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很久,宁简只能在那掌心重复地写道:「对不起。」

    「你喜欢我吧?」

    苏雁归彷佛没有意识到他所写的三个字,只是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宁简无法理解的情绪。

    宁简看着他的脸,对上他的眼,却始终无法看进去。最後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苏雁归的手,掌心之上是自己的指尖。

    「是。」

    苏雁归笑了,灿若朝阳:「既然如此,为什麽还要道歉?」

    宁简不懂了。

    「这本来就没有错。喜欢的人在面前,占点小便宜是正常的,偷个吻、揩油,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看着喜欢,这怎麽能忍得住的呢?」

    宁简呆在了那儿,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苏雁归的笑容越发灿烂:「我还喜欢着人的时候,那是拼了命地逮着机会占便宜啊,他不会发现,肯定要死命摸个够,就算他会发现,偷了吻、摸一把,也不过是被敲打几下瞪几眼,划算。」

    宁简很自然地便想起了从前苏雁归拼命往自己身上凑的情景。

    顺着苏雁归的笑容,宁简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心中却又不期然地升起一抹不安,彷佛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我这可不是鼓励你以後多占我便宜。」苏雁归笑着抓了抓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是说……你没有错,可是我不会喜欢你的……不对不对,是我不会再喜欢人了。」

    「为什麽?」宁简脱口而出。

    苏雁归像是没有听见他那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等了很久,都没有感觉到宁简的动作,便更小声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敢。」

    「不敢?」

    宁简一笔一划地写,他看着自己的指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写错了。

    「我只有一颗心,给了人,然後没了……剩下一条命,是一群朋友给救回来的,不敢拿来赌,怕他们会揍我。」

    苏雁归的唇边始终盈着笑意,「你也知道,像你主子啊、荆拾啊他们几个,都不是好惹的主,我功夫不好,打不过他们。」

    就像小时候说「我不够强壮,打不过他们,只好拼命逃跑」是极相似的话,那时只觉得这孩子不够争气,随口教训了几句,就把他赶出去练功了。

    可是现在听在耳里,却莫名地觉得难受。

    宁简不知道为什麽,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苏雁归的手,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一个下人在这时该做出什麽反应来。

    第十五章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用力地推开了,荆拾一边走进来一边阴恻恻地道:「苏雁归,听说你不肯吃药?」

    宁简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

    苏雁归也似怔了一下,却很快就又笑了起来:「没有、绝对没有。药早喝光了,不信你问阿风!」一边说着,他一边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把手从宁简掌中抽回,道:「所以你也不必太执着。」

    本是有意压低声音说的,只是他耳朵听不清,对於声音的控制自也不如常人,话说出来,不但宁简听得清楚,荆拾也听得清晰。

    荆拾不禁挑了眉,看了宁简一眼,问:「执着什麽?」

    宁简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倒是苏雁归很自然地接道:「阿风说再几天就过年了,要带我下山去凑凑热闹,我说你一定不准的。」

    荆拾又看了宁简一眼,宁简垂下眼,有些心虚。

    苏雁归不知道跟前的人是谁,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谎,可荆拾是明眼人,知道那儿站着的是宁简,自然知道宁简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

    可他也没有拆穿,只沈默了半晌,便淡淡地道:「也没什麽不可以。你不要胡闹,好好吃药,等到元宵那天,若一切还好,就让他陪着你去逛逛吧。」

    宁简一下子就僵住了,苏雁归却笑着叫了起来:「当真?」

    「我看不是他要下山走走,是你想下山走走吧?」

    苏雁归只笑不语,表情很是高兴。

    宁简在旁边站了很久,才终於忍不住,小声地问荆拾:「那样没关系吗?」

    荆拾盯着他,半晌一笑,笑容中是一丝冰冷:

    「等到了正月,外出找药的人也该回来了,若药找到了,他身上的毒解得彻底,阿风自也该消失了。若药找不到,他的身体怕也不会比现在更好,能不能出门都难说,何况下山?再说,现在离元宵还有二十多天,你就确定能一直瞒下去?」

    说罢,荆拾再没看他一眼,很自然地抓过苏雁归的手把脉,而後把被子往他身上盖:「睡觉。」

    苏雁归脸上还带着因为高兴而泛起的红,听他这麽说,便极听话地闭上了眼,而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又半坐起来,道:「阿风,那我们约好了。」

    宁简在荆拾的注视下抓过苏雁归的手,写下一个「好」字。

    荆拾没说什麽,只站了一会,便一声不吭地退出房间了。

    留下宁简站在床边,看着苏雁归闭上眼,突然就生出一丝莫名的焦急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

    只是荆拾的话就如同一条引线,将某样东西点燃了。

    他跟他们约定护着苏雁归,他跟他们约定,只要不让苏雁归发现,就可以一直留在苏雁归身边。

    可是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有期限的。

    在这莫名的焦躁,以及对期限的抗拒之中,日子倒是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转眼便是新年。

    从大年初二起,便陆续有人到逍遥山庄来,都是借着新年拜贺的名义,上门来要见苏雁归。

    这些人大多是被拦在门外,即使起了冲突,慕容林也很轻易就能摆平。偶尔有被放进来的人,多是带着各色药材食材,往门口一堆,就跟苏雁归勾肩搭背地说笑起来,最後往往以荆大神医黑着一张脸来捉人为终结。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香饽饽,饿的人想吃,不饿的也馋,剩下几个不打算吃的,也还要绕着转一转,从头到脚闻一闻才甘心。」

    不知第几次被荆拾带回房间里,苏雁归终於忍不住装模作样地叹起气来。

    荆拾唇边不觉勾起一抹笑意,说话时却还是满腔正经:「还有不想吃也不想闻的,就只想着在上头戳个洞。」

    宁简刚捧着药从门口走进来,听到他的话,脸色顿时一冷,周围的空气也似跟着降了下去。

    荆拾敏锐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苏雁归无知无觉地笑了两声,把那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缓和了。

    荆拾慢悠悠地回头看苏雁归,最後道:「你给我在房间里待着,我出去应付那些家夥。」

    说着便往门外走,直走到宁简身边,看到他手中的药,荆拾才又转头朝苏雁归吼了一句,「给我乖乖吃药!」

    「好。」苏雁归应得爽快。

    等荆拾离开後,宁简才走到床边,将药放在一旁,一边去捉苏雁归的手。

    这已经是多日来的习惯,宁简不敢说话,便只能在苏雁归掌心写字,即使不需要交流,也要碰一下他的手,以示自己来了。

    自那日的吻之後,宁简每次伸出手,都会下意识地迟疑,他自己说不清原因,倒是苏雁归替他找了借口,还极大方地安抚他说别在意,彷佛那天的接触与交流从来不曾存在过。

    「阿风?」感觉到有人捉自己的手,苏雁归便唤了一声。

    宁简只在他掌心写道:「吃药。」

    苏雁归也没拒绝,只是等了片刻,问:「他走了?」

    宁简想他问的是荆拾,便应了一声是。苏雁归却像是听不到,又问:「荆拾走了?」

    「是。」宁简无法,只好又写了一字。

    苏雁归却沈默了一下,道:「你什麽时候进来的?听到他说了些什麽吗?」

    一听到他的话,宁简心中就咯!了一下。

    这逍遥山庄上下,知道苏雁归中毒後耳朵听不清,跟他说话时都会故意提高音量,荆拾自然不会例外,刚才他进门时听到荆拾说话,也并不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要轻,苏雁归这时却问他,荆拾说了什麽。

    再想到自己应的那一声,往常苏雁归也大多能凭着模糊声音领会意思,刚才他却像是完全听不到……宁简有些慌了。

    「你听不清?」

    「有一些是可以听得见的,可是荆拾好像今天声音特别小,听得很费劲。」

    宁简犹豫了一下,终於在他掌心慢慢写道:「他心情不好,所以没在意声音。」

    「原来是心情不好,难怪这麽凶。」苏雁归一听便笑了起来,「那他刚才说了什麽,你有听到吗?」

    「没有。」

    「那就算了。」苏雁归问过了,便安心下来,宁简趁机拿过药喂到他嘴里,他也没有抗拒。

    宁简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