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顾衣却再次打断他,仿佛下了狠心要诛心到底:“那让我来告诉你,一个人明知对方对自己有好感,而这个人既严词拒绝了对方,又不愿破坏两人之间所谓的友谊的这种行为,叫做立牌坊。你其实潜意识里知道对方对你心有余情,但又以两人只是普通朋友为借口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代表正义,觉得自己的善良品德天下第一,这样既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又保全了自己温良恭俭让的美好形象,但从旁观角度来看,你只是个功率过大的中央空调而已,好是有轻重缓急的,你一味无差别地对人好,只会让心里有鬼的人越来越放不下你,最后还会生出多余的妄念,认为——他其实也是喜欢我的吧,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不能和我在一起。你给了别人期待却又无法兑现,又无时无刻不膈应着真正站在你身边的人,你觉得这样做显得你格调很高吗?我告诉你,一点儿也不,这只让我恶心。”
认识七年,贺辛从来不知道顾衣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一句句狠话都掷地有声地砸在他的心上,直疼得人手脚都要蜷缩起来,但他又随之绝望地发现,她说的每一句竟都让自己哑口无言,丝毫找不出地方去反驳。
自己还真是有够糟的,他自嘲地想着。
顾衣一口气将肚子里埋了多年的引线一并引燃,炸了个两败俱伤一了百了,这会说完前胸还在剧烈的起伏,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情绪,最后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镇定,只是嗓子听起来已经有些发干:
“这七年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了,我觉得和你提过谈过,你总有一天是会改变的,但你又总以为事情翻篇便不复存在,依然理所当然地消费我的感情。可那是我的宽容,却不是你的苦衷。”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便松手让钥匙落在了地上,接着在钥匙清脆的叮响中,摔门而去。
“然后,然后就这样了。”贺辛晃了晃自己面前的酒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此刻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他和于笠初坐在一家清吧里聊人生,面前放了一杯mojito,是于笠初给他点的。
这人还威胁他说如果想让他给自己当树洞的话,就只准喝这一杯。
嘁,贺辛扁了扁嘴。
于笠初面前放了一杯柠檬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没心没肺的开口道:“那我还是那句话,你活该。”
贺辛转眼瞪过去,触到于笠初视线的那一刹那又怂得缩了回去。
“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啊。”
于笠初翻了个白眼:“行啊,你就是那莲花池里最白的一朵,遗世独立,冰清玉洁。”
贺辛又瞪了他一眼:“我就不信你不是这样。”
于笠初这回终于好好地回视了过去,他双眼含笑,目光充满慈悲,就这样看了贺辛很久。
贺辛最终毛毛地撤回了视线:“好吧,你确实不是这样的人。”接着又像想到了什么,不死心地接着问道,“那要是这个人对你有恩呢?你也能做到严词拒绝吗?”
于笠初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所以程秋对你有恩吗?”
“没…没有。”
于笠初随即又抿了口柠檬水,语气淡淡地道:“公私要分得清,一笔一本账,恩肯定要还,但如果对方过分消费这份恩情一再得寸进尺,我不介意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之后贺辛沉默了很久。
于笠初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谁知回来就变了天,他发现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一个没看住,等他再回来时,贺辛已经喝倒在桌子上不醒人事了。
于笠初啧了声后两三步冲了上去,看见贺辛手边摆着瓶洋酒,抬头便叫来了吧台后的服务生,只听对方无辜道:“你走后他就点了瓶酒,还指名要烈一点的,拿了就直接对瓶吹,拦都拦不住,对了,他中间还抽空打了个电话…”
服务生话音未落,于笠初兜里的手机就应声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见是言晏,便很快接了起来:“喂?”
“你和贺辛在外面喝酒吗?”
于笠初一听,脑门边瞬间挂下一排黑线,心里大骂这小子醉酒都不忘呼朋引伴,还好这回拨的不是顾衣的电话,不然这小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嗯…我们在你书店附近的那家清吧,顾衣她…和贺辛分手了,我刚才一个没看住,他就喝大了,你别理他…”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那本来已经在桌上趴着躺尸的人突然炸了起来,往旁一倒扒在了于笠初身上,伸头冲着话筒道:“言…嗝…言主任也一起来啊,人多热闹嘛…”
电话那头的言晏听了不小心喷笑出声,后一想对方正失恋,这么笑着实有些失礼,只得清了清嗓道:“那我过去一趟吧,我和莫佞正好刚谈完事,也在附近,我马上过去找你,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于笠初听完有些无奈道:“那也行,你过来吧,我再劝劝他。”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谁知那贺辛见电话一挂,突然像被按下了什么按钮似的,又砰得一声砸回了桌上,接着再没了动静。
于笠初叫了好半天都没见他有反应,左思右想下还是结了帐把人扛了出去,准备先把人送回去,他算了算时间,觉得言晏应该还有段时间才能过来,这段时间已经够他把人送回家再返回来了,到时候两人汇合正好可以顺着路走回去。
等他把人扛着拖回公寓又折回来时,时间正好过了半个小时,他想着言晏应该快到了,便拨了个电话过去,长久的嘟声之后,却没有人接。
第19章
于笠初举着手机等这通电话自动挂断才从耳旁移开,接着又拨了三个,依旧没有人接。
是单纯手机静了音没听到,还是出了什么事?
换以前,于笠初是更倾向于前者的,可如今有了上次过马路的先例,他便不得不认真考虑下后者的可能性了。
想罢他也不耽搁,直接提步往言晏可能来的方向走去,这条步行街虽然位于市中心,但由于旁边是片花园广场,所以夜深后并没有多少人,而此刻于笠初走向的方向,正是一片古城区特有的深巷区域。
果然他没走几步,远远就听见前面的巷子里传出打斗的闷哼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即使隔了挺远也显得格外清晰,其间夹杂的人声里,很明显能听出一个声音,是言晏。
于笠初瞬间飞奔过去,手上不忘拨了110,等挂完电话人也跑到了巷子拐脚,他从墙根小心地伸头往里望,便看见四个人围着一个人,而正中被围着的人正是言晏。
对方四个人手上并没见着武器,言晏本身也比较能打,但毕竟寡不敌众,身上挂了些彩,衣服上很多处都蹭到了灰。
大概战况开始时间并不久,所以他人还站得很直,并没有见到大伤,然而等于笠初第二次伸头看的当口,正看见言晏被一脚踢中腹部倒了下去,他连忙回头扫了眼四周,从墙边找到了根一臂长的竹棍,此时已经入了夏,他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衣物可以用来做防护,只能就这样赤条条地上阵,于笠初不得不在心里默默祈祷,只希望警车能够快点赶到。
言晏接了于笠初的电话后便和莫佞起身一起离开,出了门后莫佞直接回了家,他便顺着马路往于笠初他们所在的清吧走,路上要经过一段深巷区域,他见头顶悬着的灯那么亮,自己又是个一米八多的成年男人,便没怎么迟疑地就走了进去,谁知道才走了半程,便被后头来势汹汹的脚步声逼停了步子,回过神来已经被人逼进了死胡同团团围住,他尝试了开**涉,并且喊得很响,然而来人一没张口要钱二没上手搜身,而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就一起扑上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
这算什么?专冲着揍他来了?言晏脑中一闪便想起了之前推他进路中的男人,然而他环视一圈,并没有看见谁的脖子后头有胎记,面前的这四个人似乎并没有带武器,脸上也没做遮挡,有人的花衬衫甚至还扣错了扣子,倒像是半夜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就赶过来揍人似的,然而即便对方没有武器,现在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他并不清楚对方的意图,此刻却基本已经能肯定不是冲着钱财来的,倒像是报私仇,然而不待他开口发问,已经被人先一步踹中腹部跌了下去。
他捂着肚子缩成一团,心知自己已经落了下势,他一旦躺下,想再站起来就难了,然而没等他替自己捞一把心酸泪,正对着他的男人突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一脸雷劈了似的往上一望,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高个身影逆着光站在他面前,手上的棍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冲第二个人挥了下去,围着他的其他三个人这次有了防备,已经并没有那么容易得手了,于笠初见敲昏不成,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以防落入对方的包围圈,场面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你怎么来了?”言晏激动之余不免心慌了起来,激动的是今天自己看来不用交待在这了,慌的是于笠初这么个平时懒懒散散的正经人样子,一看就不是打人的料,万一他战斗力太低,最后两人还得买一送一一起挨揍。
“细胳膊细腿的你能打吗,不行你赶紧跑吧,记得找人来救我。”
谁知对面那人影却是敌军围困万重山,我自岿然不动:“我已经报过警了,还有——”
“——肯定比你能打。”
说完那三个人不知道是被报警刺激到了还是被于笠初过于猖狂的气势刺激到了,突然一拥而上地朝于笠初扑了过去。
战局一触即发。
于笠初本意只想多拖延会时间,所以攻击多为限制对方的行动,本来对着脑子敲便能事半功倍,但他怕手抖不小心把人敲死便不太值当了,所以只能对着膝弯和要害关节下手,这会医生的好处便显了出来,于笠初下手堪称快准狠,又有竹棍做手臂延展用,所以三个人基本近不了他的身。
于笠初小时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散打,身体素质本来也好,打架一直难逢对手,如今底子还在,加上这几年自己比较注重锻炼,所以倒是补足了年少时打架气力不足的缺陷,一时便显得所向披靡起来。
那被敲晕的人渐渐有了苏醒的征兆,另外三人在缠斗中渐渐发现于笠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一时便起了退缩之心,三双眼睛都时不时向后头躺在地上的同伙望上一眼,于笠初将此看在眼里,大概明白了那躺着的十有**是四个人的领头,现在剩下的三个人没了主心骨,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而正在这时,地上那男人突然捂着头慢慢爬了起来,于笠初想着再给他补上一棍,但一时又越不过去,正在踌躇间,远处警笛的声音仿佛临空天籁一下炸响在了夜空之中,从远处快速地往巷子这逼近,于笠初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另外站着的三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吃了好几棍,此刻听见警笛更是有些慌了手脚,而那领头人也终于彻底站了起来。
于笠初警觉地看着他们四个,用力握了握手上的杆子。
“我不知道你们的意图是什么,但等警察过来你们肯定吃不了好,与其在这破罐子破摔,不如你们就此罢手,反正你们要跑我也拦不住你们。”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四个人,目前最好的情况是对方停止行动赶紧离开,把人身伤害的可能降到最低,而那四个人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们和于笠初互相对峙着缓缓转圈移动,等两边形成一左一右靠着墙的阵势,对方便提步准备往巷子口快速离开,于笠初这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谁知道他一口气还没吐完,电光石火之间,意外横生。
只见那落在最后的领头人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匕首,趁于笠初松懈之时快速朝言晏劈了过去。
于笠初那一刻并没有听见脑子里的声音,只有脚步先一步滑了出去,脑子里随之浮出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言晏绝不能有事。
刀刃的白光划破惨兮兮的黑夜,刺开血肉的声音无声无息却搅人耳膜,言晏细细分辨,却发现那只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一瞬间仿佛三魂去了七魄,五感只剩鼻息间能够闻到迢递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翻涌。
最后还是那持刀的人最先反应了过来,见一刀未成,只能收了凶器快速离开。
于笠初此刻脑门上已经全是冷汗,他的右手手臂划开了一道近五厘米长的口子,此刻正在不断往外冒血。
他疼得有些支撑不住,脱了力地倒在了言晏身上,下巴搁在那人的肩头抖声道:“回神,再不止血我就得背过去了。”
这一声带着嗔怪调子的呓语才将言晏的神思彻底拉回了现实,他看着远处快步走进来的警察,突然扯着嗓子吼了起来:“有没有医疗箱!这里有人受伤了需要止血!”
警察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回神,赶紧跑了过来把于笠初给架走送医院去了。
等到医院处理完伤口又回警局做完笔录,天已经泛了白,于笠初的伤口看着吓人,但好在避开了大血管,伤口也不深,止完血缝了针缠完绷带又开了点消炎药便完事了。
两人最后穿着带血的衣服出了警局,回到家都已经疲惫不堪。
言晏全程诡异的沉默,回到家默不吭声地替于笠初拿了干净的换洗衣服,本来还想陪着进浴室,结果被于笠初给踹了出来。
之后他便乖乖站在外头等于笠初洗漱换衣,等人开门出来,立刻上前一步递上了热水和消炎药,看着人吃完药后,又注视着于笠初回房间躺好,于笠初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给小齐,告诉他自己今天不能去上班了,让他有事就找科室其他医生,等他发完信息放下手机后才转身将目光落到了言晏身上。
那人回到家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衣服上还有些灰渍,发型虽不至于太乱,但确实看起来不太体面,脸上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却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到现在。
于笠初面对言晏此刻的反常,却并不打算和他聊天纾解:“该说的你在警局都说了,我也没什么想问的了,我现在要睡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洗澡换衣服再睡一觉,等我起来要是还见你是这副死相,我就要搬家了。”
言晏像是被最后一句给刺激到了,立马站起了身,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就打开门遁了,快得连尾音都还落在室内没有消失,他就已经消失在了房间门口。
于笠初这才松了口气,他上下眼皮已经沉得打架,但手上的疼痛却又一直不断地刺激神经,在这样交互的折磨下,于笠初不知过了多久,才最终沉入了梦乡。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