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以后再说。
我觉得拍个合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们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总以为日子还很长,还有机会,但其实我们永远都不能确定什么即将发生。
那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赶一个报告,配置我们下阶段的训练经费。我本来还打算弄完了吃饭,结果一弄就两三个小时过去了。现在的新政策,每一项都要做得很细致,搞得队里看起来很多经费,实际上要花出去并不那么容易。其实并不是今天弄完,但李涯他们就等着拿我做的当模板参考,再拖两天,他们就赶不及了。
我一直忙到将近九点,吴哲竟然来找我。我有些意外,我们很久没有单独相处,我不免去猜想他过来的原因。难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原本等得无奈,他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过来了,我感觉有些紧张。
手上的烟烧到了头,长长的烟灰落在桌子上,我擦了把桌子,这才发现办公室里又云里雾里的样子,上次吴哲说我成仙了,这次我赶在他前面把窗户打开,通通气。
窗外星光璀璨,入冬后的夜空十分迷人,好像静逸地流淌着。我转过身面对吴哲,可他看上不是那么开心,我苦笑,说你有话直说吧。
吴哲皱起眉,问为什么你要拦下江博士的邀请?提也不跟我提一声?
我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他要拒绝我。但他开口说这个真是让我意外,我不解地问,江博士?江怀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我碰到个问题发邮件去请教他,还被蒙在鼓里。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吴哲瞪着我,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很遗憾,我还真不知道江博士的什么邀请。但吴哲的态度让我有些生气,明明是他不分就里跑过来对我噼里啪啦一顿质疑,反而理直气壮地认为是我的错。
我不由绷起脸,说我没收到关于你的任何邀请,请你跟那位博士再确认一下。但是吴哲,我好奇,如果真有这么回事,队里希望留着你,你这么气冲冲的跑过来,你觉得合适吗?
吴哲僵直地站着,扫了我一眼,是队里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是队长,我的意思和队里的意思有差别吗?
队长,我个人觉得很失望。您曾经说过尊重我的选择,但私下却没有公正地对待。
我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么荒谬的话,亏得我一直耐着性子,原来比一厢情愿更傻冒,吴哲心里竟然这么看待我。我压着怒火,说吴哲,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要践踏我的用心。我对工作的尊重不容你来怀疑,我没做过任何利用职权谋私的事情。
我们这样对话搞得气氛更差,吴哲的理智已经绷不住了,他口无遮拦,是吗队长,你没有对我做过违背你身份的事?
而我也被他彻底激怒了,说你是说国庆那晚?我以为我手伤了,你随时能推开我,但你不是很享受吗,少校?
吴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样子让我感觉出了口气,继续刺激他,你可以说你喝醉了,那白天那个吻呢?我说过会一直记得那个味道,你现在想回忆吗?
吴哲恼羞成怒,双手紧紧地握成拳。我想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叫他放松点,回去再找江博士问问清楚。
然而,门突然被推开了,我一下子僵住,吴哲猛然回头也惊了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吓得发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铁路青着张脸,慢慢走进屋来。我看他的样子甚至不用问他几时开始站在门口的,就他对我的了解,就算只听到最后两句,也已经猜得**不离十。
我以为吴哲已经吓呆了,如果地上有个洞他就马上会钻进去,但他也就慌了一下,随之镇定地喊了声大队。我不知道这是叫临危不乱还是破罐破摔。
我清了清嗓,企图缓解尴尬的气氛,冲铁路笑道,大队,这么晚还在办公?
铁路的脸色难看得就像食堂烧坏的菜,阴沉着脸跟吴哲说,江怀庆是来过信,想要你和二中队的陈城过去帮忙,刚好那阵子陈城在外任务,我本来打算他回来了,一起叫你们开个小会商量一下。这事,你队长也不知道。
吴哲有些惊讶,回过头内疚地看了我一眼。我无法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真想冲他吼,你ta妈才相信啊?!
我等着铁路开口指责我,但他好像当我不存在,继续跟吴哲说,既然你现在知道了,那跟我出来下,关于你的去留问题,还是要尊重你个人的想法。
他们出去商量了,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我烦躁地摸出烟盒,想点一支烟,打火机也跟我作对,擦了几次都没点上火。我忍无可忍地把它摔在桌上,低声咒骂。
如果铁路狠狠地骂我们一顿,就像他以前骂我和张宪那样,我还能厚着脸皮顶住了。怕就怕他不动声色,铁路把吴哲叫出去,肯定不是因为想进一步了解我犯的事,他的样子就在装傻,只是避重就轻了谈了江怀庆的邀请,他连这段都听见了,说明一早就在门口了。
看来铁路是想冷处理他今天不小心撞破的事。我叹了口气,双手扶着写字台支撑着身体,烟瘾上来了,抓心挠肝地不爽。本来已经够槽糕了,铁路再来下雪上加霜,我简直可以看见事情朝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一路狂奔,我之前的小心和忍耐,被无情地洒落一路上。
我捡起打火机,锲而不舍地打了几下终于点起了烟,我迫不及待深深地吸了一口,焦躁的情绪稍微缓解。我一根接着一根把剩下的烟抽完,吴哲回来了,他把门带上,身后铁路没有跟来。
吴哲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没跟大队说。
听他这么说,我一下又心软了,刚刚吴哲也许度过了他这辈子最尴尬的一刻,他都没准备好面对我们不伦的感情,又是怎么面对铁路异样的眼光?可他回来以后,急着告诉我,他没有把责任推在我身上。
既然铁路也什么都没说,我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了。我问吴哲,大队建议你去江博士那,对吧?
吴哲轻轻地点了下头,他看上去有些难过,对不起,队长,我不该怀疑你。
我无奈地笑了下,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你怎么回答大队的?
他没做声,只是回望我。这一眼我什么就明白了,他一定遵循了铁路的“建议”。此刻,我像个十足的傻子,我还差点就说出来如果你不想去的话,我帮你跟铁路说。幸亏我没说出来,人家压根就是想逃离我。
已经很久我没有这种几乎要透不过气的感觉,他真让我伤心透了!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跟吴哲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这事先不要跟其他人说。
吴哲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走向我,姿势僵硬而别扭。然后他很笨拙地抱了我一下,说如果我们中间有个是女的就好了。
我哭笑不得,大概这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如果不是此时此刻,我大概会被他感动死,但我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想跟他讨论取向和感情的问题,似乎在瞬间我觉得累极了。
我轻轻地推开他,勉强地开玩笑,下辈子吧,但你得是女的。
吴哲笑了下,比哭还难看,他说随便吧,但真有下辈子,就换我,先来喜欢你。
他立正,给我敬了个礼,快步走出门去。
他关上门,我终于绷不住了,无与伦比地难过,这算什么?下辈子?那这辈子,他是想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他也知道先喜欢的人所受的委屈,可他还这么对我。
我好像抱着大石沉入了海底,吴哲在岸边内疚地看着我,但我要的不是他的内疚。
我们也许真是时间不对,在我之前吴哲没遇见过真正的爱情,他以为我嬉皮笑脸就在逗他,我对他动手动脚过就会想尽一切占有他。他不是故意要轻视我的真心,只是他还不知道那多有宝贵。在感情上,他真是个孩子,他都不知道他所作为,有时残忍。
两天后,铁路在大队例会上宣布了吴哲要离开的消息。齐桓生气地过来找我,说吴哲太不够兄弟。我一再解释说是上面的命令,吴哲不能不遵守。那两天,吴哲过也很很委屈,大概全队都以为他人往高处走,抛弃a大队去了研究所。甚至我暗示齐桓他们要不要给吴哲开个欢送会,他们装作听不懂。
我看着吴哲每天扮着笑脸,努力讨好着其他人,看着他在人后疲惫地坐在地上发呆。好几次我都想走过去,但还是踌躇了,也许我的关心对他来说真的是负担吧。
两天后,铁路在大队例会上宣布了吴哲要离开的消息。队里一片哗然,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散会后,我看着吴哲被团团围住,一遍遍地跟不同的人解释那个项目需要他去协助。开始他还努力维持着笑容,反复地说这是总部的任命,大家也表示理解,半开玩笑地祝福着他。然而,在这伪装的平常气氛下,还是太多善意的言不由衷。
齐桓站在我旁边,没有围过去。我看他有点情绪,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齐桓问我,你早知道了?
我说,也就比你们早了两天。
你说吴哲这小子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现在才告诉我们。他还当不当我是兄弟了。
我说,他也是两天前知道的,况且大队一天不宣布,还不确定。
齐桓嘀咕,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的,整天坐在电脑前面……
我打断他的抱怨,舍不得就跟他好好道个别,跟我这么多废话。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