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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絮语声半夜方歇,烛火熄灭,一片祥和。

    凌晨,星光未散。

    沈昊天一身戎装,眼神晶亮,他身后跟着三千精骑,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践行酒喝罢,城门开启。

    马蹄踏出城门时,熟悉的琴声忽起,破阵子,弦音铿锵,阖上双目,眼前似有枪戟锵鸣,战鼓激昂,千骑厮杀,万马奔腾,两旁枯树未琴声震荡,霜雪簌簌下落。

    沈昊天坐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城楼上,许航一袭青衣,瘦长十指拨着琴弦,唇微动,沈昊天看得出,那四字:待君凯旋。

    他冲那人露出柔和的笑容,转身,持着红缨枪,脊背笔挺好似千年不倒的胡杨,眸底闪着舍我其谁的光芒。

    皇帝望着那弹琴者,眉头深锁。

    许府管家发现他们掌门四更时分便起床洗漱,不禁骇然,他在许府当差三十多年,亲眼看着许航从猫儿大小长成七尺男儿,从没见他起这么早过。

    当年老掌门逼许航练武时,蜜糖加棍棒,许航仍是每日必睡到日上三竿,就连吃饭,都得老人家亲自三催四请,才肯挪动屁股。老掌门曾不止一次的捶胸顿足,威胁着要将这不孝子绑去沉湖,哪晓得许航被绑得粽子似的,仍旧睡得天昏地暗。

    管家抹一把老泪,没想到当初老掌门绞尽脑汁都没办到的事,平远王却做到了,果然是儿大不由爹。

    无痕战堂内,高手云集,许航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只动口,旁边便有人将他的意思写下,由无痕高手火速送往各大门派。

    沈昊天只三千亲信,如果皇帝使诡计,恐怕他们难以抵挡。

    许航向来将有事打暗号无事睡懒觉奉为安身立命之本,此事关乎沈昊天性命,半点大意不得,那些老家伙平素一口一声小友地叫着,关键时刻,怎能少了他们。

    平远王府的军师南风站在许航身旁,心甘情愿为自家第二主人分忧解劳,许航挑剔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末了,派给他一个重要任务,派人勾引胡阳郡主。

    南风很郁闷,他满以为凭自己的头脑,至少可以参与谋划怎么让皇帝妥协,没想到许航却只丢给他一个小丫头片子。

    许航浑不在意自己用牛刀杀鸡的行为,在他看来,南风此人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放他哄哄小丫头,已是对他极大的信任。

    信一传出,翌日便有不少掌门奉上令牌,愿供许航驱策,江湖上表面一片平静,暗地里早有高手潜入边境,替沈昊天扫清障碍。

    皇帝在边境埋了不少线,可线头还没牵起,便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逼得他不得不另想良策,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将沈昊天调去戍边,却正好撞破玄武国意图不宣而战的阴谋。

    烽火狼烟,号角吹寒,望城来报,粮饷告急。

    皇帝再恨沈昊天,也不敢拿自家江山开玩笑,忙令户部火速筹集,只是粮饷到手后送到谁手里,就难说了。

    皇帝多年来培植了不少人才,军中将领也有他的心腹,能借此除掉沈昊天是再好不过,就算杀不了正主,也得剪了他一双翅膀。

    南风接到诏书时,一颗心七上八下,他知道皇帝没安好心,说不定那箱子里装着的全是石头,可既然皇帝下了旨,他就得谨遵圣令,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明明是晴空万里,南风心底却只觉那阳光惨白惨白的,像极了三尺白绫,引诱胡阳郡主一事他已基本差人办妥,真要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许航睡在一口口大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撂给他一声嗤笑:“我验过,三百万两雪花银,一两不少。”

    南风抬眼:“你以为我是白痴么,就你那懒相,会耐心地数银子。”

    许航不以为忤:“带兵的是沈昊天,不是你。”

    南风语塞,他突然明白沈昊天为何对许航一往情深痴心不改了,一个人懒得赚钱懒得玩耍甚至懒得吃饭,却甘愿为你披肝沥胆殚精竭虑,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少用那种崇拜得接近恶心的眼神看着我,我懒得吐。”许航嘴动了动,却让南风想立刻找支针来把他嘴巴缝上。

    沈昊天死守望城,紧闭城门,无论敌方如何挑衅,都拒不应战。

    戍边将士连着他带来的人马,加起来不过两万,以两万兵马迎击二十万精锐,无疑是以卵击石。

    他一遍遍地观察着地图,在沙盘上列出一个又一个阵势,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手底有二十残兵便敢深入敌营手刃敌将的愣头青,他肩上背负着无数人的生命,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重要的是,还有个人在京师等他凯旋,他不能让那人失望。

    城外,玄武国骑兵疯狂叫嚣,挑衅声片刻未歇,几名将领蠢蠢欲动,但未得沈昊天命令,皆不敢妄动。

    年轻的小将几次请缨,都被沈昊天断然拒绝,粮草一日未尽,他们便得苦撑一日,他深信皇帝就算混账透顶,也不会放任黎民于水火之中挣扎。

    第十日,玄武士兵终于按捺不住,分作三队,一队破城门,一队搭云梯,剩下一队则集中箭矢,射杀城头守兵。

    城内两万兵马,顿显捉襟见肘,皇帝早下了死命令,守不住望城,平远王府满门抄斩,沈昊天为了那上下几百口人,也必须强打起精神,应付敌军。

    玄武仗着人多势众,攻城掠地来势汹汹,城头士兵动作稍慢,旋即中箭,望城土地贫瘠,商贸也不甚繁荣,整座城里只有几个走方郎中,加之药草匮乏,就算到最近的大城市调集草药,一来一往间也得耗上两三天,命在旦夕的士兵,又如何耗得起恁多时日?

    沈昊天张满弓,一箭两人,穿心而过,他面容冷峻,下手毫不容情,敌将见此,也不得不畏惧三分。

    黄昏时,望城仍固若金汤,守城将士多数挂彩,却未见疲色,皇帝一心想将沈昊天困死在望城,却忘了有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昊天手中的箭对准敌军一盾牌,算准角度,一张,一放,离弦的箭矢疾电般在盾牌上一弹,旋即奔着敌将面门而去,直骇得他一声惊呼,忙勒紧缰绳,战马前蹄高抬,箭头连着箭身,几乎整个没入马腹,敌将翻身滚落,面如土色。

    “平远王好功夫!”

    一声赞叹,沈昊天倏然回头,城墙上,一众武林人士正对着他笑得高深莫测。

    他敛眉,一一看去,不见那人身影,心底一个咯噔,问道:“各位可曾见过阿航?”

    无尘道人甩甩拂尘,道:“不是你让小友留在京师么,他可是听话得很,一日七八餐,每餐都吃得规规矩矩。”

    许航若是无人照料,莫说一日三餐,一日一餐已经很了不得了,而无尘道人却称他一日七八餐……沈昊天不必猜,也晓得那人定是一碗粥,从黎明摆到半夜,想起来才慢吞吞喝一小口。

    “我不是吩咐管家好生照顾他么,怎能任他如此不爱惜自己?”沈昊天面有愠色,若管家在他面前,只怕少不得要挨几十大板。

    “小友嫌他吵得慌,差人每日喂他几炷迷香,他现在恐怕睡得比小友还香。”

    沈昊天眸色犀利:“那人这般不牢靠,看来是该告老归田了。”

    少林住持慈恩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郑施主此言差矣,金施主武功盖世,便是老衲与无尘道人联手,也在他手下走不过百招,何况武功平平的管家。”

    沈昊天想想也是,以许航的功夫,要对付那些人,只需动动手指头,区区管家哪里是他对手,他朝众人一揖礼,道:“是在下疏忽了,不知各位前辈拨冗莅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阿航托我们替你收拾收拾苍蝇,这事儿却不得不办。”长河派掌门一拍手,便有大雕衔了几颗人头来,每颗人头额前都附着一张字条,上书那人通敌卖国的证据。

    “鄙派虽不才,但门中人皆略通医理,阿航哥说只要是个会治伤寒的都押上来,于是鄙人就遣他们出来献丑了。”一白衫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各位能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他日有何需要,只消各位一句话,沈某上刀山下火海,皱皱眉头就不是英雄好汉!”沈昊天豪气干云,朗声笑道。

    “上刀山下火海倒是不必,只要你好好管管那懒猴子,别让他把自己折腾死了就成。”百变刀掌门苏白羽嘴角一勾,“平远王不介意我那群不中用的门人喧宾夺主吧?”

    沈昊天道:“请便!”

    苏白羽手一招,百变刀门下刀客千百,瞬间结成刀阵,砍瓜切菜般,顿时将得以冲上城墙的敌军宰得七零八落。

    江湖中人,论及行军打仗,或许口头上不行,但动起手来,绝对让朝廷将领望尘莫及,不消片刻,敌军便如潮水般褪去。

    无尘道人那干人约莫一万,个个皆是以一当百的好汉,且自备食宿,不需要沈昊天费半点心思,沈昊天感动得无以复加,书信嘱咐许航好生照顾自己之余,还不忘提醒他日后好好答谢这群好友。

    大军由皇帝心腹司徒礼率领,沈昊天一点都不指望司徒礼能替他解围,那人不背后捅他一刀,他就该偷笑了。

    “平远王放心,大军十日内,必能赶至。”柳家庄当家柳临风把玩着手里的九节鞭,笃定地说道。

    “有你这句话,我更放不下心了。”司徒礼是个亡命之徒,早年曾被判凌迟,是皇帝把他那条命捞了起来,那人倒也实在,从那时起对皇帝死心塌地,搭上小命也在所不惜,沈昊天眉头一皱,“阿航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动手?”柳临风笑,“那只懒猴子,你还能指望他提剑砍司徒礼?”

    沈昊天紧绷的弦松了松:“他不去就好。”

    苏白羽鄙夷地睨了沈昊天一眼:“敢情你眼里就只有许掌门,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沈昊天慌忙辩解道:“我没那意思,只是其他好汉杀完人至少会马上离开,阿航说不定杀得累了直接就地躺倒,那不是等着别人来捉么?”

    柳临风嗤地一笑:“果真是一家子,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沈昊天摸摸鼻翼,微微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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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皇帝这两日面色阴沉,几度雷霆,直叫身边的太监宫女噤若寒蝉。

    昨日收到讯息,称军饷被狼谷关响马截走时,皇帝还狠狠高兴了一把,那山贼头头是皇帝安插的细作,平素为他收集江湖情报,如今是受他谕令,专程奔着南风去的。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