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下
十来年后的这日。
“敢问老者,那麟缁城可是往那道上走?”一着茶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恭敬地向路边老者做了一揖,缓声问道。
“是啊!年轻人,从这往南行至两里路便是了。”
“多谢。”谢过老者,少年压低斗笠,一路往南。
[呆子!你可不要叫我认不出!]
若你细看的话,便可看到那绣着根根松叶的长衫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蓬松尾巴。
到了麟缁城内,那茶色长衫的少年处处打听这城内是否有一福禄药庄,这药庄内人家是否养有一儿,那人是否还在这麟缁城内。
得到的是,这麟缁城内最大的药庄便是这福禄药庄,这药庄内人家内有两儿一女,大儿经商卖药壮大药庄、二儿识辨天下药材协助大儿生意,也为麟缁百姓谋取上好药材、小女四处行医,被称为三娘子,是为百姓心中救世活菩萨。那二儿一女都尚在庄内未曾嫁娶,城内媒婆受人之托日日前往庄内提亲,恐怕不出时日便方踏扁了他们家门槛。
“那可有听说他们有意中人?”长衫少年咽下口中的馒头问那店家。
“这就不曾听说了,我说小兄弟,你这是为谁做媒来了?还是看上了那药庄的三娘子?”店家打趣,接着有道:“这贵人家的事哪是我们这市井小民知道的,我看你吃完馒头,哪儿来回哪儿去吧,那三娘子可是我们高攀不上的。”说完去往别桌招呼其他客人了。
[本大鼠才不是为那三娘子而来。]长衫少年轻哼,放下一两银子,压低帽檐起身走出店外,向那福禄药庄而去。
麟缁城内安华街上福禄药庄里。
一伙计蹬蹬跑进内屋向坐在桌边的人作揖通报:“少爷,门外有客来访。”
“客?”那少爷抬眸瞧了瞧大门外边站定的身影,有些疑惑,自己这些年甚少出门,打交道的大多是那买药卖药之人,充其量也就是买卖交易关系,这客不知是为哪般来。又问那伙计:“可是找大哥的?”
伙计摇摇头说:“那人道是少爷远朋,从云山来。”
远朋?自己何时来的云山远朋?那少爷放下药书,思索片刻,若是师傅的话担待了可不好。
“快快请他入内。”
那少爷起身左手捉着那黛蓝的锦织长褂褂尾一角背到身后大步蹋往门边,去迎那远朋之客。
客是奇怪的客。
且不说那层层叠叠拖地的茶色长衫,就说那头顶遮了大半个脸的斗笠,压低的帽檐下只能看到线条柔润的下巴及那紧抿的唇。现已不是梅雨季节,且还未入夏,这大斗笠着实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时候。
这从云山来的远朋之客恐怕不是师傅。
这客见了他也不说明来历,行到门边便站定,那少爷作揖问是何人后无人理,只得尴尬又疑惑地看着他。
半刻。
“这位”那少爷正打算开口,岂料那客却打断他竟自开口道:“你可是这药庄的少爷?”声音清脆又不失温润,听着叫人舒服。
那少爷被这么一问只愣愣点头。
那客又道:“这黄家的药庄可是只有你这么一个少爷?”
那少爷摇了摇头,道:“在下上面还有一位大哥。”
话毕,那客随即接上:“你父母可是唤你作灿儿?”
“你幼时可曾去到那云山随那无通药师学药?”
“你可曾每日到那云山山脚摘那果子解馋?”
“那药师家菜圃里的菜又可是你在照料?”
对着这些接踵而来的问题,那黄家少爷只得点头,不可置否,但也越发好奇这是何人,竟知他年幼时事,不禁开口问道:“不知小兄弟幼时可是认识在下?”
那客握了握手心里长衫的袖子边,吸了口气,高声道:“我幼时不曾认识你!我只问你,你在那云山时可曾为一只半大松鼠包扎过脚伤!可是想那松鼠一直陪你!可又是在那一年不告而别丢下它来到这锦衣华食的地!”说到最后,那客声音竟是哽噎的,“你,可是为他取名为,昊?”
黄家少爷听到最后也便逐渐想起幼时的云山生活,想起漫山的苍天大树,想起树上酸甜的果子,想起那半大松鼠的蓬松长尾,想起那曾心心念念的昊昊。
“你,究竟是谁?”
黄家少爷解不了心中困惑,这人究竟是谁,竟晓得他这么多事。
那客缓缓低头不再开口,半会儿,又猛地抬头,那宽大的斗笠随着动作微微向后仰,露出一张年轻的,模样委屈的脸:“大呆子!谁准你忘记我的!”那微怒的眼里竟蕴上一层水汽,那可怜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
黄家少爷看来客这幅模样,不免也有些手忙脚乱,自己怕是惹了这小兄弟难受,急急忙忙地说着:“唉,真、真对不住,在下、在下着实想不起你是谁。你、你别哭呀!”
附和着他的只有一声声的“呆子”以及那似乎快要决堤的泪水。
黄家少爷赶紧将他拉进屋内,一边为他斟茶一边哄着:“好好好,我是呆子!我是呆子!”
那边却一下收住了,也不骂了,只那眼里的水汽未干,扑哧笑了出来:“说你是呆子你还真是呆子!”
黄家少爷搔搔脑袋,佯装生气:“你这是拿我说笑呢!”
“你看我这样像是说笑吗?”那客举着茶杯刚要饮下听到这话立刻放下反驳。
“好好好!你不是说笑。那可否告诉在下你,是何人?”看他饮下茶水,黄家少爷顺手为他添了茶,“是何人”问得小心翼翼。
那客轻叹,也不回答,只有问:“你可记得那松鼠?”
“记得的,那小家伙可是我幼时除了师傅外最是亲近的了。”黄家少爷笑道。
“呆子黄灿盛!那你为何还不知晓本大鼠是何人!”那客抱怨着,四处张望了下,抬手向门窗一挥,原本敞着的门窗砰的一下关上,黄灿盛看得目瞪口呆,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法术?回过头,那客已摘下宽大的斗笠,露出姣好的面庞,一张嘴微撇着,眼睛湿润,而那头顶赫然立着两只耳朵,同记忆中那小松鼠儿毛绒的耳朵重叠。
“你、你、你你你”黄灿盛指着那耳朵,口吃了半天。
那客气极,抓着他的手便往脑袋顶摸去。柔软的被毛触着手心让黄灿盛一下反应过来:“昊、昊、昊、昊昊?”接着便是身子后仰晕倒在地。
“啊喂!呆子你别晕呀!”那客扶起晕倒的某人又掐人中又扇耳刮子,实在没法,拿了那斟好的茶哗啦倒了黄灿盛一脸。晕倒的人终是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睁眼便看见某鼠哀怨的眼神。
“昊昊?”黄灿盛抬手覆上那对耳朵,不敢相信这种真实的触感,遂又轻柔的捏了捏。
“嗯?呆子。”少年歪着脑袋蹭了蹭黄灿盛的手心,柔声应着。
“你”手心痒痒的,心房也痒痒的,黄灿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少年将坐在地上的人扶起,重新戴上了斗笠。
“你是如何”黄灿盛抬手戳了戳少年的脸,柔嫩的触感通过指尖传到心房,感觉很好。
“如何化成这般的吗?”少年伸手握住他的手,覆在脸上,温暖的掌心另他神往,“我本就是那云山里的妖精,会化成这人形也不奇怪。”蹭了蹭黄灿盛的掌心,少年不满足地像他身上靠去,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又急忙跳开,一张脸甚是哀怨。
“那为何我幼时遇见你时,你不曾化过人形?”黄灿盛靠近他,摘下少年的斗笠忍不住轻抚着他的长发。
“那、那是因为修炼,不够嘛!呆子!”少年拨开头上的手,一张秀白的脸红了又红,继而又小声说道:“我是妖怪。”
“我知道啊。”黄灿盛伸手搭着少年的肩,轻笑说着:“我从不知你会惦念我这般久,就算你是妖怪,也是有情有义的妖怪。”
“你不怕我?”少年舒服地往身边人的怀里靠了靠,闷声说着。
“昊昊可是我在云山除师傅外最亲近的了,我又怎会怕。”黄灿盛伸手环抱着他,在他耳边低笑。
“你知道就好!哼。”面对黄灿盛的怀抱,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不只如何是好,只好硬板着脸哼着。“我叫俊昊。”少年的声音从胸口传出,闷闷的,让黄灿盛听得不真切。
“嗯?”
“我说我的名字叫俊昊!李俊昊!真是呆子!”少年嘟着嘴挣开黄灿盛的怀抱,拿斜眼看他。
“嗯,俊昊。”看来那时为他取得名儿,倒也取对了。
“哼,你个呆子!说什么一日一天为昊!一曰一天才是昊!你个呆子什么都不懂,乱给本大鼠的名号下定义!”李俊昊只管自己抱怨着,却不知他这抱怨的神态在黄灿盛看来甚是好看。
“昊昊”黄灿盛叫他,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拥着,“对不起,那日同你不告而别。原谅我吧。”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