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朱华的逼视下把桌上的菜挨个吃了一口,胃中已如刀割。

    他想还是直说自己吃辣的胃痛好了,可只是晃过这个念头便作罢了。他那胃病全是因为当年荒唐地服下不少毒物所致,朱华虽知道他干的那些荒唐事,却不知他已将自己的脾胃糟蹋得不可救药。此时若是跟他说了,免不了更被他轻蔑。

    通天教主无可奈何,只好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胃中绞痛万分,他却不敢用手去揉,生怕露出一点破绽。

    他的额头已沁出了一层汗水,一贯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全无。喉咙中不断地有甜腥涌上,他死命地压了下去。

    这是,通天教主头一次,咽着自己的血,吃一顿饭。

    朱华虽然知道通天教主身体一贯不好,却不知晓他已是沉疴难愈,不比当年了。毕竟,当年那个盛气凌人的通天教主,实在太难以让人忘记了。

    所以,朱华漠然地看着还在硬撑的通天教主,心里也没有一丝罪恶感。但朱华有些惊讶于他的隐忍,他没料到自己逼迫他吃这些他吃不惯的饭菜,他居然还不发作。要知道,当年这人可是半点气都受不得的。

    可朱华哪里知道,通天教主此时可不是在忍气吞声,而是忍痛咽血。其实通天教主已变了很多,只是朱华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他一眼而已。

    不知为何,看着通天教主苍白平静的面容,朱华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

    好,你能忍,我就让你忍个够!

    他饮了一口酒,味道醇香,是碧游宫藏了多年的仙酿。朱华勾起嘴角,倒了一杯递过去,悠悠道:“我敬你一杯。”

    通天教主本痛得有些恍惚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灰白。

    他煞白的唇微微颤抖,许久才哑声道:“我早已不喝酒,你知道的。”

    朱华一笑:“教主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你为何不喝酒了呢?”说完这话,他的眼睛已经细细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

    通天教主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他双手扶住桌子才能勉强站起。胃痛得已超过了他忍耐的极限,然而比起此刻的心痛,又算得了什么?

    “我…很难受…先走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朱华却哗地一声站起,冷笑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通天教主几乎哀求道:“朱华,,你…饶了我吧…别再说了…”

    他一直以为他的心已经不会再痛,却没想到还会像此刻这般,痛到无法呼吸。

    他踉跄了几步想逃,却被朱华一把抓住肩膀。他虚弱地一头栽进朱华的怀中,下巴正抵在他的肩膀。朱华的嘴唇贴在他耳边,低低地轻声说了句什么。

    通天教主浑身剧烈得一震,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朱华,倒在六角亭的石柱,低沉却清晰地吼道:“朱华!”

    这声音中实在是包含了太多的痛苦。

    两人相互对峙着,沉默了许久。

    通天教主缓缓抬起头,慢慢理了理衣服,淡淡道:“朱华,何必拿那件事羞辱我,你想起它来心里也不好受吧。你为了让我死心,真是已经不择手段了。罢了,你走吧。”

    朱华默默看着通天教主孤独的背影,离开了六角亭,。他并没有自己预期的那般开心,。他刚才算是豁出去点了通天教主的死穴,本以为以那人的脾气定是暴跳如雷,却万万没料到,他竟然……那么淡然。

    那么淡然,那么寥落,那么绝望……

    到底也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自己何苦竟伤他至此?

    朱华的心如同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蓦地停下脚步。

    忽然间,他很想回去……看看他。

    ☆、第五回送毒酒相柳现身

    忽然间,他很想回去……看看他。

    朱华站在画廊中,回首遥望云雾深处时隐时现的六角亭。

    没有爱,却还要给予对方安慰吗?只会让他越陷越深罢了。

    不能回应他,绝不能回应他!

    明明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可是朱华的内心却有种莫名的歉疚。因为,虽然他有看起来正直无私的的理由拒绝通天教主,他心底却明白,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他不爱他,他不愿应付他,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然而朱华只是将这样的想法压在内心最深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所以他此刻的那种愧疚不忍,让他觉得来的毫无理由。

    他仍停留在原地时,白狐主却寻了过来。

    朱华刚想问他伤势,却见他一脸凝重,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白狐主道:“敖顺的大军离邙山只有一百里了,明晚便会到。方才朱卯派人来找你。”

    朱华的双臂抱在胸前,问:“来了多少人马?”

    白狐主道:“八千。”

    朱华冷笑道:“倾巢而出了啊。”

    白狐主忧虑道:“老七,你看怎么办好?”

    朱华却道:“白小三,你先回你的华云洞。我自有打算。”

    朱华一向不问别人意见,白狐主愠道:“老七,你什么意思?如今敖顺大军来了,你反而让我走?我白狐狸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

    朱华知道自己话说得太硬,便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最讲义气,只是你的伤还没痊愈,我实在担心你。”

    “别怕,我已有主意了。”他又补充道。

    白狐主问:“什么主意?”

    朱华这才道:“邙山北面有黄河,那些虾兵蟹将自恃水性好,我们正可以在河中布下陷阱,让他们阴沟里翻船。而且邙山天然环境极适伏兵,我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

    白狐主知道朱华素有将才,却未料到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想出这么多布置,不禁道:“老七,你居然能眨眼间想出这么多对策?”

    朱华道:“哪是此刻想出来的,我自来了碧游宫,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好了,这下你可安心了?回去养好身子再来,别让我分心,好么?”

    两人此时已走到了云海上,白狐主心里掂量一番,终还是掏出日月珠,递到朱华面前:“老七,这宝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朱华早年在通天教主这里见识过不少宝物,磨练了眼力,一见这日月珠便知不是一般的宝贝,但还是揶揄了他一句:“白小三,这又是你炼的?”

    白狐主心里暗骂他没见识,道:“哪里。这是前几日我洞中小妖献来的,我本来不知它做甚用的,昨日问了通天那老儿,才知道原来竟是龟灵圣母的日月珠。”

    “龟灵圣母是你娘亲的师父,这宝珠按理也该传到你手里。”他又将那晚通天教主的话照猫画虎地说了一遍。

    朱华虽未见过日月珠,却屡屡从其母口中听得此珠奥妙。他微微笑道:“你洞府的小狐狸运气倒不错,我娘亲寻了许久都没找到。”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白狐主心虚地敷衍了一句。

    死通天!他又在心里骂了一百遍。

    朱华听出白狐主言语有几分含糊,却也不再多问。对白狐主,他向来是最信任的。何况,他确实太需要这颗日月珠了。

    方才把那一套对策讲出,是为了安慰白狐主。说是在黄河上设埋伏,又谈何容易?那些虾兵蟹将个个都精于水战,他手下这一干山妖哪里埋伏的住?他就像那等不来东风的周瑜,心里焦虑,面上不露罢了。

    而这颗突然到来的日月珠,恰恰就是他的东风。

    这东风来的如此及时,就仿佛是有人早已洞悉了他的谋略,特地奉上的一般。

    不会真的有个诸葛亮吧?朱华心里开玩笑地想。

    六角亭中,通天教主双手环抱在腹部,倚靠着石柱跪坐于地。

    他紧紧地蜷缩成一团,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鬓发从辫子中散落,凌乱地垂在耳边。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发出忍痛的细微喘息声。

    朱华,你问我为何不再喝酒,你难道不是最清楚原因的人?

    那一日我酒后失言,至今仍记得你脸上厌恶鄙夷的神色。

    如今,你非要我亲口说出,你心里才痛快?

    只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便要遭受一次次的羞辱么?

    爱一个人,原来竟是如此的痛苦……

    通天教主的瞳孔猛地散大,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他的身子弯成了一个很深的角度,头几乎埋进了膝盖,却也不能缓解胃中刀割般的剧痛。

    这世上,有没有被活活疼死的神仙呢?看来,他通天教主就要做这史上第一人了。他心里自嘲地想。

    “相柳,你还要看到几时?”通天教主将额头抵在石柱上,勉力微抬身子道。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个身穿青色水合服,头戴鱼尾冠的男子。

    青衣男子笑眯眯道:“通天教主曾说过,不允我再进碧游宫,所以我才不敢现身。”

    通天教主轻轻哼了一声。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