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堂主,你好些了吗?”刘老爹起身急切道。
“无碍,就是些皮外伤。”林正楠报之一笑,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饭菜,不过十几日没吃上,还真叫人怀念。他接过子淳递来的碗筷,也入了座,动筷之前想到了什么,“老爹,您今天想和我说什么?”
刘老爹一口饭噎在嘴里,眼神迟疑,在林正楠和刘子淳的脸上瞟了几圈。“傅唔林老唔……”他口中含饭说的含糊不清。
林正楠正听的不解,忽听到背后有人唤他,“楠儿……”
“嘭——”
手中的碗摔在了桌面上,他僵坐着不敢回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楠儿,是我。”
身后的人又唤了一声,走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傅先生……”林正楠慢慢抬头,目光一寸一寸流连在那人脸上,仿佛只是看着还不够真实。
“楠儿,你受苦了。”傅如海将他轻轻搂进怀中,竟和怀里的人一样微微颤抖。
不过一个瞬间,林正楠已推开了他,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傅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如海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却好像越过他落在了别的地方。“你爹他醒了。”
什么?
林正楠愣住,从未奢求过的喜悦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到不知是该喜悦还是震惊。他转过头向子淳和刘老爹确认,见他们点了点头,却没有该有的欣悦。
自傅如海和林江书下落不明,他就设想过千万种坏的结果,唯独没有想过再见面时,林江书已经苏醒了。
“林老堂主现在人呢?”柳杏生问道。
傅如海向说话的人投去淡漠一瞥,与对林正楠的态度截然不同。林正楠觉察出他反应中的蹊跷,但此刻也无心细究,“傅先生,我爹醒了,在哪?怎么不来见我……”他越说越慌乱,将傅如海的衣摆揪成一团。
傅如海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跟我来。”
-
月生夜凉,烟雨庄却少有烟雨。天空很高,没有什么星光,辨不出是蓝是黑。
一行五人从后门出,穿过三尺窄巷绕至一处山脚下,拾阶而上。约摸半山腰的位置孤零零的立着一间小屋,处势极为隐秘。
林正楠站在小屋前,半响也没有勇气推门。傅如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进去吧,你爹在等你。”
烛火划开一室的昏暗。卧榻之上,一个青衣男子倚墙而坐,墨发拢在耳后,衬出清瘦的侧脸贯如以往的云淡风轻,他静静的凝望窗外夜幕之上的玉牙弯月,眸中波光点点似吞下了一整个星河。
“爹……”林正楠轻轻跪倒在床边,十指颤抖着握住林江书的手。可是床上的人不为所动。
“你爹虽然醒了,但一直时好时坏,这一个月来也不过与我说过一次话。”傅如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会……”林正楠低喃出声,将林江书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那天雄傲天大闹君子堂,断言是我偷藏了《通慧集》的残页。为了暂避风头,我去了墨池后的竹林,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你爹醒了。”傅如海徐徐说道,“我正要找人通报你,却得知了雄傲天惨死落花飞英剑之下的消息。我知道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陷害于我,且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当时我心急于你爹的病情,料想留下来一定中了敌人的下怀,所以权益之下我只能带着你爹逃离了君子堂。”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我这一走居然连累到了你。楠儿……”
林正楠摇摇头,“他们本来就想除掉我,不过是多了一个借口罢了。傅先生你不必自责。”他的目光紧锁在林江书没有表情的脸上,语带哽咽,“只是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等了四年,如今林江书终于可以睁开眼睛看他了,可是为什么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天爷你到底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傅如海叹了口气,“我带着你爹逃出去之后藏身于神医曲亭鹤处,他治了月余用了不下百余种药材,最终不过是让你爹恢复了些神智,与我说了不到一天的话。”
“还有救吗?”林正楠回过头,目光似溺水之人般急切。
傅如海迟疑了一会,“该用的药都用了,现在就要看造化了。也许明天就能开口说话,也许一年、十年,又或者一辈子……”
一辈子,可能一辈子。
“林老堂主是大善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刘老爹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林正楠坐在林江书身边将他的脸看了又看,可是那双澄澈的眼睛容得下月色,却容不下他。
“傅先生,我已经知道了。”他突然开口,“明銮殿的火是宋博放的,宋博就是喻泉。”
“喻泉?”傅如海一怔。“画师喻泉?那不就是……”他看向柳杏生。柳杏生的眼神一暗。
“杏生他不知情。”林正楠抢过话,与柳杏生诧异的眼神相撞又匆匆避开,“你别误会他,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傅如海将他二人看了看,面色忽而凛冽,“但是楠儿,当年在明銮殿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码得挺快,所以提前更了=v=
☆、第四十三章 无法开口
是夜,林正楠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还有一个人。”他自言自语,却不知道已将这句话重复了多少遍。
据傅如海说,林江书醒来后和他谈过火场的事。那日明銮殿一战,林江书被萧云川重伤,意识弥留之际,他听到在场二人的谈话,这其中一人正是喻泉,还有一人,林江书没来得及说,就再次神智不清。
“小心柳杏生。”又想起傅如海的话。送他们回来的时候,傅先生特意将他拉到一边,给了他这样一句告诫。
“杏生,还有一个人是你吗?”他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咚、咚、咚”忽听三声极轻的敲门声,林正楠拉开被子,还未待他应声,黑影已翻身入屋。
“傅……”林正楠诧异,刚想起身,却被傅如海用一个噤声的手势制止。
“跟我来。”
-
夏夜凉阴,闲人酣睡,萤火星星点点,芒草凄凄而动。
烟雨庄近郊的一座小山上,一道白影犹如离弦之箭,在齐腰的草丛中弓着身子疾驰。草丛深处隐着一间极简的茅屋,没有点灯,只映着月光显出一两笔轮廓。
白影收住步子,在小屋前驻足而立,晚风鼓起他的衣袖,也将他眼中的坚决吹散成犹豫。站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掌风无声无息推动门扉。白影一动,足尖轻点而上,转眼已静静的落在了床畔。
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勾出个人形,白影伸手挑开被角,手却蓦地一抖。
被子里只有一个棉枕,床上没有人。
“呲——”
火折子带起一簇火苗,烛火摇曳,暖暖的驱走一室的冷清。
桌案旁一个青衣男子执扇而立,扇送清风,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真的是你。”男子的声音轻轻的,恍惚间仿佛越过了四个年头。
柳杏生转身,却没有形迹暴露之人该有的局促。他将桌边男子审视片刻,眼神忽然悲凉。“你是装的?”
林江书莞尔,温润如玉,“我只是想听你亲口承认。”
“承认。”柳杏生将这两字细细斟酌一番,“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连如海都遣走了,我想听你说实话。”林江书言辞恳切。
“没什么好说的。”一改方才的淡然,柳杏生眸中寒意四起,“我是来杀你的,就这么简单。”
“杀我?”林江书收起手中的扇子,向床边走近了一步,“既然想杀我,四年前又何必救我。”
柳杏生一怔。
“杏生,你和楠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明白,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也明白。”见他神色有片刻松动,林江书叹了一口气,走回桌边坐下,“你和喻泉的话我都听见了,如果那些就是你不能开口的原因……”
“住口!”柳杏生怒喝道,衣袖被掌风撩得猎猎作响,“你知道些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评头论足!”
“至少楠儿可以为你分担。”看着眼前近乎失控的人,林江书语透不忍。
“他……”听到这个名字,柳杏生自嘲一笑,掌风却也收起,“就算他明白又如何,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
“你觉得你认识的楠儿会在意这些吗?”林江书道,“如果那样,他还值得你背弃自己的原则救我吗?哪怕我也是六派中人,罪魁祸首。”
“别说了。”被人窥透心思,最后一丝戾气也化作乌有。柳杏生闭起眼站了半响,袖间的手紧紧捏着像是在挣扎。“我是下不了手杀你,但我也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门应声而开。
柳杏生转头过去,看见门口的人,他下意识的向后一退,眼带震惊,更多的竟是痛楚。
“是我让如海叫他来的,你们好好谈谈吧。”林江书起身,拍了拍林正楠的肩膀,悄然退出屋去。
关门声落下,屋子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