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泠心头一凛面色却露出笑意,她道,“多谢公公。”
安公公忙施礼道,“殿下可折煞老奴了。”
又过了半刻女皇才悠悠转醒,听到容泠来了便召她进去问话,容泠在门外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才抬脚踏进殿内稽首道,“儿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容泠起身抬眼便看见坐在女皇身旁的裴清扬,他朝她微笑却暗藏了难以察觉的藐视,容泠心头一凛杀心更胜。她双手交握于腹前垂头倾听女皇问话,十分恭顺。
女皇道,“元嘉来的正好,你自小出宫少来虎落围场,趁这次让朕好好瞧瞧你的本事。”
“儿臣原是要回京禀告陛下军情,不想陛下在此狩猎儿臣便不请自来了。”
女皇于北岸一战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听她提起才道,“听说是打了胜仗,元嘉初次出征便建立战功不负朕所望。”
容泠又道,“叛军难逃在占领南岸据守,清平正与魏长东商议如何渡江作战,儿臣的两万禁军今次损伤不大。”她话还没说完却被女皇的不耐声拦腰打断。
女皇道,“朕在宫中便为这些朝政烦扰,如今来了虎落围场还要听这些政事,朕知道你的用心也为你高兴,只是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容泠明知此事应当跪安告,容澈与安公公都告诫过她万不可顶撞陛下,不知怎地她明知不可为而非为之。
她伏地稽首而后道,“儿臣也听说了京城变故,所以儿臣才特来肯请陛下对常宁王府网开一面,常宁王为人忠厚怎会无故勾结乱党,还请陛下开恩。”抬眼间她见安公公在朝她急使眼色,她知其意却故作视而不见。
“放肆。”女皇忽然怒道,“你明知朕最不愿听的就是这些还偏要说给朕听又是何意?还不退下。”
容泠依旧跪着寸步不让,“陛下,叛乱之事乃魏国公与靖远王暗自谋划,那所谓的先太子遗孤身份更是可疑,单凭一面之词怎可以定罪儿臣恳请陛下明察。”
“元嘉你听见没有朕叫你出去。”
“陛下,切莫听信谗言错杀忠良。”
“你太放肆了。”女皇气结而道,“你现在还只是诸君就敢来教训朕了,那将来岂还了得。”女皇因胸口起伏致使气息不顺,裴清扬体贴入微的在旁软语低哄为女皇顺气。
容泠头伏得极低双拳藏在衣袖中紧紧握住,指甲入肉竟不觉一丝疼痛,只觉胸口有如巨石重压是微微的麻,甚至连气愤都感受不到,到头来只可惜自己的莽撞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她心中最后的那点萤火在女皇一声声的叱责中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木然与心冷。
“殿下,不是下官说你,你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万事都当为陛下着想,可你一来也不关心陛下最近身体,只一个劲的说些陛下不爱听的话。”裴清扬此时最为得意,当初在临华殿所受的罪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居高临下俯看着这位储君,很是惬意满足。
容泠不再多言重重叩首后道,“儿臣先行告退。”她离开的背影带着难以察觉的决然与冷漠,踏出那道门殿内依旧炎热,这才发觉刚才的大殿内冰寒刺骨。她脚下行走依旧规矩不偏不倚,姿态轩昂凛若冰霜,她转过长长的回廊一步一步远离那座无情的大殿。
大殿里裴清扬半揽女皇替她顺气口里自然少不了贬低公主两句,女皇依旧气愤不已但不时会夹杂两声叹息,安公公侍候她多年自然知道女皇气的不是刚才那些话,而是那话是殿下的口中说出来,他小心觑着陛下的脸色待到时机成熟才开口打起了圆场。
“老奴以为,殿下回京不久顾念旧情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常宁王与王妃自小对殿下也是百般好万般宠,殿下年纪尚轻难免还记得这些个。”
安公公这话算是说进了女皇的心头里,她道,“是不是朕当初把她放在宫外做错了?不过听你说起来也有些道理,这么多年只她一人孤身成长如今回来重蒙亲情自然会看重了些。”
安公公趁热打铁道,“是啊陛下,殿下刚回宫还不太懂朝局跌宕与陛下的良苦用心,日后只需陛下多加斧正殿下自然能够明白陛下今日的苦心。”
女皇此刻气顺了些,说道,“朕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她。”
安公公忙笑道,“以殿下的聪慧回去之后想想就能明白过来。”
眼见着大好的局势陡转之下裴清扬只觉气闷,遂仗着恩宠将话锋朝向了安公公,言语讥诮,“安公公如此帮衬着殿下说话莫不是收了殿下的好处?”
安公公满脸慌张跪在女皇脚边,“陛下明察,老奴衷心陛下可不敢那么做,老奴只是想殿下纵然有错与陛下也毕竟是母女,又想母女之间哪来的隔夜仇这才多嘴了几句。”
“起来吧,朕哪有怪你。”女欢寒着一张脸却是对裴清扬道,“口无遮拦,掌嘴。”
“陛下开恩。”裴清扬也慌忙跪在了女皇脚边,“陛下就饶了我这次吧,我也是一心为陛下着想才一时失言的。”
“行了,瞧把你吓的。”女皇脸色稍霁,又道,“传些膳食给元嘉送过去,她老远过来也是辛苦,安德才你去替朕看看她。”
“奴才这就去。”
容泠见到安公公到访略有些意外,安公公脸色堆着笑意说道,“奴才给殿下请安,陛下担心殿下饿着这不吩咐老奴给殿下送来膳食。”
容泠颔首道,“有劳公公。”
见屋里头没人,安公公又说道,“恕奴才多句嘴,刚才殿下在里头不该顶撞陛下。”
容泠笑道,“公公好意本宫知道,只是本宫一时情急没想那么多。”
“那奴才便不打搅公主休息了。”他行礼道,“老奴告退。”
“公公慢走。”
满桌珍馔美味容泠味如嚼蜡,她回房这段时间心中已有计较,虎落围场不可久留只是折返吴城还是东去南阳城还未定下,窗外有蝉鸣清脆婉转不知南阳城如今是何光景,不若先回南阳城救下容澄再做打算。
第57章 五七
夏夜里总有悠长的蝉鸣声扰人清静,却是一派勃勃生机,容泠在窗前月下静思目光悠远绵长,她既恼恨白日的草率又憎恶自古皇家多是薄情寡义,她心思百转又起起伏伏,终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围场附近多深林多是虫鸣鸟声,执金卫拿着捕网被裴清扬派去捉虫豸,说了打扰到了女皇的休息,必须一只不剩一声不响。执金卫是敢怒不敢言,堂堂宫中亲卫都是以一当百的男儿,纵然这也是为女皇效力但多少觉得委屈,何况这林子那么大又离得那么远小小虫鸣哪里听得到。
容泠收拾妥当去了女皇的寝宫,于门外跪地稽首,“儿臣特来向母皇请辞。”
安公公过来开了门,听到女皇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泠儿这是做什么?在与朕怄气不成。”
“儿臣不敢。”她道,“江北战事未平儿臣心中难安,这才向陛下请辞赶回吴城以观军情,待局势稳定叛军得以剿灭儿臣方才放心回去。”
“你能有这决定也着实让朕另眼相看。”女皇用着满意的口吻教训道,“贵为储君是当身先士卒为军表率,但朕还是希望你要多加小心不得逞一时之能。”
“儿臣谨记陛下教诲。”容泠叩首谢礼,“儿臣告退。”
“去吧。”
安公公将房门重新关了起来,斩断里从里头传来的嬉戏声,裴清扬献媚的本事愈发的高明了,安公公目不斜视的走回去不多时就被遣了出来。而此时的容泠已跨上战马带着浩荡的禁军离开了虎落围场,出林子的时候还能见着执金卫忙碌的身影。
身旁随行的东宫属官道,“这执金卫的统领为攀附裴清扬可没少花心思,为表忠心还想出这么个讨欢心的主意,这样的人多一个在朝堂都是危害。”
容泠眉梢轻挑,问道,“那依你之见?”
他却凑近容泠耳边问道,“殿下,难道真的要再回吴城?”
容泠虽眉梢带笑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冷意,她道,“善揣上意虽是本事,但也会步了袁氏后尘。”
这位属官立马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句,袁氏一门乃是西周逸闻旧事少有人知其内幕,但他知道那袁氏便是死于话多,他觑了眼容泠面色见其双眸明亮举目远望,只觉一股威压自头顶罩了下来,再不敢多思多猜。
于岔路口容泠吩咐东回南阳城,众将士习惯听从不问缘由,虎落围场离南阳城不过百里容泠吩咐连夜行军,不过两日半便赶回了南阳城。她命令随她回来的禁军在城外驻扎休整,而她只带了一小队人飞马入了城。
进了南阳城容泠并没有先回皇宫直接去了常宁王府,大老远就见常宁王府被重重包围,不露缝隙。安和鲁同样大老远就看见了她,待她走近施礼道,“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捉住了靖远王?”
她道,“叛军逃遁南岸此时北岸有清平坐镇。”她一顿,朝着安和鲁看过去,“至于本宫为何赶回来安统领心中有数。”
安统领忙道,“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能探视。”
容泠的眸光落在安和鲁的脸上,犀利又威严,“安统领以为仗着陛下的旨意就能拦住本宫大可以放手试试。”
安和鲁忙拱手谢罪道,“末将不敢。”他将容泠请至王府门外才又道,“殿下请。”
容泠眸光极淡的瞥过他与他擦肩踏进了王府大门,不过半月不见竟冷清至此,屋檐蒙尘庭院落叶层层,繁华尽扫原来不过顷刻之间。有下人在远处的回廊上遥望着她,带着栖栖遑遑的神色,躲在柱子后以为能挡住身形,待容泠视线稍朝那边一移,又作惊弓之鸟状,经不起一点儿的风吹草动。
白青桐从一处高耸的塔尖纵身跃下,静好赶紧上前紧张查看,生怕这么高的地方把姑娘摔出个好坏来,到时候郡主可是要怪罪的。白青桐摇了摇头示意无碍,神情是惯有的清冷木然,只是眼神中多了少见的忧色。
这是南阳城东角的一座八宝塔,塔高如云塔尖如针般耸立,站在那里可一览南阳城全貌,自然也能望见常宁王府,她看见容泠走进王府大门拐了一道弯便难窥身影,不出意外应是去到无花院寻容澄的,可惜这里再高也只能瞧个大概。
她想起几日前她如常在无香院练剑,静好却在清早从院外走了进来说郡主吩咐带她去临城赏花,让她收拾妥当即刻启程。对于容澄的决定她一向是顺从的,何况由静好相告更不疑有他,只是马车到了临城后却未见容澄的身影,倒是琳琅久候多时。
在见到琳琅的那刻她以眼神询问,琳琅应对自如神态自然道,“郡主说朝中有事晚些再来,让琳琅与静好一道陪着姑娘四下游玩。”
白青桐分明已生疑虑但不喜多问,以为容澄分身乏术便随着静好一路南下,直至她惊觉这是回永州城的路才唤来静好问话。
她开口音色清凉十分好听,“可是阿澄出了事情?”
静好有些为难只能眼神躲着她,“姑娘这是想哪里去了,郡主人在京城能出什么事情。”
她只又问道,“静好,她为何要命你带我回永州城?”
“姑娘,你就安心随我们,郡主岂会害了你。”
“我虽不懂朝局时政但阿澄几日来面隐忧色我也有所察觉,静好为何还要瞒我?”
静好顾左右而言他,“主子的事我做下人的哪里会知道,何况主子聪慧过人少有事情能难住她,姑娘且放心。”
白青桐依旧静静说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让你将我送回永州城。”
静好笑道,“哪里是回永州城,郡主是叫咱们陪姑娘游玩。”
白青桐少见的寸步不让,“那为何只有赶路未见游玩?”
静好在白青桐身边多时早习惯了她的少言寡语更不喜多问,姑娘的性子一贯冷清好似凡事不放心上,随波逐流般郡主叫去哪里便一言不发的跟随,却从不知道姑娘固执起来任你东拉西扯也会追根究底,只得哀叹一声只得败下阵来。
静好道,“姑娘猜的不错王府出事了,琳琅来时带的消息王府已被陛下查封,调动五千禁军看守王府所有人等羁押府内,不得擅自出入。”
白青桐忽的立起,道,“回南阳城。”
《御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