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山庄守卫森严,独北边一座院落守卫松懈,探子来报除了程浩自己就连程一柳都不可靠近那里。属下以为,尊上要找的人便在那里。”

    “属下一直不明,只是夜探试剑山庄又逢程浩及余大千都不在府上,尊上何须如此谨慎?”

    任穿云说道,“石大侠,我们要找的人恐怕比厉鬼还要可怕,还是小心为上的好。”见石君颜还要接茬,又道,“就连王老怪那样的高手都是有去无回,石大侠不可掉以轻心。”石君颜讪讪不语。

    容泠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扫过,道,“本尊乏了,都退下。”

    “是,尊上。”摇曳的烛火在众人出去后又平静了下来。

    临近小寒,乍起的风更加冰凉。女皇命她春宴前必须赶回京城,江湖她才初露锋芒便要离开,而她的目的不过是将沉积的泥沙撼动,搅浑这潭水罢了。几年来对试剑山庄的打探皆无功而返,才会有今日贸然之举,她明知是以身犯险也偏在离开前闯上一闯。

    她是王朝的天之骄女,肆意骄横,可江湖终不是她栖息地,有些事若非事关自己又何须她亲力亲为。母皇常说皇家的人薄情,她虽并非薄情但也不至情深义重。安静的房内只听她在喃喃自语道,“容澄、容澈希望你俩没有觊觎皇位的野心。”这一夜两处皆是风平浪静。

    试剑山庄坐落在城外西南的一平旷山顶,山势陡峭高入云端,四野群山矮小天际空旷成独立之势,视线极佳,山庄四角分设四座高台日夜有人把守,但凡山中稍有动静便能一目了然,山庄内还分有十二道哨岗,皆是程浩亲自□□出来的子弟担任守卫,庄内有弟子成千皆武艺精良,守卫森严。

    试剑山庄可谓是铜墙铁壁密不透风,若要闯唯有里应外合,阎罗殿早在五年前便计划好了这一天。任穿云在山下发出信号,山庄里的内应便开始行动,半个时辰后四角高台上的弟子全数换成了阎罗殿的内应,信号回应后任穿云方带人从山下冲上去。

    如潮水般的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入山庄,变故来的太快一时间试剑山庄应接不暇,混乱一团,迎敌弟子节节败退。

    不过庄内这数千弟子毕竟出自程浩之手,训练有素,十二道哨岗各领一队人迅速应对厮杀。阎罗殿如同疾风般的潮涌被横生拦截,浪涛拍在岸上掀起的浪花更大,潮涨汐落间已是横尸一片,好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容泠骑在一匹毛色枣红的马上,试剑山庄里的火光映在她的面具上忽明忽暗,她嘴角噙了抹笑意。“驾”,烈马朝着嘈杂纷乱的山庄狂奔而去,她的红衣像极了一场烈火,点燃了漆黑不见指的夜。

    试剑山庄里的喊杀声响彻云霄,唯有北面的这座院落依旧静的可怕,好像是一张放好诱饵的捕兽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容泠自屋檐上轻巧跃下落在小院中央,游目四望,半点声响没有一片死气沉沉,不由得一颤。

    她凝神静气后,仔细打量起这座破败不堪小院,地上留有被风霜雨雪打破的砖瓦,蜘蛛在各处横行。她抬脚走了几步踩进了松软的泥地里,马上把脚退了出来,潮湿腐烂的泥地上覆残叶,经年累月愈加腐朽。

    可地里长着的几棵树无人打理却十分茂盛,干云蔽日,才让原本阴暗的小院更加漆黑。表面上这就是座废弃已久的小院,任穿云在她之后赶了过来,他一脚踏进石门只觉一阵刺骨阴森的凉意,这是人感受到危险自然流露本能,他眉峰紧拧目光如炬。

    “尊上,此处必有蹊跷。”他借着手里的火光查看四下,不小心从腐叶里踢出一具森森白骨,随手用剑一拨,腐叶底下又岂止一具白骨,他运气于掌,掌风扑向地面卷起的残叶迅速退守到了墙边,刹那间满眼累累尸骨森然可怖,他目光投向一处道,“尊上,是王老怪。”

    容泠用袖子掩住鼻口走了过去,王老怪死状怪异,全身的皮肤紧绷如同一根风干的枯木,眼眶凹陷嘴巴大张,死前应当是在疼痛惊恐。任穿云只用剑轻轻一碰,王老怪便身首异处,头颅像颗皮球滚到了墙角。

    “尊上,这脖颈处好像是一圈齿痕。”齿痕极深应该穿破了血肉,若不是形状可辨是人所为,任穿云必定会怀疑王老怪可能死于猛兽口下,他疑惑道,“王老怪像是流干了全身的血,可外伤只有这处齿痕。”他思索良久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类武功,眉峰再拧,“尊上,此地危险请尽快离开。”

    容泠正在犹疑之际,忽听地底下传来铁链撞击石壁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低吟诱惑,她与任穿云眼神交汇只觉后颈处一麻,不寒而栗,他们要找的人竟然对他们发出了邀请。容泠深知这是猎人惯用的伎俩,吸引猎物最好的方法,就是勾起他们的好奇心。

    第21章 二一

    几颗星子趁乱出来一窥端倪,俯瞰一场尸横遍野的杀戮。容泠此刻不敢轻举妄动,任穿云发出信号召来石君颜及南枪北棍,三人赶至皆因这诡异的小院而神情严肃,相互递去了略带迟疑的眼色,警惕四望不敢松懈。

    容泠一身鲜红衣衫,在这浓密的黑暗里也逐渐失去的色彩,只余一道浅浅的身影似一缕无家可归的游魂。“这里面一定有通往底下的入口。”她开口,不带半点退却,“找出来。”

    四人再有疑虑也不得不听命行事,压低了声音同时说道,“是”,好在此刻人多彼此也有个照应,不至孤立无援,又都是名噪一时的大侠,不知不觉中露的怯一旦被自己发现,就会被更大的傲气取代,眼中不禁就换上了遇鬼杀鬼的豪气。

    石君颜摸索片刻在一处停了下来,叫道,“此处有机关。”

    容泠走过去细细查看,抬手在凸起的石块上轻轻一推,脚下的地板先传来细微的动静,接着一道石门缓缓打开,从里面透着微微的亮光伴随着闷热的湿气扑面而来。

    几个人相顾无言似在下定决心,任穿云上前一步率先踏下一级石梯,南枪赵守义跟上,北棍苏小飞、石君颜殿后,几人将容泠护在中间。石梯通道一直向下但左右距离极窄只容得下一人行走。

    越往深处去,刚才在上面还能见着的亮光,越发的微弱,以致目不能辨,众人屏息凝气脚步放缓,如临大敌。容泠回望一眼刚才进来的石门,凉风顺着石门灌入,沿着石梯吹凉了众人的背脊。

    再往下他们从湿润的空气里闻到了恶臭尸气,夹杂在地底惯有的潮气当中,于是几人各自将手中的兵器捏得更紧。说来可笑他们纵横江湖数载,刀口舔血生死瞬间更是不计其数,早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在死亡的气味自四面八方袭来时,还是会紧张与不安。

    阴暗石梯尽头有一扇木门堪堪挂在门框里,光便是从门缝里流出来的。任穿云不及多想,提气一脚将门踹开,轰得一声整扇门断裂飞了出去,昏黄的光亮、难闻的气息、细微可辨的锁链声争先恐后的涌了过来,任穿云与赵守义眼神交换,屏息细听片刻,除了一道清浅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后退无路,箭在弦上,任穿云抬脚跨了进去。一间斗室阴暗逼仄,四壁被打磨得即为光滑,上面燃着黄豆大小的油灯,光线昏暗,照不见墙上斑驳的血迹。有一人盘腿坐在斗室中仅有的一张石床上,散乱着满头白发,面目模糊,瘦骨嶙峋。

    四人将容泠护在了身后,容泠凝神打量对面的人,一张蜡黄的脸上颧骨犹如山丘高耸,皮肤下像是没有血肉直接包裹在了骨头上,撑不起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样的衣服,全身山下爬满了的褶痕,像是被刀子刻在了骨头里。

    四人见此人双手及脖子都被粗实的铁链锁住,铁链的另外一头被四根长钉钉在了石壁上,行动受困看似没有威胁,便只静观其变。斗室内的双方诡异的僵持着,安静中铁链又发出了规律的声响,依然像是在召唤。

    石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是一双浑浊的眼睛泛着点幽绿,无焦点的朝着几人望过来。他的双眼像是有一层绿雾遮蔽,不知是否真的能看清前方,只见他嘴角又缓缓上扬咧开嘴巴,露出了一点牙齿又黑又黄,他的笑容十分诡异像是一张失修又撕不掉的□□。

    “五个人。”他尖细的嗓音好似利器从石壁上划过,说完又笑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生生被人扭断成几截。

    容泠只觉一阵头皮发麻,她稳住心神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他又发出一阵尖细的低笑,“不记得了。”他每说完一句便是一阵毛骨悚然的笑,锁在他脖子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不停附和。

    任穿云低声警觉道,“尊上,快走。”

    话音尚未落地便觉一阵风动,四壁烛火朝着容泠一摆又恢复了正常,石床上的人已近到她的眼前。那双浑浊的眼珠依旧没有焦点,容泠却觉得他已死死的盯住了自己,她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凉意蔓延。

    “走不掉了。”又是一阵笑。

    离得太近便能闻见他干枯的嘴里满是恶臭,是常年茹毛饮血留下的腐烂气味,任穿云同石君颜同时刺出了手中长剑,他身形一闪伴着桀桀的笑声两剑刺空,任穿云与石君颜眼神交换攻了上去,“南枪北棍快带尊上走。”

    他们离门边不过几步之遥,容泠尚未抬脚那人便身形极快的闪了过来,一截枯瘦的胳膊带着形如鬼爪的五指掐上了她的脖子,速度之快,南枪北棍无力阻拦。任穿云见大事不妙回身朝他下盘刺去,石君颜脚踏石壁借力妄图一剑刺穿他的天灵盖。

    他身后的铁链忽然暴涨,一根弹掉了任穿云的剑震得他连连倒退,一根将石君颜从半空扫到了地上嘴角渗血,容泠被扼住喉咙血色退尽。南枪北棍见势不对,一个横扫一个下劈齐齐朝着他的手臂挥去,他浑浊的眼睛一转盯上了南枪赵守义,赵守义后背一凉心道不好,便见另一只鬼爪抓住枪头,一股强劲的内力排山倒海而来,将他震飞了出去。

    容泠喉咙被外力不断收紧呼吸受阻,她一手按在脖间的皮肤苍黄的鬼爪上,迅速收敛慌张力求自救,她右手垂落衣袖顺势滑落几枚暗器,抬手直攻对方心口处,任穿云趁此直取对手后脑,石君颜再起想要一击致命,北棍配合三人横扫此人双腿。

    容泠的手尚未触及对方外袍便被一股强劲的外力扔了出去,只觉一阵锥心刺骨般的疼袭遍全身,任穿云猛然朝她扑了过去,抓过她腰间衣带将她再次扔飞出去,“赵守义快带尊上走。”原来赵守义被刚刚一震正巧摔在了门边。

    赵守义拼力接过负伤的容泠,里面的人要追被三人同时拦住了去路,赵守义的身形迅速一转带着容泠退到了门外。里面的人虽被铁链锁住但在斗室之内行动自如,只要出了这道门铁链便将他牢牢困死在门边,不多一分一毫。

    容泠最后一眼只看见那脏乱阴森的怪物在门口张牙舞爪犹如困兽,她心知其他人不会再有机会逃出生天,才一眨眼的功夫便经历了一场生死令她心有余悸,她不该冒此危险差点丢了性命。小院里,夜还是漆黑一片难见五指,远处砍杀声也还未停歇。

    “谁?”赵守义挡在容泠身前双眼注视着黑暗中的来人。

    “属下是安乐郡主身边的冬歌。”冬歌的声音听起来轻轻柔柔,此刻可以抚慰人心,“郡主命我保护尊上,属下来迟想问尊上可是受伤了?”冬歌欲上前,赵守义依旧纹丝不动的守在容泠面前。

    容泠轻拍赵守义的肩膀示意他无碍,赵守义这才退到一边,容泠忍下伤痛说道,“她倒是有心了。”

    “属下能否为尊上诊脉。”见容泠伸手,冬歌用指腹搭在了她手腕处,“尊上受了内伤,这是青玉散可助伤势恢复。”

    赵守义皆过药瓶先倒出一颗服下,稍作运气后才将药瓶递于容泠,容泠服药后又问,“你家主子可有其他安排。”

    “郡主命冬歌接尊上先回别院修养。”

    “就数她想的周到。”容泠抬脚欲随冬歌离开,赵守义面露难□□言又止,她道,“你若不要命了便去,你若还想留着这条命便随我离开。”

    “是属下等无能。”赵守义心里清楚他们俩人逃脱实属侥幸,救人无疑是去送死,他回身朝着刚逃出的地方抱拳道,“几位救命之恩我赵守义此生铭记于心。”

    冬歌领着容泠与赵守义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安乐郡主的传信于两日前便到了,让她密切注意试剑山庄动静,若有异动即刻去找一位红衣女子,护送她安全回别院修养。今夜她找了很久也未见一抹红衣,不知所去时听见了北边废弃小院有动静,好在要找的女子在这里。

    容泠的铜质面具在打斗中被震碎,马车内夜明珠照见了她此刻的面容,清晰在目,那双眼睛虽然暗淡了些却依旧难掩灵动,她鼻梁挺直双唇微抿的模样与安乐郡主倒有五分神似,冬歌心思百转暗自揣测此人身份。

    “你回信告诉安乐,试剑山庄内有神秘高人,为任穿云、石君颜及南枪北棍四人合力所不能挡,此人食骨吸髓,武功变化诡谲不知来历。”她一想到那鬼爪之上还有一段骨节长的指甲,满是污垢的掐过自己头皮便一阵发麻。

    “是。”

    试剑山庄被屠的消息传到春城已是两日后,程浩来不及料理完神针门后事匆匆带着余大千、程一柳等人快马赶了回去。容澄裹着锦袄在廊檐下晒着难得太阳,手里捏着冬歌昨日传来的消息,无波无澜瞧不出任何情绪。

    “皇姐受伤了。”容澈在她身旁坐下,淡漠的神色里藏了难以窥见的担心。

    容澄含笑睨着她,“皇姐小时候没有白疼了你。”她将手中薄纸递于她,“这试剑山庄里的高人会是谁?”

    “堂姐眼线遍布也不知这是何人?”

    容澄的眸光暗了暗,即又恢复,“依程浩的手段这笔账必定要算到我头上,与其这样不如去试剑山庄一探虚实。”

    “也好。”

    容澄眉峰轻拧,“你随皇姐回京。”她道,“程浩回到永州城定会密切留意城中动静,皇姐身边没有可信的人护送回京,你我都不能放心。”

    “夏风。”容澈声音淡淡,吩咐道,“你速回永州城护长公主回京。”

    “阿澈。”

    “这是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理应由我亲自了结,堂姐不必多说我心意已决。”

    容澄无奈道,“也罢,夏风、惊雨还有春绵速速赶回永州城护送长公主回京。”

    “公子。”惊雨道,“我三人若都离开便将公子置身危险,必须留一亲近之人守在公子身边,何况程浩也会对公子再下毒手,公子三思。”

    “青桐不是还在,你们放心。”她正色道,“长公主关系到江山社稷你们务必尽力护送,不得有误。”

    “她留在公子身边有什么用?”春绵指着白青桐嘴上没有轻重,白青桐听此话并不介意,只是错愕于容澄竟会如此信任她。

    容澈抬眼淡淡扫了白青桐一眼,道,“小福随夏风惊雨速回永州城,春绵留下。”

    “是。”

    不到万不得已容澄极少骑马,何况她伤势刚愈经不起折腾,夏风、惊雨、小福各自与自家主子告辞后便快马加鞭的赶回永州城。容澄与容澈带着白青桐、春绵依旧是乘马车,慢条斯理的往回走,但比来时要快了许多。

    夏风、惊雨同小福三人日夜兼程,赶到永州城外时因在白日里不便暴露行踪,便等到天黑用披风遮挡了身形才策马进城。行至安乐郡主下榻别院外三人下马,夏风敲响门环,片刻后,冬歌亲自来开门将三人迎了进去。

    程浩在永州城里设计追杀阎罗殿的人,阎罗殿又经试剑山庄一役前后折损了太多高手,容泠遂将阎罗殿化整为零不与之正面交锋,保存实力伺机出城。阎罗殿是她掣肘江湖的一枚重要棋子,不能为争一时意气毁了多年的精心布局,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