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景颜站起来,细心掖好被角,说,“父亲,我回去了,明天来看你。”

    沈平眼中淡淡笑意,微微点头。

    景颜对他笑一笑,恍惚中又是那个神采飞扬的景颜,出门,拉住司徒曦,“回去吧。”

    出医院,先找了餐厅吃饭,点菜端汤神情自若,等上菜的空当,司徒曦终于按住景颜手,“颜之。”

    景颜反手握住她,掌心温暖稳定。“司徒,我真的没事。”笑一笑,“我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人生艰难——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再难过,都没有任性和逃避的资格。该去做的事情没有人会替我做,而我不做,只会让更多人失望。”握一握司徒曦手,“所以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垮。”

    顿了顿,突的一笑,“就算垮,也不会是现在。”

    司徒曦心一沉,正好服务员上菜,景颜端碗盛饭,先递给司徒曦,吃鱼时把最好的肉挑出来,先放到司徒曦碗里,自然而然。

    司徒曦偏头看她,景颜眉眼沉稳,似阳光温暖,岁月安定。

    吃完饭,司徒曦正踌躇,景颜却先问她,“你回宿舍吗?”

    司徒曦摊手,“我随便。”

    “我回家,你如果方便的话,”景颜犹豫说,“可不可以陪我?”

    司徒曦睁大眼睛。

    却叫景颜误会了,立刻说,“如果不方便算了,我……”

    “当然可以。”司徒曦打断她,不由自主笑起来,“求之不得。”

    景颜眼睛明亮起来。

    在楼下超市买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回家,景颜给司徒曦倒一杯水,就自己抱着睡衣钻进了浴室。原来还是要日常起居。

    什么变故无常,在最简单的生活规律面前都会败下阵来。

    司徒曦洗完澡出来,不自在的扯扯身上睡衣,长袖长裤,图案竟然是卡通的,走进房,景颜也穿的长睡衣,斜斜靠在枕头上,看一本书,床头灯落下一道阴影在她鼻梁上,映得那对眼睛如寒星。

    听见声响,抬起头,忍不住笑,“嗯……还不错。”

    司徒曦气冲冲,“我明天把我衣服都搬过来,尤其是睡衣!”

    扯袖子给景颜看,“看!这件长这么多!”

    “是我的嘛,谁叫你没我高呢。”景颜笑吟吟说,“而且睡衣还是棉质的好些。”

    司徒曦哼一声,爬上床。

    景颜“嗯?”一声,低头看她,“这么早就睡了?才九点。”

    司徒曦闭上眼睛,不理她。

    时针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景颜无可奈何的合上书,关灯,呼拉一声躺下,想了想,抓住司徒曦手,才合眼。

    合上眼,一夜无梦。

    无梦就是最好的梦。

    早上司徒曦正半梦半醒的迷糊,突然听到敲门声,睁眼看景颜站在门口,似笑似叹,“司徒,起床了。”嘀咕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司徒曦听到,“真能睡……猪。”

    司徒曦眯着眼,神智还不太清楚,看一眼挂钟,六点半。

    睡意立刻烟消云散,坐起身看窗外,阳光无敌灿烂,证明一切都不是梦——昨晚自己竟睡那么好,简直不可思议。

    景颜继续敲门,唤回她注意力,“速度啦,早饭已经好了。”

    早饭确实都做好了,小米粥,配很漂亮的煎蛋,一共四只,在白色盘子里盛着,司徒曦研究了半天,终于承认这四只煎蛋长得实在太像,几乎完全一模一样。面对司徒曦的赞美,景颜一点都不谦虚,“那当然了,我可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摸了摸鼻子,有点悻悻然,“虽然训练成果只有这一项能拿出手。”

    瞄到司徒曦含着粥要笑不笑的神情,敲桌,慢吞吞提醒,“司徒,七点了。”

    微笑,“要迟到了。”

    适应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都挑剔不出任何不好。

    景颜做饭,样式简单,却很可口,配着每天精心熬的汤,热在炉灶上,放学回来,盛一份给司徒曦,再盛一份送去医院。

    留下司徒曦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双人份。

    美其名曰,房租。

    好在景颜还算识时务,作为补偿,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些千奇百怪的小吃,味道却好。

    七月初的时候是期末考试,司徒曦都感觉到压力,景颜却渐渐高兴起来,数着日子恨不得再快些——沈平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每到这时候,司徒曦总是得拼命平息自己暴打景颜的冲动。

    考完试,第二天就出了成绩,然后是一个月的假期。

    司徒曦出神的看了一会分数榜,忍了忍,还是不甘心,对景颜说,“我虽然学的理科,但是我文科其实比理科还好点的,要是像高一那样文理都考,我不一定输你。”

    景颜漫不经心看她一眼,不说话。

    “说!”司徒曦目光如炬,立刻追问。

    “没什么……”景颜无奈,“我以为你知道的。”迎着司徒曦目光,似笑非笑,“我转学过来才知道我父亲把我安排在理科,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学文的。”

    司徒曦抬头看了一会天色,然后说,“请我吃饭。”

    景颜点头。

    假期已经开始了。

    校园里随处可见学生和家长大包小包往外走的身影。

    景颜不问,司徒曦不走,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七月中旬的时候,沈平出院。

    瘦了很多,精神却依然好。

    在景颜强制要求之下在家休养,鬓虽有有白发星星,却显得愈发平和慈祥,夕阳里坐在阳台看报纸,就是很典型一个慈父的形象。

    景颜做饭的时候沈平喜欢拉了司徒曦下棋,间或聊聊天,他显然是不爱闲聊的,一般都是听司徒曦大珠小珠落玉盘,偶尔应和一两句,幸好都在点子上,不至于让讲的人觉得尴尬。

    古人讲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正心诚意为先。他是第一个让司徒曦具体认识到“诚”字如何在现实中表现的人,明明和景颜的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相似,灯光侧影下面,总觉得两人理所当然该是父女。

    是假期,大把的空闲时间,唯一令司徒曦有些小小抱怨的,大概就是不能睡懒觉吧。

    沈平出院第二天,司徒曦上午九点从房间睡眼朦胧的出来,看到景颜在练字,手边已经铺开好几张成品,墨汁淋漓,银钩铁划。

    沈平在看书。

    听到司徒曦动静,两人同时抬头,司徒曦脸就红了。

    景颜撂了笔去厨房,司徒曦期期艾艾挪到沈平身边,“沈叔叔,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沈平一点不像是搞笑的意思:“我每天六点起床,那时候才是一个早晨应有的样子。”

    司徒曦笑起来:“您起来做什么呢,打一段太极么。”

    沈平一本正经:“哪里,现在老人家都流行打八段锦。”

    他也会开玩笑:“你要学么?我打得不错。”

    司徒曦歪着头想想,笑的狡黠,“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景颜端了早饭出来,递给司徒曦,笑,“快吃饭,一会陪我买菜。”

    有时候兴致好,司徒曦跟着景颜早早爬起来,沈平已经在客厅坐好,喝一杯茶,看她们俩收拾好,一马当先出门去,帮她们打开出租车门,然后自己坐在前面,说,去城隍庙---吃小笼包。

    彼时司徒曦才知道景颜的爱好从何而来。

    手术之后,沈平饮食颇多忌讳,小笼包油水淋漓,他吃两个就被景颜拍开筷子,警告说,“够了够了,不能吃了啊……把粥喝掉。”

    一个大男人,眼巴巴看着景颜把剩下的几个包子一个接一个扔进嘴里,又望着司徒曦,叹气,问,“司徒,你怎么就吃两个?”

    司徒曦苦笑:“好腻。”

    沈平点头,深表理解,“我小时候贪肉,大了也改不了。”看景颜,唉声叹气,“可是颜之你不是一向爱吃素的么。”

    景颜吃得有声有色,眼都不抬,“近来油水太少。”

    也会带她们俩去看夜景。

    金茂大厦八十七层,全城知名的九重天酒廊,落地玻璃窗外夜景如焚,人不算多,但基本人人身着正装,唯有沈平,蓝色衬衣和长裤,一身行头,小笼包吃得,高级会所也进得,带两个半大孩子,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喝一杯茶。窗外夜色如绸。

    更多时候被抓去做劳力,景颜固执起来简直令人发指,能为了一瓶正宗的绍兴黄酒拉着司徒曦跑遍全城,就为了做一盘猪手。

    可怜司徒曦堂堂大小姐,锦衣玉食惯了,最多饭菜做好了,她大无畏放下架子,自己去拿碗装东西吃,已经让人深深觉得感动,却在景颜家厨房被使唤的团团转,细心切出来的黄瓜片,不比头发丝厚多少,被人拿起来看一眼,嘀嘀咕咕说什么“勉强勉强”,好容易吃一顿饭,完了还被赶去洗碗,洗完还要被监督检查,不合格还要重来……人生如此,简直称得上耻辱。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