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歌可以确定的第二条便是:皇上口中那位声音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故人的来龙去脉,虽然大家或是不知晓或是不愿提及,却并不是什么知道了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因为最有可能知晓并且非常清楚的人──皇甫卿仅仅是吃惊,并没露出任何恶意。
这个只要他自己有数就好了,不需要告诉别人。至于为什么会失口说出什么「第一」,李燕歌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错误本是不应该犯的。
也许是因为──皇甫卿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吧……忽然想起了那天与皇甫卿同来的贺宇风,眼角眉梢没有一丝暗色的晴朗少年,他是不是也一样值得信任呢?
皇甫卿把王富贵从三春晖带回了自己家,因此马车在皇甫卿的长安侯府正门前停下。下了马车,李燕歌有些犹豫。
「我这样身份的人走正门不太好吧。」
皇甫卿道:「你是客人,是正大光明来做客的。」说着扶住他,「来,大大方方地走。」
李燕歌跟皇甫卿走着,下人们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跟着他,一直到两人拐进了别院。
皇甫卿终于在大白天同时见到了兄弟二人。四目交接,两张一模一样的容颜默默相对。
「哥──」
「我饿了。」王富贵刚出口唤了一声,就被李燕歌打断。
啊?王富贵和皇甫卿一头雾水。
李燕歌又道:「我说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皇甫卿道:「我马上吩咐厨房准备──」
「我不要别人做的饭菜。」李燕歌道,然后一指王富贵,「你来做。」
「我?」王富贵很惊讶。
「对。做弟弟的为哥哥做一顿饭也是应该的吧?这可是一个悌字。」
「可是……我从来都没做过饭。」王富贵说的是实话,以前养父母只要他好好读书,其余一律都不要他操心。
李燕歌哼了一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百无一用是书生。做不做随便你。」
双方僵持了会,王富贵往厨房步去,李燕歌和皇甫卿跟了过去。厨房所有的下人都被支走,诺大的厨房只剩下三人。
「我也不奢望你能弄出桌酒席来,我只想吃你亲手做的什锦炒饭和鲜鱼汤。做法我会告诉你,可是淘米洗菜切肉宰鱼砍柴烧火你都要自己动手。」
在李燕歌的命令下,王富贵笨手笨脚地开始动。每一个动作都看得皇甫卿心惊胆颤,王富贵没有弄伤自己还真是神明保佑。
其它完成的都还算大致差强人意,挺顺利的。可当一条活蹦乱跳的活鱼摆在王富贵面前时,王富贵迟迟没有动手。鱼鳍不停地扇动,仿佛还在游水;腮盖开合,努力地呼吸;鱼嘴不住地开合,似乎在求救。
王富贵看看手里的菜刀,又看看鱼。最后,王富贵可怜巴巴地问:「哥,今天就不要喝鲜鱼汤了,好不好?」
没有得到回答。王富贵回头,就见李燕歌和皇甫卿只顾着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
王富贵正想把那条鱼放回水缸里,忽然感到右脚踝被人抓住了。李燕歌抓住他的脚踝,把他腿扯直了猛力往上抬!
王富贵疼地惨叫,立时就失去了平衡,打着趔趄往后倒。幸好李燕歌马上就松了手。
「不行,骨头已经硬了。」李燕歌转头对皇甫卿道,「习武之人讲究的是前一抬腿齐眉、后一抬腿比肩。你看他这样还有希望吗?」
皇甫卿微笑:「不用着急。慢慢拉上几天筋,就会软了。况且,张良诸葛亮也都没有一点武艺。」
「别太抬举他了。他哪能跟那两人比。」
说完,李燕歌就径自离开了厨房。因为刚才突然失去平衡,王富贵看见自己手中握着的菜刀不偏不倚地落在砧板上,深深地嵌进那条鱼身。鱼的血原来和人的一样,也是红色的……
面前是一碗什锦炒饭,李燕歌呼噜噜地喝着热腾腾的鱼汤。
「还成。如果你没有忘记放盐的话。」
「哥,对不起。」
「下次记得就好了。」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很轻视你……」
李燕歌喝汤的动作停下了。王富贵继续道:「我认你,因为我认为读书人应当有气节,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别人连字不认得,我却能写文章,还能考上举人。世上最困难的事──读书、考试,我都能做了,而且还能春风得意马蹄急,别的事我还有什么做不来的?……可是我错了……很可怕,当时我真的怕死了……对不起,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燕歌听到最后,喝了一口汤,把小碗往桌子上一放,道:「去拿盐。这么淡的汤,刚开始还好,越喝越喝不下去。」
王富贵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口,皇甫卿便看见李燕歌把手撑在额头上,遮着眼睛。
「……是我对不起他……」
皇甫卿道:「这不是你的错。」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