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碧游宫,才能救白狐主。”熊正又重复了一遍。

    朱华惊醒一般,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空中,行土遁朝云台山而去。

    朱华抱着白狐主,和二将一同落在碧游仙境的云海之上。

    此时已过寅时,乌顶的巍巍大殿耸立在清冷苍白的苍穹下。四人方收了土遁,便见一只小猫跳到了他们面前。

    小猫歪歪脑袋,眯起眼睛,竟说起人话:“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碧游仙境?”

    朱华满身的血迹,一双绿瞳冷冷地注视着狰,竟又几分骇人。

    朱卯也不顾眼前只是只猫,抱拳一揖,恭敬道:“还劳烦通报通天教主,邙山君请见。”

    小猫两只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邙山君?哎?你就是邙山君?”

    熊正道:“我主公正是教主的朋友邙山君,还望通报。”

    小猫突然眼中阴光一闪,竟瞬间变作一只巨兽,五尾一角,状如赤豹。巨兽大吼一声,鸣如击石:“邙山君,今日终于见到你了,我欲食你久矣!”

    朱华只是抱着白狐主,却一动不动,一双幽绿的眼睛微微眯起。

    朱卯熊正没想到这小猫竟突然摆出如此架势,慌忙纷纷抽出兵器护驾。

    正当此时,碧游仙境深处倏然冲出一股清风。

    只见一个一半青发一半赤发的小童匆匆走出,打了个稽首道:“邙山君,教主有请。”

    再看时,那巨兽已又变回原先的小猫,眯起眼睛瞅着朱华,舔舔爪子。

    ☆、第三回仙君暗送日月珠

    那半边青发半边赤发的童子便是碧游宫的水火童子。所谓水火童子,是指帮忙做些杂事的孩童。

    水火童子带朱华等人穿过乌顶大殿,走进最右边那条凌驾于云雾中的画廊。

    朱卯与熊正都是第一次进入传说中的碧游仙境,四下打量着这些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长廊楼阁,不由惊羡不已。

    最右边的长廊通往通天教主的炼丹房,偌大的高顶朱阁中,一只二丈高的巨大丹炉矗立在镜面般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面雕琢着精致细腻的云纹与夔纹。丹房侧方有一张罗汉床,朱华将白狐主轻轻放在床上。

    水火童子道:“邙山君稍待片刻,教主很快便来。”

    他说完又匆匆走出丹房。

    这个时候,狰已经去了通天教主的寝室。它灵巧地跳上通天教主的腹部,却见他的眉尖一下子蹙起。

    狰用爪下的小肉垫用力地踩踏着他的胃部,通天教主薄怒道:“你是嫌我还不够难受么?”

    狰睥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骂道:“这不是你自找的?一会儿还有你更难受的呢!邙山君带着受伤的狐精跑来,你为何不让我把他们赶走?如今他们已进来了,你是救还是不救?你说!”

    通天教主的脾胃虚弱,哪经得住这小猫又压又踩,已痛得有些喘不上气,他侧了身撑坐起来,无力道:“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狰讥讽道:“你难道看不出,那狐精可是邙山君的心上人。你救了他,简直是自讨苦吃。”

    通天教主苦笑道:“我若不救他,邙山君定会恨我一辈子。”

    狰喟然道:“可我看你这副身子,也不比那受伤的狐精强到哪去。”

    通天教主此时已在白绸衣外罩上了一件玄色的长袍,依旧是已经不合时宜的过度繁复的样式:袖口宽大,下摆绣着云纹,衣面上还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紫纱。

    听了狰的话,他仿佛怔了一会儿,才淡淡叹了一句:

    “在朱华心中,就算我死了,也不如狐精掉一根头发重要。”

    丹房这边,通天教主许久未来,朱卯不禁忧道:“主公,通天教主会救白狐主吗?我看他二人一直不大对付。”

    朱华的手掌抵着白狐主的手心,为他输注着真气。

    “那人不会见死不救。”他头也不抬地说,看似无心,语气中却有种让人难以忽略的笃定。

    正谈论之时,一条修长的身影已被童子扶来。

    “教主!”朱卯熊正二人都惊喜道。

    朱华亦站起身,目光迎向通天教主。他这一眼,竟看得自己心头一颤。

    原来通天教主说他已起不了身,并非虚言。朱华此刻一回想,才忆起许久之前就听他说过病了的事。只是,那时他以为通天教主只是夸大其词,并未上心。后来他又殚精竭虑对抗北海敖顺,也没有去看望过他。

    通天教主依旧是那一身过时的华服,只因他许久不与外界来往,已不知如今世上流行些什么了。然而那样纤瘦的身躯撑起这种繁复的长袍,却让人油生一种身不胜衣之感。他柔顺的长发没有如平素那般梳成辫子,散开一直垂到脚下,想来是一刻也未耽搁便赶来的。

    元神那般丰神俊朗,而真实的情况却是病入膏肓,这样明显的落差,让朱卯熊正这样的旁观者看得都有些心酸。

    通天教主看到了朱华原本蹙起的眉峰又紧了许多,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病态,顿时有些赧颜无措。然而毕竟现在也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通天教主暂时按下自己的心绪,走到罗汉床边替白狐主查看伤势。

    通天教主那步履虚浮的样子,让朱卯与熊正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白狐主胸前三道血爪印,深可及骨,通天教主道:“是敖顺所为吧,敖英还达不到这个功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出了白狐主的内丹。

    内丹蒙上了一层乌气,看去混浊不堪。通天教主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将内丹护在胸前,只见他两掌间一团白芒,内丹就悬在其中,渐渐散去几分乌气。

    通天教主的性情虽有几分难以捉摸,但做起正经事却不含糊。

    大约过了一刻钟功夫,内丹已恢复了清亮,通天教主将其重新送入白狐主体内。

    内丹方入,便听得白狐主轻轻呻吟了一声。

    朱华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竟也一下子凌乱起来。他几乎是一个箭步扑到白狐主身边,大吼道:“白小三!”

    朱卯与熊正也都急切地围在白狐主床边。

    通天教主扶着丹炉,缓缓地站起身。眼前黑影重重,许久都未散去。修复内丹这事没有千年道行的妖精是做不来的,他们不懂其中辛苦,只理所当然地认为任何事对神仙来说都是举手之劳。自古以来,妖精对神仙就是又恨又惧的心理,鲜少能相互理解。

    通天教主只觉头重脚轻,胃中愈发绞痛。朱华等人此刻只是紧张地围在白狐主周围,无人朝他看过一眼。通天教主眼前的阴翳稍散,注视着邙山君,却看到他抱着白狐主,一脸的懊悔忧虑。

    他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看到这样的情景,通天教主的喉头突然涌上一股甜腥。他心一惊,连忙抿紧了嘴巴用力地咽下。他不敢再耽搁,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近乎于逃亡般走出了丹房,通天教主刚躲进长廊的雾霭中,便再难以压制。他紧紧捂住口,胃中的鲜血却从指缝中涌出。

    他原本以为,无论是看到怎样的情景,他都能忍得住。现在看来,他是高估了自己。

    此刻,他从内到外都痛到了极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这世上唯一能让通天教主畏惧的,只有邙山君嫌恶的神情。

    恍惚间,一只浑身长刺,形状如牛的古兽出现在他面前,沉声道:“教主,我带你回去……”

    是穷奇吗?通天教主一开口,却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看来当年那些饮鸩止渴的毒酒,伤得最重的还是脾胃。

    穷奇已将他虚软的身子驮到背上,踏云雾而去。

    白狐主依旧是时昏时醒,朱华一直守在床边。

    通天教主已令水火童子将他们安置到待客的殿宇。朱华将朱卯熊正都派回了邙山。

    六角亭中,通天教主倚坐在阑干上,眺望着西边天际的绛紫色霞光。

    水火童子道:“教主,白狐主刚醒了。”

    通天教主点点头,道:“你去丹房拿一些补气血的丹药给他送去。”

    水火童子正要走,他又道:“邙山君用过饭了么?”

    水火童子答道:“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通天教主默了一会儿,叮嘱道:“你去做一盘煎鱼,一盘炒春笋,一份鲫鱼汤,再到山下买一碗杏仁豆腐。菜的口味要重些,煎鱼要多放辣,鱼汤注意去腥。”

    这么多年通天教主都没交代过他一句关于饮食的事,此刻一股脑说了这么多,水火童子有些诧异,但立刻又想到他定是为了合邙山君口味才如此费心,便不再多话。

    “是送到这里,请邙山君他们过来吗?”水火童子问。

    “狐精大约还下不了地,你送到他们房间吧。”通天教主安静地说。

    水火童子一听,一时有些不平。他毕竟跟了通天教主这么多年,遇事还是站在他这边考虑的。早晨时亲眼见着他被穷奇驮回来,已是心疼不已,此刻又听他说这些话,更替他难受。

    然而即使跟了通天教主这么多年,他也看不透他的那颗心。

    如此安详淡然地说出这些话,到底是在勉强隐忍,还是真的是出于万年道行的豁达呢?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