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柔愣住了,紧紧地拧着眉头,失神了良久,才凄然道:“娘也不知道。”
六月霍地长身而起,无比严肃道:“娘,您知道一个人最不会,也不会说谎的是哪里吗?”
情柔吃惊的望着六月,她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或许是他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是眼睛,一个人最不会说谎的就是眼睛。”他皱起眉头,半跪在娘亲的身前,双手握住她的手,专注的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娘,告诉我,爹是谁?我答应您,在没有您的允许下,我绝不会去找他,更不会去伤害他,我只是想知道爹是谁,是个怎么样的人。”
明里他不会把那个男人怎么样,暗里就难说了,他可不想娘亲伤心。
情柔看着六月犹豫,那晶亮的眼睛期盼的望着她,令她不忍心去欺骗他。那夜她并没有看到与自己承欢的人是谁,隐约觉得也许是那少年贵客,忍耐不住相思的煎熬,她偷偷地跑去问管事。管事见她可怜,又如此苦苦哀求,便将那人的身份告诉了她。
六月凄苦道:“娘,难道您信不过孩儿吗?”
装可怜是他的拿手绝活,想他三岁就会哭爹,四岁就会扮可怜,五岁忽悠的功夫炉火纯青。他早就摸透了娘的性情,心比水还软,不信她不说。
情柔耐不住儿子的苦苦哀求,自怀里掏出一块玉瑗交给六月。
六月看着手里的玉瑗,上好的祖母绿,玉身雕刻着皇家专属的蟠龙纹,雕工十分精巧。
“你爹就是凛王。”
这一声嗫嚅,不亚于九天玄雷轰顶,轰隆一声,六月只觉眼前苍白一片,半晌才缓过神,喃喃道:“怎么又是他?”难不成上辈子他和面瘫大叔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有些恍惚的站起身,“娘,天色已经很晚了,您早点休息,明日我再来看您。”
六月离开情柔的住处,神情恍惚的回到房间,一头倒在床上,直勾勾的盯着头顶失神,这一夜注定他是无法入眠了。
011章
辗转一夜他还是来见龙天刑了,为了他那温柔的娘,他不得不来。他是江湖人,人在江湖飘难免会有翻船的一天,他不想有一天自己的这艘船翻了,连累了娘亲。
六月瞧着玉香楼的牌匾吐出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玉香楼的小二儿见进来一位少年客,热情的迎上来,道:“客官可是打行馆来的六小公子?”
六月淡淡应了一声,扫量了眼四下。
小二儿恭声道:“小公子请随小的来,爷正在二楼的雅间等着您呢!”
六月跟随小二儿上了二楼,走到最后一间雅间,小二儿说道:“爷就在里面,小的就先退下了。”便躬身退了下去。
六月抬起手正要敲门,雅间里便传出了龙天刑的声音。
“进来吧!”
六月愣了愣,推门走了进去。
龙天型独自坐在紫檀木椅上,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空杯。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坐在窗口的龙天刑;龙天刑也没有叫他过去,兀自望着窗外轻饮。
“明日我便会离开洛阳,你随我一起走。”
“我不会和你走,你也没有权利命令我。”
“由不得你。”
六月不想为走与不走争口舌之快,他若不想和他走,龙天刑也奈何不了他。
他取出蟠龙玉瑗抛过去,问道:“你可认识此物?”
龙天刑看了看手上的玉瑗,说道:“认得。”
六月接着问道:“你可记得十七年前曾经到过京城的官府,与官府的舞姬有过一夜露水姻缘?”
龙天刑闻言轻喃:“十七年前,官家——”
他看了玉瑗良久,然后放下玉瑗,说道:“十七年前我的确到过官府,官府主人确实送过一名舞姬到我房中。”
六月握紧拳头,有些激动道:“正是你那一夜风流,被送进你房中的舞姬就此有了身孕,你可知道?”
龙天刑转头坦然的看着六月,道:“你就是那女人的孩子?”
六月讥笑道:“你不觉得意外吗?”
龙天刑转回目光,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六月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登时有些吃愣,沉默半晌才说道:“给我娘一个名分。”
龙天刑道:“不行。”
六月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不行?因为我娘的身份低微,配不上你王爷的身份?”
龙天刑不以为忤,他缓缓地说道:“我已经娶了你,你便是我的妻,我如何再给你娘名分?”
六月听得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圆瞪,讶然道:“我是男的,还是你的儿子。”
“那又如何?你是我的妻子,也是凛王府的小王爷,这样的双重身份并没有不妥。”
“你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他已经控制不住嘶吼了。
“在我不需要你前,你就是我龙天刑的妻子。”
六月突然间恍然大悟,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设计进了这个男人的圈套里,故意放他盗走玉印,利用他引出幕后的主使,接着又利用他找出洛阳知府和其背后势力的罪证。投饵钓鱼,螳螂捕蝉,他龙天刑是棋高一筹,早就布好了局,只等敌人自投罗网,而他,这颗自动送上门的棋子,就是打开全局的关键。
“你似乎已经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就不需要我再多费口舌,想你娘平安,就演好你的角色。”
六月陡然气血攻心,卑鄙,竟然用娘来威胁他。
他愤怒地吼道:“你不是冷漠,根本就是无情。”
“情?”龙天刑的眸子突然黯淡下来,他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沉思。
六月完全不能理解这个男人,他冷漠,不苟言笑,残酷,无情,可在他静止的身影上,他却意外的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的情绪——寂寞。不觉间他开始有些动容,也许龙天刑并不像看到的冷漠无情,但他所作所为所言,又让他不能不去怀疑他的人格是否有问题,思来想去,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龙天刑是一个怪胎,超脱世俗的怪胎。
“听闻‘盗仙童’要盗的东西从来没有失过手。”龙天刑悠悠说道。
六月愣了愣,猜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他看不透他的心思,也猜不出他的想法,也或许是在面对这个怪人的时候他懒得去思考,因为他根本无法理解他的世界。
“如果你能将我的心偷走,我便允你离开。”
果然这位大叔的心思不是可以猜的。
“你的心又不能拿来换银子,我要它做什么?”
龙天刑看着他:“你只喜欢银子吗?”
六月不觉有些脸红,不是因为他说他只喜欢银子,而是因为他在看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被他这样盯着不由得会心慌,或许是因为他们是父子,天生就有着一种敬畏。
他不自在的别过头:“我是喜欢银子。”不自觉的语气软了下来,这让他有些懊恼。
“我可以给你银子,你要多少都可以,你只需要偷走我的心。”
他奇怪的看着龙天刑,呆道:“没有心就不能活。”
龙天刑自紫檀木椅上起身,信步走向六月;六月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龙天刑。
龙天刑在他一步外停下,低头凝视他。
“你很怕我吗?”
六月失声反驳道:“不怕……”
“抬高声音并不能掩饰你颤抖的眼神。”
他慌措的别过头,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强装淡定无谓。
“我没有,你不要靠的太近,我会喘不过气。”
龙天刑浅浅地弯了下嘴角,浅到仿佛他的唇从未扯动过。
“我等你偷走我的心。”
六月硬邦邦地问道:“你不怕死吗?”
龙天刑抬起手抚摸他的头,这完全出乎了六月目前可以接受的范围。他突然间呆住了,愣愣的杵着,然后他逃了,像一阵突然刮风起的龙卷风,惊慌失措地冲了出去。
龙天刑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扫过桌上的蟠龙玉瑗。那并非是他之物,他却知是谁之物。
父子——倒是也好。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仅是天朝,契丹国的局势也不太平,六月的身份太过敏感,若是走漏了风声难保他周全,唯一之计只能将误会继续下去。
龙天刑坐下说道:“既然来了就出来喝一杯。”
他的话音刚落,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男子自屋顶翻身掠进窗内。
那人干干笑道:“楼主的功力可是又突飞猛进了,我这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你发觉了。”
龙天刑自斟上一杯酒,淡淡道:“不是我的功力进步,是教主的功夫退步了。”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