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颜家里却正热闹。

    景颜忧郁的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听不远处的几个人八卦……自己。

    “那年暑假,我们去乐山,在山下休息,有个捡空瓶子的老婆婆,手看上去就是很不方便的。爸爸说她是有严重的什么什么病,据说发作会很疼。”

    “很老很老的一个老婆婆。我们刚刚买的水,颜之那一瓶有一大块都是冰陀。当时我们都赶紧把水喝完,然后把瓶子给人家嘛,但是景颜那一瓶都是冰,化得很慢,看我们都喝完了,她就急了,就看到她在那里拼命摇瓶子,那个婆婆好像知道颜之在干什么,居然笑着坐到颜之对面说,‘不着急,我坐一会。’”

    “颜之当时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坐立不安,开始玩命的晃瓶子……老婆婆就一直对她笑……”

    “后来终于冰被颜之喝的差不多没了,把瓶子递过去,我听到那个老婆婆口齿不清的说:‘谢谢啊,姑娘。’”

    “然后慢慢走了,不过那天我们也没有爬山,因为颜之说冰的太阳穴疼……”

    司徒曦边听边点头,末了问,“可是为什么颜之把水喝完才递给人家呢?”

    宁萌打了个响指,一本正经的说,“因为她二。”

    四个人又笑成一团。

    景颜更忧郁了。

    “所以说……颜之其实有时候很傻的,一根筋。”杨语突然定定看着司徒曦,语气认真,“所以,请你好好照顾她。”

    司徒曦一愣,下意识回头,一直乖乖坐在沙发上的景颜听到杨语这句话,忽然站起来,走到窗户旁,似是欣赏月色。

    徐璐和宁萌也敛了笑意,低下头,房间里的气氛,不知为什么沉重起来。

    半晌,景颜的声音低低传来,“你们,确定了吗?”

    “对不起,颜之。”

    “说什么抱歉……”景颜抬头看天,“是我任性啊。”

    那背影明明挺拔,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忧伤。

    “我真的,真的……”景颜嗓子里传出哽咽的声音,“你们走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司徒曦想走过去,想紧紧抱住她,可她只能站在原地,看另外三个人揽住她,头贴过去,给她支撑的力量。

    那个世界太小,没有她的位置。

    杨语三人是第二天上午的飞机。

    机场里广播已经开始第一遍播音,杨语拉着景颜又说了些什么,景颜满眼都是泪水,却反过来叮嘱三人些什么,四人各说各的,各不入耳,各自心里,估摸着都是油煎火沸,忧心忡忡。

    司徒曦面无表情看着,直到第二遍播音响起,那边才算停下,把景颜拉过来,一本正经的交在司徒曦手里,又絮絮叨叨了一顿老生常谈。司徒曦眼皮直跳,却还扯出微笑,目送那三人一步一回头过安检,景颜直愣愣看着,突然挣扎着往那边冲,司徒曦吓一大跳,紧紧抱住她,叫她,“颜之,颜之!”

    景颜哭道,“你们别走,别走!”叫了几声,反手抱住司徒曦,呜呜哭。

    司徒曦眼睛发涩,余光看到宁萌就要回头,被杨语和徐璐拉住,目光看着自己,重重点头,司徒曦抱住景颜,柔声说,“颜之,又不是不能再见了,你乖啊,别哭。你这样……你这样她们怎么走?”

    景颜抬起脸,看着她,那眼神不知为什么叫司徒曦心头一疼,回头看,那三人身影一直站在那里,看她抬头,才一步一步继续往里走,终于彻底消失在眼帘,景颜整个人似乎都软弱下去,头埋在司徒曦肩膀上,有大片水泽漫开。

    司徒曦默默抱紧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涩然。

    颜之,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会为我这样哭吗?

    如果你为我这样哭,我……我又怎么做呢?

    许久,景颜抬起头,脸色还是苍白,但神色已然镇定下来,忽然说,“司徒,想不想听听我们的故事?”

    司徒曦慢慢点头。

    景颜轻轻笑,说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外公经常坐在太阳下打盹,这时候父亲往往坐在旁边,起一个小炉子,冲水闷茶,放一阵,徐徐逼出来,这时候外公总是很高兴的,袅袅茶香里年纪小小的自己跌跌撞撞奔过来,抱着腿叫父亲父亲,今日的功课完了,然后父亲就会把自己抱起来,笑吟吟的考较她,考较完了,就搀着外公,三个人一块去后院里玩,记忆里院子那么大,回忆起来全是童年的幸福,

    有一次,外头一个小风筝一头扎进来,被景颜捡起来,那时她四书已经读完了,小小年纪,举手抬足都是渊然气度,那天却爬上墙,正看到小小的徐璐拉着比她还小的宁萌仰着头对着自家墙壁发呆,有个人摇摇晃晃的爬上墙外的大树的枝干往墙里比划,胆大包天到不相干的景颜心都一抖一抖,那人却面无惧色,最后那破釜沉舟的一跳明显跳过了头,景颜大叫一声下意识去接她,结果两人双双跌下去,不过垫底的那个是倒霉的景颜。

    那时杨语还没有后来倾国倾城的唬人模样,假小子一枚,跌下来也不怕,转着眼睛凑在唉唉揉身上景颜身边,说,“哎,你这个小丫头倒蛮好心的,我叫杨语,交个朋友吧,你叫什么名字?”

    看到有大人走过来,先一步挡在景颜前面,道,“是我翻墙进来的,你们要找就找我爸妈,不管我朋友的事。”

    五岁的小丫头,大义凛然得叫慌慌张张赶过来的义父和外公哭笑不得。

    顿了顿,景颜轻声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外面还有和我一样大的人。”

    司徒曦眼睛猛然瞪大。

    说从此之后多了三个玩伴,她才知道,自家看不到头的大院子在外头眼馋了多少孩子。

    六岁那年头一回去学校,景颜睁大了眼睛,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这么多的同龄玩伴,可是那时她已经读了许多的书,沈平在景颜身上倾注所有的心血,她默默读了一个星期,跑回去问沈平,“父亲,我能不能不读了?学校好无聊的。”

    沈平的手颤了颤,还没说话,外公把茶盏一放,说,“好。”转身跟沈平商量,“景颜年纪太小,懂得太多,现在叫她去学校,也太拘着她了,索性跟着我,景家诗书传家,景颜妈妈小时候世道乱,我没能好好教她,现在景颜聪慧,我细心教她十年,将来去了地下,总不会愧对先祖。”

    沈平垂下眼,半晌,道,“景颜总不能和社会脱节。”

    老爷子一挥手,“给景颜搬台电视,还有那三个小家伙,放了学就一并抓过来,等景颜满了十岁,再送她去上学。”

    就这样一锤定调。

    六岁时候的景颜,过的生活同别家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别家孩子去学校读书,她早起之后去另一间屋子,从四书五经一路读到诸子百家,读着读着也自有乐趣,小孩子放学早,杨语徐璐宁萌跑来找她的时候,正是她练字时间,三个人被拎走去别张桌子写作业,宁萌年纪小,额外有照顾一盘点心。

    等三人作业写得差不多了,也到了晚饭时间,夕阳暖洋洋照进来的时候,景颜就慢吞吞放了笔,净手,四个小萝卜头并着一个中年人一个老人,六人其乐融融开饭,吃完饭,才正式是晚上时间——学习时间。

    先叫三个人把白天的课程过一遍,景颜在旁边听着,有不懂的就交流,交流完了,拍拍手,焚香静心,琴棋书画,随便挑,只有一样,一个月挑一样,一样就是一个月。

    景颜性子最沉稳,学的也最快,没多久就足够做其他几个人的老师了——她素日里已经有淡淡傲气,莫说有客,就是亲生父母来看她,也是章法自如——自如得简直过头,没一点小小孩童的模样,偏偏对这几只青梅无可奈何,屡屡被耍赖也会恼,这时候笔墨纸砚就派上了大用场,往往一场闹下来,四个人身上脸上都墨水淋漓,屋子里更是一片狼藉,两个大人无可奈何的抵着门,想吼,却先笑起来。

    如此十年。

    司徒曦静静听,是与她完全无关的过往。

    阳光洒在景颜脸上,她的每一寸容貌,似乎都浸满曾经的记忆,温暖柔澈,如尘世一般绵长。

    景颜绽开澄净的笑容,声音平静。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到老,到死。”

    “就算,就算我跟着父亲来了这里,我也这样以为。反正不管我在外面怎么样,只要她们在,我总是要回家的。”

    阳光打满景颜全身,那光线太刺目,司徒曦眼睛一时承受不住,转过去看别处。

    没关系,她想,我们会有长长的时光。

    我会陪着你。

    司徒曦握住景颜手,想,我不会离开你。

    颜之,只要你需要,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在机场坐了许久,景颜深深吐出一口气,还是伤心的,却努力打起精神,干净利落的站起身,“回去吧。”

    看一眼司徒曦,还带着几分笑意,“请了三天假呢,下午我回家睡觉,你呢?”

    司徒曦歪着头,笑,“一起?”

    “好啊。”景颜笑起来,拉了她手,向外走,“我爹明天回来,先对好口供啊,要让他知道我逃课三天就完了。”

    “那要看你给我什么好处了?”

    “拜托你也逃课了好不好,你……”

    一路聊回小区,景颜正笑眯眯,目光突然定在某处,“爹?”

    “啊?”

    景颜目光定在楼下一辆车上,是奔驰六零零,司徒曦扫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对车,是对车牌。

    很普通的一串数字,司徒曦却看得心惊,这串数字代表的意义,别人也许不知道,她却清楚:她父亲的车牌号,还在这串数字之后不少,此时却低调的停在这里,眼前突然闪过沈平深沉的眼睛,她知道沈平生意做得不小,现在看来,不知被她低估到哪里。

    景颜三步两步冲上楼,咔哒开门,门里的人显然没有想到景颜会出现,彼此都是愕然。

    里面除了沈平,还站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模样利落,穿显然质地精良的正装,三十五六上下,很精干。

    通身是典型的高级专业人士气质。

    沈平正坐着,面前摊开许多文件,看到景颜,神情一震,“颜之,你怎么回来了?”

    “父亲。”景颜不自觉咬住嘴唇,“您回来了。”

    沈平叹口气,“进来吧。”

    向那两人介绍:“这是景颜,我的女儿。”

    那两人神情都是一变,恭敬道,“原来是景小姐,沈先生真是好福气,幸会幸会。”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