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阳光大好,容泠的双眸自然恢复了灵动,她眉梢轻挑说道,“想从国公嘴中套出话来并非易事,不过你若想去试一试也好。”

    “清平谢过皇姐。”容澈停住施了一礼,又道,“长东你先陪殿下去禁军营地亲点两万铁骑”她抬头望了眼天色,“于未时三刻开拔。”

    “好。”魏长东声音低沉眸光幽幽落到了她身上,直到旁人自有话说不曾注意他俩时,他才又开了口,“刚才在殿上你不该为我求情空惹陛下猜忌,何况如的今陛下对你也不甚放心,平乱之后你随我会西疆吧。”

    容澈眸光淡漠亦是小声道,“若能顺利平乱我将请旨重回南疆驻守远离京城。”

    魏长东余光瞥见望过来的容泠,说道,“怕你到时候已无法轻易离开这里,方才瞧那裴清扬的目中无人的模样,日后与殿下定会有一番交锋。”

    她不疾不徐道,“待到平定叛乱京城自有堂姐襄助皇姐,区区裴清扬掀不起大风浪。”魏长东瞧她神色虽依旧淡漠,但眉间笃定不免一笑,容澄在容澈心中还是一贯的不可动摇。

    宫门外大小福因是容澈身边的人,才在京兆尹查抄王府时得意逃过一劫,吴煦告知他二人容澈人在宫中,于是无处可去的二福将就在宫门等了一夜,直到现在也没瞧见半个人影,不免有些忧心忡忡,担心他们的主子此刻安危。

    大福十分焦急不停踱步,不时的朝宫门里望一眼,心中着实怕主子凶多吉少,“都到这时候了你怎半点都不着急。”

    “哥,你先停下来。”小福宽慰道,“放心,主子吉人天相,何况我听吴大人说主子昨夜平乱有功,想必这时在御前回禀多待了些时间,不会有事的。”

    “咱们主子做事一向谨慎按理说也不该有事,只是等了一夜不见半点音信,我这心里头就是放心不下来。”

    “你放心好了,主子若有事咱俩也不会待在这里。”小福终是忍不住上前拉住大福,逼得大福不得不停下焦急的步子,大福身子是停了下来可头还在努力伸着朝宫门里瞧,小福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挨近他问道,“主子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主子的事情又怎会来告诉我。”大福略带疑惑回头道,“何况我近段日子一直在照顾你,你问这个作甚?”

    小福虽是一慌却是极快的接道,“突逢巨变有些好奇罢了。”小福受伤几日一直休养未能跟在主子左右,若不是京兆尹搜查王府他都不知有这惊天巨变。

    “主子不说的事情你少问。”大福又训斥道,“上次双莲的事情害主子无端在大公子院里受辱,你往后可得警醒些万不可再给主子惹事生非。”

    “哥,你都训了我多少遍了。”小福不甚厌烦,“大公子如今都被抓了还提那些个事作甚,行了行了,快看主子出来了。”

    容澈与魏长东先一步走出宫门,二福将忙迎了上去行礼,“主子、魏大公子。”容泠随几位大人慢了几步一道走了出来,他二人又挨个行礼,“二福将参加公主殿下、几位大人。”

    容泠虚抬手臂示意免礼,遂又与容澈说道,“你先随于大人去大理寺我在禁军营地等你。”

    “是。”

    容泠同魏长东、安和鲁翻身上了马,容澈与吴煦、于海潮目送三人远去,才收回了视线。于海潮道,“郡主这就随我去大理寺还是?”他话不说完只是拿眼瞧着容澈。

    容澈道,“我先换身衣裳再去大理寺寻大人。”

    “好,那下官便在大理寺恭候郡主。”他说完与吴煦施礼告辞,只余大小福与容澈还站在宫门外不知该往何处去。

    大福道,“主子,王府已被京兆尹查封我们该往何处去?”

    “常宁王府。”容澈说完抬脚跨上骏马,也不管身后二人是否跟上打马而去,二福将赶紧上马在她身后追赶。

    对容澈的突然到来容澄并不意外,只是比她预想的要晚了许多,见她一身衣衫半干半湿眉头不免也鼓了起来,她吩咐道,“备热水,再去准备一碗驱寒汤。”

    白青桐也稍感意外,一向清丽俊秀的清平郡主少见这般狼狈,就连眉间惯有的淡漠也被疲惫取代,她与她见礼,“参见清平郡主。”

    她依然规矩回礼,“白姑娘有礼。”

    热水很快备好容澈浸入其中驱寒,容澄隔着面屏风与她交谈,她道,“陛下不会放过魏长东,你也要小心些。”

    容澈淡道,“征讨父亲势必要打回南疆我打算借此留在那里。”

    “主意倒是不错。”容澄无端沉默了下来,好半天后才有道,“但我怕皇姐一人留在京城孤立无援,而那裴清扬仗着圣宠日渐利欲熏心贪得无厌。”

    “堂姐要到哪里去?”容澈不解,即又眸光一亮接着道,“京州?”

    “去不去成还得看陛下的意思。”容澄又笑道,“不说这些了,待会你去见国公也要千万小心,他虽行动不便但杀人诛心之法他可比你我老辣。”

    “我了。”

    容澈沐浴过后着一袭青色衣衫踏上了常宁王府的马车,大福驾着马车在长街上奔驰,路上行人受了惊吓埋怨纷纷。她听者轮毂压过结实的青石板,一声比一声焦急,四下无人她惯常的淡漠里也蔓延着浓重的疑虑。

    第49章 四九

    大理寺的天牢里三壁都是石墙不凿小窗,牢房灰暗,牢房阴暗潮湿地上零星铺了层干草,魏国公面无表情的垂头坐于干草上,手腕处被粗实的铁链锁着,他灰白发丝凌乱不堪,囚衣污浊、垂垂老矣。他听见牢门开锁的声音,缓缓将头抬起目光如一潭死水,注视着容澈走近。

    容澈居高临下亦是平静的望着他,一朝跌进泥潭便风光不再,面前的魏国公全无平日半点威风,只是一个普通的阶下囚与他人无异。她与魏长东长大了,他与靖远王变老了,生老病死无人可改,她撩起衣袍慢慢坐了下来。

    她此刻一字未言,魏国公也能知晓她的心底话,“老夫老了。”他一笑,带着几分沧桑无奈,“老夫的气力精神都大不如从前,若不然怎会输给你们这些个小辈。”

    容澈问道,“沦落至此国公可有半分悔意?”

    “老夫此生最后悔的是当年没能在先太子身边阻拦局势才铸成当日大错。”他有意提及是希望终有人能完成他的遗志,他要在容澈心中将仇恨的种下,身死不足为惜,他恶毒的想将容澈变成他遗愿的寄体。他又道,“老夫想不到来的会是你。”

    “到了此时国公又何必惺惺作态。”容澈不疾不徐,淡道,“你即提起我的心结不正是引我来见你,有话不妨直说。”

    “好一个世事通透的小姑娘,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他的笑容里藏了一丝阴冷,他以话为利器扑向容澈,“一直以来困扰你的难道不是王爷突然对你的冷淡,从那之后对你态度大变,置若罔闻?”

    往事随着他的话席卷而来,有些事她早已记不清楚,但那些伤心与难过却一直蛰伏在心底,只是出口的话依旧平缓,“看样子与国公大有干系。”

    “不过说起这件事要先从所谓的泰山之乱说起。”魏国公双眼如鹰隼紧盯着猎物,而容澈始终神色如常,不露半点异样。

    阴暗的牢房里只听魏国公娓娓道来当年始末,“十九年前,先皇昏聩宠信小人致使奸佞当道朝廷上下更是敢怒不敢言,只有先太子执意力谏劝阻,试图力挽狂澜。只可惜先皇早已被小人蒙蔽,听信挑拨谗言渐渐冷淡了先太子,先太子痛心难耐心灰意冷。”

    “这样的局面竟然持续了一年之久,直到先皇动了泰山封禅的心。”魏国公的嘴里发出一声嗤笑,“古往以来封禅的君王哪一位不是丰功伟业、千古名君,而先皇宠信奸佞惑乱朝纲,冷落忠臣荒淫无度,如此德行若封禅泰山必遭天谴,群臣劝阻不反遭贬谪。那些个尚未祸及的大臣痛心疾首,在他们眼中唯有清正如先太子,才能换回我大夏的朗朗乾坤。”

    说道激愤处魏国公气息竟不能稳,可见当时岁月是在刻骨铭心,容澈见他沉浸痛苦的回忆中,便开口道,“所以你们便怂恿先太子逼宫造反、弑君夺位?”

    “休要污蔑先太子。”魏国公突然暴喝,“先太子为人堂正怎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这是那个女人为掩饰自己所行才编出的一派胡言,她才是弑君夺位的那个人。”

    容澈心下一凛眸光暗了下去,她虽早有预料却也难敌亲耳所听的震撼,“先太子的确围困了泰山先皇营地,你为何要污蔑是陛下作乱,而且当时你在南疆驻守又怎会知道这一切?”

    魏国公冷冷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忘了当年你的父亲也参与了平乱。”他用浑浊的双眼望着她,更像是在找寻,“先太子是围困了泰山不假,但那是清君侧诛奸臣以正山河。”

    “先太子带领两万人马原本是要阻止先皇封禅,但奸臣竟荧惑先皇说先太子这是造反,先皇不辨忠奸下令随扈在泰山的禁军抵抗,这才有了所谓的泰山之乱。”谈及过往依旧痛心,而后便是咬牙切齿的恨意,“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竟然趁机弑君嫁祸于先太子,此计恶毒此心可诛。”

    容澈的目光平淡,张口亦是如此,“国公此言可有凭据?”

    “靖远王便是凭据。”他又笑了起来,“那个女人心思阴毒盘算着一手好计策,你那么聪明何不猜一猜你效忠的陛下用何手段既不费吹灰之力登上皇位又可一石二鸟除掉对手?”他的目光始终将牢牢掌控。

    二人的目光一阵短兵相接,容澈好不避闪只不紧不慢道,“我是来国公讲述,若国公不愿讲我也不会相逼。”

    魏国公脸色突变即又狂笑不止,“老夫的好儿子竟然爱上了你这样冷漠的女子,怕是今生也不得善终了。”他收敛了笑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样子你父亲对你影响着实很大,不过待会你便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待你。”

    容澈的神态像极了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具,任凭如何也找不出丝毫破绽,魏国公一心想看那张精致的脸上出现他想要的裂缝,所以接下来的话说得十分顺畅。

    “那个女人说服当时的禁军统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前去泰山救驾,按照行军脚程本该十日便可赶到泰山,可她偏偏走了十五日,后来我多番追查才得知那期间她多次无故下令安营扎寨,竟说是前方有敌军埋伏道路受阻。”

    他脸上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恐怕到现在都没人能猜到她的真正目的。”他一顿又陷入回忆,“那时先皇与先太子在泰山激烈交锋,先太子本不为夺权遂次次手下留情,反倒助长了奸臣的气焰,后来先皇发起了最后一次突围,那是泰山之乱最惨烈的一站,先太子先是一再退让但奈不住先皇的狠心,他不忍将士们无辜惨死遂下令先处死奸佞再迎先皇回宫。”

    “这个机会终于被那个女人等到了,那时她已在泰山附近驻扎了一日之久,终于山上的战火烧了起来,她迅速带领一万人马打着救驾的幌子上山,可她根本就没打算救驾,她依旧再等最后的机会,终于先皇不知被何人暗放的冷箭射伤,她的机会也终于来了。”

    “她以清君侧为由大举进攻先太子,先太子他们经历多日作战早已疲惫不堪,哪堪与实力强劲的禁军交锋,先太子节节败退被她围困于山脚下,斩杀当今太子本是死罪,可她有最能瞒天过海的理由,那便是先太子围困先皇于泰山企图弑君谋反,又遭禁军围堵又拒不悔改顽强抵抗不得已才失手错杀。”

    “好一个不得以,那个女人狼子野心为夺帝位不惜杀兄弑父,后为掩饰恶行更是篡改卷宗、欲盖弥彰。先太子一世英名竟成了贪权夺势的小人,而那个蛇蝎妇人却成了一代圣帝明王,真是可笑之极,可笑之极。”

    魏国公怒目切齿、愤懑激昂,可他心底长存至今的却是悲痛,他痛恨自己当时未能留在先太子跟前拦住他,更痛恨自己没能手刃那心肠歹毒的女子为先太子报仇雪恨,他最为痛恨的则是现在,苦心经营十几年竟落得如此境地,愧对亡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段惊天秘密无不让容澈震撼,可除此之外更多的却是唏嘘不已,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那通向王位的十里锦毯哪一次不是用血铺成,说到底女皇也好先太子也好最后都是臣服于王位之下,所谓江山社稷、海晏河清不过是在为登帝后的自己立一块功德碑,而后便是高枕无忧坐享天下朝奉、俯首称臣。

    而魏国公到底是困囿于对女皇仇恨,还是痛恨自己的无能谁又能说清,女皇的帝位得来的虽不光彩,可治理大夏山河或许并不比那优柔寡断的先太子差,她心底竟有一丝悲悯的可笑。一念及此,她不禁也想知道自己又被困囿于何地?

    她双眸如同一汪大海,风平浪静,她的话问出来依旧是缓慢而清晰,“所以你利用魏如海策划了十三年前的刺杀?”

    “是,只可惜那群江湖人士如此没用。”魏国公冷嗤,“区区一个女子都杀不了,当初若不是怕如海出面会暴露魏家,早该让如海亲自去。”

    容澈蓦地话锋一转,语气不经冷了下去,“那你伤安乐郡主一条腿的事该如何算?”

    魏国公从未将这一茬放在心上,忽被容澈提及竟先是一愣即又有些恼意,他为先太子的死痛心疾首之时,她反倒只记得让他给一个女娃交代,与先太子想必容澄的一条腿又算些什么?他恼怒道,“常宁王也是参与了当年平乱,她那条腿就当还她父亲造的孽果。”

    容澈目睹国公面色变化,自然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话音更冷一字一句道,“在我看来安乐郡主的一条腿可比国公的恨重要的多。”

    “你。”国公气结,锁在手腕处的铁链因愤怒颤抖作响,他正欲发作忽又想起一事转瞬平静了下来,他的脸上换上了一抹阴冷的笑,那是经年累月的阴险世故,他的望着她也一字一顿的开口,问道,“容泠被掳容澄废了一条腿,为何只有你能幸免于难,安然无恙?”

    容澈胸口一滞竟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但魏国公岂会放过她,他快速的说道,“是皇夫极力的保护你,身为皇夫不去保护陛下更不去保护公主,却单单急于保护你,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杀人诛心,还是他棋高一着。

    容澈的胸口是剧烈的狂跳,她就要知晓一直耿耿于怀的往事了,可她却想临崖勒马,她不在乎那些王位争夺的仇恨,她最怕有些事一旦知道便会与容澄与容泠之间划上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可她知道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因为你才他的亲生女儿。”在与容澈的这场交锋中,魏国公终于尝到了胜利的滋味,他继续道,“你并非靖远王所出,你的身生父亲乃是已故皇夫,是老夫将这件事告知了靖远王,所以他开始疏远你甚至一度要杀了你。”

    容澈依然在维持她眉间的淡漠,可她汪洋般的眼里却起了风浪,她不动声色听着魏国公继续把话说完。

    “那毒妇登基之后为笼络人心稳定朝局,下召令江南最大氏族欧阳家长子入主后宫,册封皇夫,欧阳家自然乐观其成,可欧阳爽因心有所爱故百般推脱拒不领旨,欧阳家本想强逼他进宫,但那个女人棋高一着,待她查清缘由之后便将那女子召为贴身女官,又诳欧阳爽会极力玉成他与那女子,欧阳爽无奈之下只得进了宫。”

    “后宫皇夫形同虚设倒方便了她与面首终日宣淫,欧阳爽便在后宫与那女子有了夫妻之实,后来一次宴饮靖远王也一眼相中了那女子,便去向她讨要,当时局势稳固她也无后顾之忧,况且王爷手握重兵她自然要示好拉拢于是便将那女子赐予靖远王。”

    “那时那女子刚有身孕欧阳爽为此勃然大怒,她便以你的性命相威胁迫使你母亲含冤受辱嫁与靖远王为妾,而后便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