能管着你一辈子。”

    竹儿只是摇了头哭,说不出话。

    “小竹儿,这么爱哭,可别说是先生我的弟子。”柳辰达戏谑了轻笑,“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得……记得把我的骨灰,带回……带回襄山。”

    断断续续的声音少了几分力气,“行了行了,你再这么哭,我……我都忘了……忘了想对你师……师父说什么了。”

    竹儿强自按捺了哽咽摇头,“我不听,先生想说什么,自己和师父说去,我不听!”

    “呵。”柳辰达微眯了眼仰头看向南飞的大雁,秋风过处,孤雁徘徊独悲。

    “告诉,告诉你师父,别……别急着……急着下来教训我,我可……可不等他。”柳辰达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消失不见。

    “先生!”竹儿低声喃喃,模糊的视线中,是先生那慵懒中透着几分不羁的面容,那么安静。

    恍惚那个戏弄他嘲讽他教训他的柳先生会在下一刻懒懒的坐起身轻笑,“真笨,什么都信吗?”

    恍惚中,张墨瑛冰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张墨瑾勾结敌寇,逆弑先皇,有先皇遗诏为证!将他拿下!”

    踏遍清秋路

    庭园荒凉,丛生的杂草中,一抹素白随风,是早开的菊花。

    张墨瑾素淡长衫,正坐在檐下看着雨景发呆。那一个温淡的侧影,让张墨瑛一时有些恍惚。

    “你来了。”张墨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雅,平静。

    “梅花酿啊”张墨瑾淡淡的站起身,院子里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青瓷酒具。他温和的一笑,“三弟,大哥等你很久了。”

    大哥。张墨瑛的目光落在石桌上,大哥温酒倒酒的姿势从容温雅,纵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大哥在他面前,也不肯流露一丝惶然。

    “确是好酒。”大哥温淡的笑声传入耳,恍惚是一场寻常的兄弟对酌。

    这还是当年大哥出征时,他和敏儿酿了埋在树下的,说是等着大哥凯旋来归。

    再后来太多的事情,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原来这一坛酒从江南到京城,他始终带着。

    张墨瑛默默的倒了一杯,“我敬大哥。”

    “好。”张墨瑾的话不多,只是一饮而尽。

    “记得大哥最爱用一场春雪后的梅花烹茶酿酒,大哥不爱荤腥,唯独羊肉还略用得一二,这里除了羊肉,都是素淡的,大哥……请用。”张墨瑛略微不自在的话语在大哥淡淡的倾听中逐渐小了,终于哑然。

    大哥平素最爱用温和的语气闲话当年温暖,如今倒是沉默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沉静不言的大哥看来,恍惚多了一分曾经的暖意。

    “瑛儿,你肯给大哥留一全尸,大哥,敬你。”张墨瑾平静的举杯,仿佛在说不相干的风花雪月。

    “大哥放心,侄儿们……就交给我吧。”张墨瑛张了张嘴,终是涩然道。

    “你呀。”张墨瑾淡淡摇头,“忘记大哥曾经教你什么了吗?杀人杀死,切忌妇人之仁。”

    张墨瑛一愣,沉默了。当年他守着小六儿三日不食,大哥也是这样嘲讽的,“真是白白教你了。”

    还在王府的时候,父皇事忙,他第一次握笔,是大哥抓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然后再写下大哥的名字,告诉他,他们兄弟的名字里,有两个字是一样的。

    他那时候纠正大哥,该是三个字才对,还有一个王字呢。

    他会背的第一首诗,是跟着大哥一个字一个字学的;他第一次学作画,是因为想拉了大哥在画上题诗;他学的第一套拳法,是大哥拿着小竹鞭守着他一招一式练出来的;他第一次学酿酒,也不过为了大哥说他最喜梅花酿。

    张墨瑛忍不住轻轻叹息,“大哥何苦。”

    “成王败寇,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张墨瑾淡淡摇头。他这些年拼着一口气走到如今,不是没有想过胜败之事。可真的到了这一步,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的儿子,自当生死随我。”张墨瑾淡笑,“你若当真有心,就给大哥留一丝血脉。载洵你是知道的,是个宽厚的孩子。给竹儿的药,大哥也给了他一份,另一半药在他手里,你让他……忘却前尘,做一个布衣吧。”

    话到最后,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张墨瑛垂眼。呵,大哥一早就想好了的,是不是?

    成王败寇,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决绝。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