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简是为了什麽回来的?」

    唐御礼手上正捧着茶,见他冲进来,也不动怒,只是慢慢放下杯子:「自然是好久没回来了,特地来看看我这个舅舅的。」

    「既然如此,他什麽都没对你说吗?」苏雁归的话里多了一分咄咄逼人。

    唐御礼笑了:「有,他让我替他往逍遥山庄寄了点东西,还说,不要让人找到源头。」

    寄的是什麽,苏雁归自然知道,只是他并不死心:「还有呢?」

    「还有,他说他要做一件事,也许会连累到天剑门,让我做好准备。」唐御礼叹气,「既然知道是麻烦,不要做就好了嘛,这孩子,就是这麽任性。」

    「他才不任性!」苏雁归脱口反驳。

    唐御礼看着他就似看着极有趣的东西,并不说话。

    苏雁归脸上一热,半晌低下头,闷声道:「既然唐前辈不知道宁简的去向,那麽晚辈告辞了。」

    唐御礼也不留他,直看着他气冲冲地走出门口,才幽幽道:「他还说,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门外的苏雁归身影分明地一僵,满脸惊慌地回过头来,唐御礼却已经转过了身,不再看他。

    荆拾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荡,苏雁归下山时,脚步都有些踉跄了,然而他却不敢停下来。

    ──一个人若要真的完全消失,要麽是彻底地改头换面,要麽……就是死了。

    是什麽原因会不再回来呢?

    那个人,在他三哥墓前跪了三天,托舅舅寄出天心草和信笺,拿了一柄从皇宫里要来的长剑,就把加在自己身上的麻烦揽了过去,然後消失。

    一想到这,苏雁归就忍不出生出一丝近似恨意的情绪来。

    只是连同恨意一起的,是更深的焦虑和紧张,让他夜半窝在破庙山野也无法安眠。

    他不知道宁简怎麽样了,不知道宁简想要干什麽,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才能找到宁简。

    第二十章

    盲目地一路找去,等苏雁归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进了叶城的范围,六月也已经过去。

    还有四天,便是他的「生辰」。

    多年前的七月初四,逃亡到叶城的苏实,在月牙镇的花溪边上捡到了被父母遗弃的他,给了他名字,并把这一天,刻在了床板下,在他十二岁时,改变了他的人生。

    宁简每一年的七月初四,都会带着他,去等那由他准备的,关於宝藏的线索。

    可是今年已经没有这样的线索了。

    苏雁归带着近乎绝望的心情,回到了月牙镇。

    苏家的屋子还在,自一年前被秦月疏放火烧了以後,便一直荒废在那儿。苏雁归推门进去时,彷佛还能看到当时那场火留下的浓烟和灰烬。

    屋里的东西早就烧得干净了,他转了一圈,才转身去找旧时的朋友,借来各色物事,仔细地打扫起来。

    打扫过後,他又找来破旧的桌椅,修理好放在屋里,直忙到半夜,他才停下手来,爬到屋顶上去。

    从屋顶往外看,是月牙镇外数十里连绵的赤地。即使月牙镇隶属叶城,这种时日,叶城里的人也根本不会到这个小镇来。

    可是每年宁简都先会到叶城,然後骑着马,穿过这片炎热而荒芜的土地回到月牙镇来。

    苏雁归没有办法了,他只能等在这里,奢望七月初四之前,那个人会如过去那般,牵着马走过镇门口的牌坊。

    他把在地窖里找出了一盏保存得很仔细的花灯,细细地修整过,每夜点起挂到门上,灯上双蝶戏月,流光逸彩,那个人曾经看着它笑过。

    然而一天又一天,他始终没等到人。

    七月初五那天天亮时,苏雁归坐在屋顶上哭了。

    痛哭一场之後,他提着灯,沿着过去跟宁简走过的地方一路摸去,初见的地方、镇口的大树、花溪、镇上唯一的大街,街上行人往来,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又重新生出小时候的臆想。

    也许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个人,就是他的父母。

    又也许……下一个迎面而来的,就是宁简。

    路越走越远,就到了镇西的枯木林。

    苏雁归心中一动,脚步加快,摸到山壁前一处突起,便用力地按了下去。

    机关没有被破坏,门内是一片黑暗,苏雁归吸了口气,点亮了手中花灯,快步走了进去。

    山中很安静,并没有因为宝藏被挖走就失去它的矜持。

    苏雁归寻着旧路进去,熟知机关,自然不会被困在路上。

    那路极漫长,即使他走得快,等走到那有水潭的山洞时,花灯上的蜡烛早就熄灭了,他也已经又饿又累,不知外头过了几个日夜。

    幸而水潭中的鱼不会被挪走,吃过东西略一休息,他才稍稍清醒过来,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愚蠢又可笑。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跑进来,只是当时生出的那一丝妄念,就让他觉得宁简好像真的在这儿一般。

    然而一路走来,依旧谁都没碰见,再去已是尽头。

    苏雁归坐在那儿,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小时候啊,就一心一意想要个家。有个小小的房子,不愁吃穿,娶个媳妇,养个儿子,让我爹享享福,多好。

    ──虽然现在没有媳妇更没有儿子,我爹也早死了,可我们俩在一块,也就差不多了。

    那时候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可是那个人没有响应。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响应。

    「你说是不是呀……宁简……」彷佛不甘心似的,他低低地问了出口。

    声音在山洞中回荡,虽然很细,却持续很久。

    有鱼在水中跃起又落下,溅起小小的水花,却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苏雁归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水潭。

    过了一会,他终於吸了口气,走到水潭边,用手擦了一把脸,便咬牙跳了下去。

    到底是重创之後初愈,这一连几月又是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兼之心中不安,始终没有好好休息过,当潜到深处时,苏雁归的体力就有些不支了,只是盲目地要往前游去,看着远处那一点微亮,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

    水下暗涌更是凶险,带着人在水中浮沈,饶是他熟谙水性,也终究被纠缠住了,无力脱身。

    宁简、宁简……

    眼前的光亮似乎又近了,光亮之中彷佛有人影晃了一下,苏雁归心中恢复半分清明,又奋力地挣扎了起来。

    越往前移动,那光亮中晃动的黑影便愈加明显,苏雁归也振奋了,用力咬住了牙,拼了命似的往前游。

    最後一下急冲,人从水中挣脱,风扑面而至,让人有种获得了新生般的舒坦。

    苏雁归用力地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便怔在了那儿再没有一动。

    数步之外,宁简一身白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脸上空茫,右手执剑犹架在半空,彷佛正在练剑时被惊动了,一时忘了放下。

    苏雁归对上了他的眼,便再也不敢一眨,生怕眨眼之後,眼前人就会消失。

    过了不知多久,山洞中响起极分明的匡啷一声,宁简手中的短剑匡啷一声掉在了地下,打破了两人的沈默。

    「宁简!」苏雁归叫了一声,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哽咽和委屈,宛如受惊的孩童。

    宁简退了一步,慢慢地眨了眨眼。

    苏雁归猛地挣扎了起来,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宁简。

    宁简的手还虚架在空中,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指尖碰了苏雁归一下,随即又如遭火灼似的抽回。

    苏雁归迅速地伸手捉住了那微凉的指尖,而後咧开嘴,呵呵地笑了出来,眼泪紧接着一滴连一滴地落下。

    宁简的头很细微地偏了一下,满脸疑惑,彷佛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宁简。」苏雁归又叫了一声,反手擦了擦脸,笑得更灿烂,「宁简。」

    「苏……雁归。」过了很久,宁简才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苏雁归笑看着他,而後忍不住似的,凑过去在他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找你很久了。」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