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场精心预谋的谋反一旦冠以扶正祛邪之名,便显得正气凛然、成仁取义,彼此之间不过心照不宣。违背礼法之事谁愿去背负骂名,于是冠冕堂皇假以虚名粉饰一番即可自欺欺人又可顺应正道,不过,有些时候倒也未必全是假话只是不去追根究底罢了。
“好。”容泠道,“安统领请起。”
安和鲁依言起身,恭恭敬敬,“但凭殿下吩咐。”
容泠道,“待陛下自虎落围场回宫之日你听安乐的便是。”
“末将领命。”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本宫还有些话要同郡主说。”
“末将告退。”
待安和鲁退出后后容泠也自心头松了口气,容澄望了眼天色道,“时辰确实不早了,皇姐可要休息。”
“不知为何此时竟无睡意。”雕花的窗扇未关严实,能从缝隙里一窥天际星斗,她道,“阿澄,你可有惧意?”
容澄望着院中茂密梧桐,道,“若说没半分惧意我又何故将青桐送走,皇姐当真高估了我。”
夜深人静又刚谋大事心下难免不安,可这不安不可见天只能埋藏深处,最终化到嘴边便成了感慨与诘问,“安和鲁明知贤臣良将是假但也愿相信,陛下明知裴清扬不过虚情假意却依然纵容,而我明知高不胜寒也依旧落此窠臼,为何明知前路罗网却都甘愿自投?”
“因为安和鲁想隆恩加身,最怕籍籍无名无人问津。”容澄眉眼含笑,“忠言逆耳,朝堂上的那些话陛下早就听烦了,虚情假意尤为顺耳,而皇姐你是为何自是皇姐最为清楚。”
“阿澄。”容泠将目光收了回来,缓缓放到了容澄的身上,她问,“你从未对皇位动过心,哪怕一瞬?”
容澄眸光暗了几分,再开口语气已不是先前轻扬,“存善死时,阿澈为难之时。”
容泠眉梢轻挑,道,“你与澈儿当真姐妹情深,你一有事她便求我及早赶回来,而当年你为了救她又差点没了性命。”
“皇姐怎会吃我与阿澈的味?”见容泠面色即冷她又笑道,“阿澈自小别扭皇姐怎会不知,皇姐只看见她让你回来救我却看不出她不愿皇姐冒险,她在意那些虚礼不过是在提醒自己,阿澈也在怕难以自持的逾矩反而是害了皇姐。”
容泠将信将疑,问道,“你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皇姐是当局者迷。”
容泠眉梢复又轻挑,声音愉悦,“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姑且都信以为真。”如今不过再多个罗网,倒也没其他坏处,于是她话锋一转又问道,“你就这么甘愿将白青桐送走。”
容澄笑道,“皇姐怎知我不是在留下她?”
容泠一愣过后,亦笑道,“你当真是不漏算一个。”说完起身后又道,“收拾间厢房这几日不便回宫。”
“阿澈住的那座院子一直有人打算。”容澄朝门外吩咐道,“送皇姐去休息。”容泠瞥过她一眼步出房外,她自走后容澄将桌上杯盏仔细清洗,青葱五指优雅从容,还有七日女皇便会回城,这七日怕是最为煎熬的七日。
许是老天爷为安抚各怀心事的几日,于夜间突降了一场暴雨,这个时间本就是东夏多雨的时节。容澄的小院又架起了雨布,豆大的水珠子砸在上面仿若跌进深渊,消失匿迹,没了这嘈杂的吵闹容澄睡得十分安稳。
这雨不过下了一日又被东风一吹,吹到了虎落围场的地界,在那又是一阵雷雨交加半点不给女皇好脸色。狩猎本在春末少雨多晴,东夏的夏季本就不适合围猎,女皇虽觉扫兴也无法忤逆这四季交替变迁。
随扈而来的王公贵族也觉扫兴,每日在行宫设宴也是无趣,何况雨天本就苦闷。不过才下了两日女皇便不愿再停留此处,吩咐安公公摆驾回宫。
容泠并没有想到陛下会提前回宫,消息送到常宁王府的那一刻,说不清是喜是忧,喜得是不必煎熬忧的是前途未卜。容澄倒是一派悠闲与惊雨对弈,看夏风练剑听冬歌弹琴,每每如此容泠总是白眼相加。
陛下提早回京的消息安和鲁自然也知道,他也不愧是历经沙场的人,一旦下定决定便不见踟蹰。自那日见罢容泠罢他便恪尽职守一如往常,若无其事的做个看押王府的禁军大统领,而容泠时至今日从未出过王府。
女皇的銮驾缓缓从西城门驶向皇宫,长街有重兵把守不许百姓骚乱瞻仰天颜,偌大的南阳城像是瞬间死寂一般,除了浩荡的皇家仪仗再无其他。前有红衣黑边的执金卫骑在高头大马上开路,后有王宫贵族的马车在后拥簇,女皇安坐华丽香车内与往常无异。
女皇的銮驾直直驶进了皇宫,待到队伍最后一位内侍迈进正春门,背后那扇双开朱红大门轰隆一声紧紧闭合,跟着各处与宫外相通的宫门逐一关闭,并有黑甲禁军森严把守,皇宫便成了一座有进无出的囚牢。
女皇尚未察觉异常在安公公的搀扶下回了寝宫,裴清扬自是亦步亦趋的伴在身旁,寝宫中容泠垂首而立恭恭敬敬的等候女皇大驾。女皇在看到容泠的那一瞬便有预感,随即冷下脸来呵斥,“你不是回了吴城为何在此处?”
安公公也同样是一惊自是知道有大事发生,容泠先是朝他递去眼色,他立马会意屏退女皇身边随侍,并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然后垂眸立在陛下身边一动不动。
容泠稽首跪拜,道,“儿臣恭迎陛下回宫。”
女皇眸光闪烁不止,短短时间她已将容泠的底牌摸得十分清楚,只当她在虚张声势,“你现在出去朕姑且可当一切都没发生。”
容泠依旧双膝跪地腰背却挺得笔直,“儿臣斗胆为社稷忤逆陛下一次。”
“你大胆,你乃东宫储君,你是想要朕罢黜了你的储君之位吗?”女皇见她如此笃定身姿不屈,心下有些慌张可开口依旧气势十足,“你给朕滚出去。”
裴清扬琢磨情势料长公主翻出天来,便放肆起来与女皇道,“陛下切莫动怒,公主此举实为大逆不道,待臣让执金卫进来替陛下拿下公主。”
女皇没做声算是默许也是在试探容泠,裴清扬有些自得,高喊,“来人。”话音落地等待半晌不见人进来,“宫中执金卫在何处?”外面依旧没有半分动静,他情急之下又胡乱喊道,“陛下遇刺快来人呐。”
“来人,开门。”这一声是容泠在发号施令,她在裴清扬开口时已兀自站了起来,气势凛然与女皇相视而立。她一声令后寝宫八扇御门哗啦一声全数打开,就连女皇也不觉旋身回望,一看之下先是大惊即又震怒,最终却又偃旗息鼓、大势已去。
殿外三十六名原先职守在此的执金卫,悉数被黑甲的禁军押跪在地,脖子上均架着一柄寒光逼人的长刀。阴云细雨之下华丽宫殿之中布满了面无表情的进城禁军,他们各个面色冷冽眸光森然,不动如山。
容泠又道,“来人。”禁军声音洪亮应诺上前,她冷声道,“将此人带下去。”
裴清扬吓得瘫软在地抱住女皇双腿,大喊救命,这一幕像极了那日的临华殿,单薄如他哪堪四五个彪形大汉拉拽,在女皇一脚将他踢开后便被人迅速的带了下去。
吵闹声渐行渐远最后消散在了风里,安公公倏然一个冷颤不禁哆嗦了两下身子,无须命令禁军便再次将殿内紧合,天际阴霾,殿内更是昏沉暗淡,还没有点燃的宫灯冷冰如尸,这座奢华的寝宫不知怎地面目可怖了起来。
第59章 五九
一阵风过,吹响了宫苑檐角的铜铃,不是往日清脆的声响,不知为何今日这铃声沉闷又微小。这座南阳城里乃至整个东夏最尊贵的一户人家,此刻也与寻常百姓家中一般,虽是皇权争夺但归根究底不过家长里短。
“安公公。”静默当中是容泠那把好听的嗓音,她道,“你先退下吧。”
“诺。”安公公退出门外一揩额上薄汗,刚才在里头大气不敢喘一下,这一出来一张口差点把狂跳的心给吐了出来。
女皇毕竟是女皇,她坐拥天下十几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她镇定自若坐了下来,只拿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望着容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女帝静待容泠先开口。容泠下颏微抬,倨傲又冷静,她虽不如女皇那般驾轻就熟,但至少她胜券在握。
女皇也有些讶异与她的岿然不动,于是先开了口,她道,“泠儿,你若及时收手朕姑且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陛下,我已不是当初那六岁女童,陛下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女皇开口训斥,“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大夏的储君这皇位迟早是你的,这点忍耐的性子都没有将来如何能堪重任?”
容泠竟觉可笑,于是开口问道,“陛下事到如今竟还不自知为何走到了如今局面?”
女皇的神情稍稍一僵随即明白了过来,愠怒责问道,“朕这么做还不是都为了你。”
容泠冷冷一笑,反问道,“为了我?”她望着那双自己像极了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陛下只是为了陛下自己。”
“你在胡说什么,若不是朕担心你日后受人裹挟做了傀儡,朕何必狠下心来对自己的弟弟下手?”
“其中缘由难道陛下不是最清楚吗?”
“你这是跟朕说话该有的态度吗?”女皇随手将手边杯盏砸了过去,白玉坚硬落地后只发出一声闷响,滚到了一边,“朕不仅是一国之君还是你的母亲。”
“那母亲有把我当过是你的孩子吗?你为了裴清扬疏远贤臣,你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残害手足,你当年更为私心将父亲害死,这里哪一件是作为国君作为母亲该做的事情?”
听容泠一番话女皇心中在意却只是皇夫之死,“欧阳爽都跟你说过些什么?”
“连父亲最后一面陛下都不让我见,父亲又怎会与我说些什么?”容泠虽不解女皇如此反应,面色却不露疑惑,她自有她的猜测,“父亲的死难当与陛下没有半点关系吗?”
“他本就该死,慌乱之时竟抛下了你害你被掳仅凭这点他便该死。”
这么多年容泠也不解皇夫当年此举为何,忽见女皇这般直呼皇夫姓名神态轻蔑,猛然间打通了其中关节,“他不是我的生父对吗?”见女皇神色无异便更加确定,“难怪陛下如此狠心连他的死讯都吝于让我知道。”
“元嘉,小小事情你便心神毋宁,将来如何做着一国之君?”一旦女皇寻到容泠的弱点,便会乘胜追击,“朕的所作所为你可能不喜欢,但朕确实是为了你,欧阳爽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险些害了你,常宁、靖远同样也是,朕要为你铺平这条帝王之路。”
容泠静静的看着女皇,此刻她的脸上溢出的是慈爱关心,她不动声色用眼神想搜寻出一丝破绽,可惜她的目光无功而返,天衣无缝的神情在容泠眼中唯有虚假。她的亲生母亲对她都吝啬真情,何况他人?
容泠目色微凉将视线移开,唤道,“来人。”
“末将在。”
“陛下近日来操劳国事以致虚火旺盛身体受损,故要在寝宫内好生安养些时日,你们要好生守护在此不许外人打搅陛下休养。”
“末将领命。”
容泠打开寝宫大门,细雨如丝润物无声,临踏出殿门之前她道,“陛下好生休养,儿臣明日再来。”说完跨到门外,身后的殿门再次紧闭,只余一室争吵后的死寂。
裴清扬被狠狠摔在了掖庭的廊檐下,还来不及因疼闷哼便被随即而来的动静吓慌了神,执金卫里他的左膀右臂接连被扔了过来,他虽知此刻情势不利但依旧心存侥幸,依旧将最后的筹码压在了女皇那里。
惊雨搬来一支红楠椅子摆在廊檐的正中,容澄一袭素色宫衣别了支春意步摇,步履缓慢自远处走来,袅袅娉婷环佩玎珰。她眉目如画漾着笑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视之处皆是屏息凝气,就连裴清扬一时之间竟不敢放肆。
“裴大人。”容澄声音温润,“好久不见。”夏风手捧容存善的灵主牌在她身后站定。
裴清扬瞧见那神主上的名字心下一惊,却故作姿态道,“安乐郡主不该在王府禁闭怎会在皇宫禁地出现,郡主可知违抗圣命乃是死罪。”
容澄的眸光徒然冷了下去,“不过短短半年裴大人便已不是当初的裴大人了,若在放任下去这皇宫禁地怕就成了裴大人自己的了。”
“你休要胡说。”
容澄冷笑,“与裴大人这一寒暄险些忘了我此行来找裴大人所谓何事。”她目光带着森然的寒意,令裴清扬不觉一个冷颤,便听她慢条斯理道,“裴大人可还记得容存善?”
裴清扬恍然醒悟慌忙分辩道,“那人是乱党。”
“裴大人可有证据?”无须回答,她又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哥哥,妹妹替哥哥报仇也是天经地义,来人。”
此刻裴清扬与那几个执金卫才发现廊檐下不仅有黑甲的禁军,还有与他们一样着红衣滚金边的执金卫,容澄话音落地禁军未动走出来的是朝夕相处的同僚手足,执金卫。这几个执金卫倒是沉着,深知大势已去在劫难逃,只是裴清扬按捺不住焦急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