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却根本就是前朝皇帝跟太祖皇帝的爱恨纠葛。」苏雁归笑了,「这太祖皇帝也够狠的,得不到人,就干脆杀人夺位,了不起。」
宁简没有回答。
墙壁之上的记载还在进行,後面的话却不再是史册上严谨冰冷的文字,反而像是一个人的回忆,想到什麽,就写什麽。
当中人都以「实」自称,显然是苏实对当年的事的回忆。
是时,实随侍先帝近侧,凤将军仗剑独入祥明宫,先帝似早已预见,含笑而待。
凤将军质问先帝,先以皇命调他离京千里而後立皇後,置同心之约於何地;遣大军平定叶北而後断粮草,置十万兵将的忠心性命於何地。
先帝答:昭南王掌江山半数兵力,觊觎江山而又嫉恨於你。我以立後牵制,以平定外乱为由夺其军权。他断你粮草,指望着杀不了你也能挑起你的叛变之心,好乱我阵脚。我私遣禁军分十二路送粮草到叶城,就只盼你不要受累。你却终究举兵叛乱,夺我江山。如今城破国亡,生灵涂炭,君祈只能一死以谢天下。
凤将军察觉有异时,先帝已自刎身亡,只余将军抚尸长哭,哀声悲恸,闻者唏嘘。
「只是一个误会……十二年的感情……」苏雁归看到最後,忍不住轻声道。
「也不只是误会,若不是本就有嫌猜,又怎麽会轻易被挑拨?」宁简没有那份惋惜,只是以事论事,「伴君如伴虎,就算有同心之约、白首之盟,谁知道什麽时候就翻脸不认人呢?」
苏雁归想了一会,笑着道:「那也对。宁简,如果你是前朝皇帝,我是太祖,我也会夺你江山的。」
宁简听着苏雁归的话,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回头看他,却没想到直直地对上了苏雁归的眼。
黑亮的眼中有着分明的情愫,让他很快就又别开了眼。
苏雁归却哈哈地笑了起来,一手搂他的肩:「宁简,你这是害羞呢。」
「胡说八道!」
宁简铮的一声拔剑,但两人一前一後,他的剑本就不长,实在没那麽容易往後架到苏雁归的脖子上,於是只能握紧了剑,蹙眉而立。
苏雁归笑嘻嘻的取过剑鞘,又小心翼翼地套在剑上,顺手摸了摸宁简的手,才道:「宁简,若你是前朝皇帝,而我是太祖,我一定不会像太祖那样伤你,陷你於不义之地。」
宁简只觉得他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气流喷在耳上时,他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因为我不舍得。」
这一句之後,苏雁归已经放开了他,宁简猛地回过身去,只看到苏雁归浅笑着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字,似乎很专注。
好一会,宁简才低声开口:「你说我们已经到了,那宝藏呢?」
「宁简,我突然想到,就算找到了宝藏,可凭你一人之力,要怎麽带回永城去给皇上呢?」
宁简脸色一变,久久没有说话。
苏雁归却像是那句话并不是他问的,依旧拿着夜明珠慢悠悠的绕着墙边转。
「宁简,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个弃婴?」
宁简不知道他为什麽突然这样问,只是听他换了话题,便很自然的应了一声:「我知道。」
「爹是在花溪边捡到我的。也就是说,我亲生爹娘,很有可能就是月牙镇上的人。」苏雁归擦了擦鼻子,笑了笑,「我小时候常常想,也许我在大街上跑,一路过去,就会跟他们擦肩而过。」
「嗯。」宁简应了一声,就如同平常谈话,表达自己听到了。
苏雁归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可是後来我就不想了,就算他们来找我,我也不要他们了。我是苏家的人,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叫苏雁归。苏实就是我爹。」
宁简隐约听出了一些东西来,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什麽。
「我爹去世後,我就只剩下你了。」苏雁归没有等他的回应,自顾自说,「宁简,十二岁起,你就是我的师父,是我的亲人;到十五岁,我就跟自己说,这辈子里,不会有人比宁简更重要。」
宁简懵懂地站在那儿,似乎被什麽完全震住了。
明明是声音很轻的一句话,可是听在耳里,却好像是这个人用尽全力说的。
苏雁归看了他很久,才突然扬起一贯的笑容,带着些无赖:「这样你还是要杀我吗?」
宁简怔了一下,完全无法从差异极大的两句话中回过神来。
苏雁归却已经走到了中间的石台上,指了指:「这个机关,大概打开了就能见到宝藏了吧。」
宁简皱起了眉,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道:「你早就知道怎麽进来的对不对?不然你怎麽知道打开机关就能找到宝藏?」
「我不知道,你看我们从那扇门进来,都差点丢了性命了。我这麽爱你,怎麽舍得你死呢?」苏雁归一脸无辜,「可是你看这些字,我爹是不会武功的,他肯定不会像我们这样走进来刻这些字呀。」
宁简也已经走到了他身旁,看着石台,突然就有些明白,为什麽苏雁归一 看 就 说出那样的话来。
石台上搁着一封信,一个长长的盒子,以及石台顶上,形状分明的一个凹陷。
而那个凹陷的形状,宁简认得。
小小的、如扇子一般,跟苏雁归从小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很像。
宁简突然一侧身,苏雁归也同时伸出了手,等剑光掠过,苏雁归闷哼了一声,手上却拿着那封信和盒子,而他的脖子上搁着宁简的短剑,近咽喉处被划出一道血痕,那个玉佩的绳子也还缠着他的脖子,只是已经断开,玉佩被宁简握在了手上。
「宁简!」苏雁归叫了一声。
宁简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手上的信和盒子。
苏雁归迟疑了一下,把信递了过去。
宁简单手抖开信,只扫了一眼,便道:「太祖当年放苏实走,是希望他把真相流传下去,而十五年後,弥留之际,他又给苏实送了一道遗旨。」
苏雁归马上就明白了自己手中拿的就是那道遗旨。
「他立了前朝的妃子为後,就是因为知道她怀着君祈的儿子。他管了江山十五年,攘外平内,然後还君祈後人一个完整的天下,但如果後世昏庸,苏实可以凭着这道遗旨,改立皇帝。」
所以这个盒子里的东西留不得,自己……也留不得。
苏雁归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正要说话,却突然听到石室之外,甬道之中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就看到秦月疏走了进来,笑道:「恭喜五爷得偿所愿。五爷算计,果然妙绝。」
此话一出,宁简和苏雁归的脸色都白了。
苏雁归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宁简却把剑一下子抽走,指向秦月疏:「你胡说什麽!」
秦月疏微笑着行了个礼:「五爷放心,人都在外面守着,这里说的话他们听不见。」
宁简看着秦月疏,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却什麽都没有再说。
苏雁归很轻的叫了一声:「宁简……」
秦月疏的目光从宁简那儿移到了苏雁归的身上,而後又笑了起来:「如今五爷把东西都拿到手了,就没有什麽好顾忌了吧?」
「宁简……」苏雁归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已经有一丝哀求。
「秦月疏!」宁简低吼。
秦月疏只笑看着他,恭恭敬敬的低头:「当然,五爷若舍不得杀他,自然也是可以的。」
宁简的手抖了一下。
苏雁归看见了:「宁简!」
宁简却没有理会他。
秦月疏听着苏雁归连叫了三次,不禁笑了起来:「小鬼,听起来,你已经知道他是什麽人了,怎麽看起来还这麽天真?」
苏雁归盯着他,半晌极不屑的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秦月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
「你想怎麽样?」就在这时,宁简终於开口,手上短剑又是一挺,似乎在警告秦月疏。
「五爷跟殿下约定好,我们帮着您演一场戏,让苏家的小鬼以为你们被追杀,好叫他心甘情愿地把宝藏的秘密说出来。现在宝藏就在眼前,五爷也理应依照约定,把宝藏交给我们了吧?」
秦月疏一边说着,看着苏雁归慢慢回过头来看自己,笑容便越发明显了:「本来按约定,杀了这小鬼以後,诏书由五爷您带回永城,殿下自会拿三爷跟您交换。不过……若五爷舍不得杀这小鬼……」
「那又怎麽样?」问话的不是宁简,他本要开口,苏雁归却已经抢先问了。
秦月疏挑眉一笑,看着宁简的目光却显得格外温和:「这就看五爷愿不愿意跟秦某做个交易了。」
宁简终於收了剑,低声道:「什麽交易?」
「把诏书给我,人你带走,秦某回去以後,自会跟殿下说,五爷跟那小鬼同归於尽了。从此以後,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不被殿下发现,就没有人会伤害你们,只是这样的话,三爷自然就得依旧留在永城。不知五爷怎麽看呢?」
宁简又沈默了。
苏雁归却似乎激动了起来,转过身盯着宁简:
「宁简,为什麽你要跟他们合作?把宝藏和诏书一起带回去,你也可以得偿所愿,不是吗?为什麽要合着这些人来骗我?」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