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不听?”

    车身一时轻微地左右摇摆晃荡,车轮在柏油路上碾出个s型的水渍。

    李鸢忙伸手揪住椅座上的铁杠子维稳,“大马路上放把你六啊,后头还坐着一个呢哎。”说罢接过了耳机轻轻往怀扯了一扯细线,凑近塞进了自己的右耳里。

    “你信我的技术,杠杠的。”边说,边故意展开两手放给他看。

    “来劲了你还。”耳机里的旋律盈盈入耳,音量特别刚好。李鸢摸了摸耳垂,不信,“你这东西又不考驾照,也没个凭据”

    “校门口,你下次早读就走廊上站着看,你看我哪天压着铃进校门,那生死时速一百八十迈,车轱辘都蹿火星子了,看完你就信了。”

    李鸢听完,手掌忍不住贴上他削薄的脊背,额头靠上手背低低地笑。

    彭小满速度挺慢,近似龟速。他随手拨了下清脆的车铃,拐进了两侧种满高大香樟的明溪路支巷,顶冠在高处交集,恍然是一顶常绿的雨棚。一路的铺面小而零散,多是几平见方,私营的小吃小食摊位,偶然混进去两家极其隐蔽的成人用品点。砂锅粉丝混着牛杂汤底的喷香,一不小心就扑了一整条街,往过客的一对儿鼻子孔里钻,勾着肚子里的小馋虫。

    “哎真的,你别不信。”

    彭小满不住回头瞅,回头也瞅不到人,人在雨衣里。

    今儿下午是彭小满和一班俩嘴欠的学生误起了冲突口角打了场小架,一路撕扯着搡到了二楼男厕。李鸢是碰巧洗手出来,掸眼见了,稍作了逗留观看后登时皱眉不爽——卧槽,二打一欺负我们班人像话么?

    路见不平一声吼。顺手帮他撂了对方一人一老拳,极标准的乌眼青。

    闹得动静挺大,围观众多,乌泱泱挤了回廊满满一排,鼓掌叫好吹流氓哨就差往上扔钱了,弄得比街头耍猴儿卖艺的还热闹。结果预料之内,事儿层层上报闹得不小,下学皆被一一请去了教主任办公室听训,还美其名曰教育辅导。

    教主任,班主任,外班班主任横坐成一排挨个儿疾首蹙额,正颜厉色,愤慨的不行,手指头恨不能把办公桌当当当戳出个窟窿眼儿来。

    不像话。

    都是学生么还?

    什么时候了打架?!别忘了你们有些还是重点班的!

    高二了下半学期了还不收心?

    我替你去考高考?

    你为我考的大学?!

    打不打架跟读不读书重不重点班有个半毛钱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也能转圈儿绕回到高考上来。李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漫不经心地搔搔脑袋,低低头看看窗外。

    任理由翻出花儿来,搁学生嘴里也是诡辩,摆手不听,非得按流程走一遭:道歉,赔礼,警告处分;检查,三千字,一早交齐,一个字儿都不能少;班主任各自领回去好好圈着,班会上要及时且重点批评教育。

    杀人放火也就这老三篇了,没叫家长算给你条活路。

    李鸢不怵打架也不怵检讨,可想想既冤,又觉得可乐。和彭小满这小子前后桌快仨月也没说过这么些话,都不知道这白斩鸡似的小个子爆发力还挺强,挺倔,还他妈挺逗挺能打。

    彭小满听的是首日文歌,平成歌姬滨崎步早些年的神级金曲《my all》,节奏颇强,李鸢忍不住跟着簌簌抖腿了一路,到了地方,几乎要忍不住跟着哼哼了。

    第2章

    水坝街的“疾风”,极隐秘地挨着筑家塘后头那个脏啦吧唧的农贸小菜场。

    “疾风”家门脸儿小,但电脑配置高,又拉了光纤,位居周边一水儿网吧之中,算分外颇拔群出众的一户。三块钱一小时学生眼里是真不叫便宜,可光冲那迅疾如风的网速,价格也算挺仁至义尽了。别的不说,网管都尽职尽责手脚麻利些,开机切网泡泡面,随喊随到,兼着通风报讯。

    吧里鱼龙混杂,熟脸也多,本班的外班的全有。从门口上二楼拢共百步远,一路上去能停下来假模假式地寒暄个七八句,“哎哟喂你小子也在啊巧了这不是?嚯,你上路都快崩了你还去打野!”

    李鸢在门口掸了掸发梢上缀着雨珠,把披下额前的一绺黑发捋到顶上。顺手顶了下被打湿而塌下的上眼睫。他眼睫颇浓,还姑娘似的微翘,侧看很漂亮。

    老板娘搁前台磕着包奶油瓜子,手边的壳子堆了个小山丘。李鸢冲她打个响指:“麻烦楼上开一台,就还是那胖子边上那个。”

    “c57呗。”老板娘抬头捻去嘴边粘着的半片瓜子壳儿,无名指上箍着的祖母绿,弹珠那么大个儿,“行知道了,先上去吧。”

    “伞我就先搁下头了?”

    “搁搁搁,就扔那筐里。”老板娘提着钥匙顺着他脚边一指那口泡脚盆,“拿不错也丢不了,我坐下头全给你们看着在。”

    二楼面积不大,黑窟窿东,两盏快断了钨丝了的挂扣灯,地上一层灰黑的污水渍,不提着口真气儿走,分分钟要出溜出去,劈个标标准准的大横叉;屋里抽烟的抠脚的吃泡面的骂人的,一应俱全,齐聚一堂。潮气铺天,五味杂陈,还拢共就开了鼻孔大的两扇飘窗。其实真要不是能打撸打的爽,李鸢他多一秒都不愿待。

    他手里拎了俩塑料袋,熟门熟路地上楼,找着了窝在拐角位置里打撸打的正忘乎所以的游凯风。

    “我草对面都推家了你们他妈在干什么呢?!防御塔都快掉了还打个几把的大龙啊傻`逼!”

    走近,眼瞅着两粒晶亮的唾沫星子划了个漂亮的抛物线落进键盘缝里,忍不住偏头皱眉,不待见地“啧”了声嘴。游凯风手里的键盘被他按得噼啪直响,弹钢琴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俩肥白的爪子上下翻飞舞的这么顺溜。嘴也顺溜:“我草剑圣你丫这会儿偷几把个家,还他妈不快回来守塔!”游凯风哐哐凿鼠标。

    听他骂的正欢,脏字翻着跟头往嘴皮子外蹦。李鸢撂下肩上的书包,撑只着胳膊弓腰低头去看他面前的显示屏,盯了两眼操作,跟着一齐嗤笑,“上路这几个崩成狗了还跟你抢人头。”

    “就是群菜逼!他妈的都不知道他们是抢人头还是送人头,没他们老子四打五说不定都能赢。”

    “外头风大。”李鸢往他肩上一敲,“别张嘴闪舌头。”

    游凯风揉着五官一迳盯着电脑,乐:“跟你个钻石段跟前我是不敢胡吹,跟他们我妥绰绰有余。”

    一局战毕,堪堪闭嘴。游凯风拧开手边儿一瓶矿泉水仰脖咕咚咕咚往嘴里灌。闷了半瓶,去拿李鸢拎上来的两袋面夫子。搁在膝上解了活扣敞开口,里头卧了四只滚圆雪白的热包子。

    “什么馅?”游凯风伸手,捻个膨软火烫的。

    “梅菜。”李鸢坐回靠背椅里,一腿支高,登了账号打起排位。

    “哎你没有买带荤腥的么,没酱肉啊?”游凯风嘴里叼着半拉包子,还不死心地伸手去翻剩下三个的,结果一个梅菜两个豆沙,全素。“我去,我不是告你他们家梅菜半点肉星子也没有了么,那哪好意思叫扣肉啊,叫他妈梅菜扣菜差不多。”

    李鸢敲键盘都好看,斜也不带斜他一眼,“爱吃不吃啊少逼逼。”

    游凯风馋荤腥,单凭体型也能猜出个大概齐,只是架不住他和李鸢都是个头一米八朝上走,人单看着倒不大显得多臃肿,还胖的挺显结实匀称,难得。人也会打扮,走“嘻哈有我”那一路的。

    他小子算是个权二代,爹是交行青弋分行副行长,听着官不至顶也没多了不起,实则是富得藏功与名。主业之外,摆弄点股票外汇,早年光在青弋就买了四套学区房,听说利南那好地段还一套大平米的高层住宅正忙着装修,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客厅大的能跑马,家具还都是一水儿不显山不露水的高级红木。

    按游凯风讽他爸的话说——外头兢兢业业装得一文不名,成天骑个电摩上班,呸咧,内里头恨不能把“财大气粗,就是有钱”八个字刻天灵盖上。升迁下野的隔墙有耳,搞公职的就忌讳这个,李鸢提醒他别逢人就叭叭。

    游凯风就笑笑不搭腔。

    真说起来,他这名字取得也确实好。“顺凯风以从游兮”,寓指一缕悠然而来的和暖南风,随耳一听,就能觉出是文化人给择定的两个好字。人也算一身文艺细菌,会点儿摄影会点儿钢琴,唱起歌来五音这东西表过不提,好歹是一副浑雄好嗓。

    只可惜在特定的年龄里,有些玩意儿,注定会被人贬成舍本逐末,不务正业的无用功。兴趣理想,自诩明白人过来人,自诩太会知人论世的群体眼里,不能糊口,没有价值,趁早舍弃,才是所谓通往罗马的明路。

    所以老班专好逮着他啰里吧嗦地教育,也无非是车轱辘话,劝他别无头苍蝇似的松着懈着当个烂泥一摊成天就知道游戏游戏。又提溜李鸢出来当出头鸟来类比教育——是,人李鸢是也打,但人学习也一并抓成绩从来也不见往下掉啊!哦你小子倒好,一屁股坐谷底还真就安营扎寨不打算往上爬啦?!高二啦,也学着人发发奋,用用功,不争馒头争口气,别以后到社会上让人指着脊梁骨说,你就是个靠老子混的小二流子,屁东西不会!

    游凯风他老人家听了一通耳提面命,见惯不惊,既不气急败坏也不幡然顿悟,回来笑眯眯学给李鸢听不说,还末了指指自己鼻尖,“我还就是个靠老子的二流子,怎么地?旁人有的靠?”

    腆着张胖脸,欠抽的一逼。

    游凯风从屁兜里掏了台直板机出按着——还真不是他用不起iphone,是真架不住被校里老师一台复一台的没收上缴,一点儿情面不留。

    鹭洲一高校规森严,是明令不让学生带手机进校的,校里安排教主任课间背着手亲自逮,神出鬼没,一抓一个准,逮着了就甭想要回来。再半月一周期,择个诸事皆宜的吉日良辰,亲备一大桶冒着腾腾热汽儿的滚白开,由副校长站在升旗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儿,亲自手把满满一提袋手机一气儿全丢进去泡大澡。

    公开处刑,手段变态至极不提,泡完了还让全体鼓掌,哪个班拍不响还不让走。等下了课间操,如茵操场上保准一地稀碎的翡翠琉璃心,拾都拾不起。

    “你那手没事儿吧。”游凯风指指李鸢虎口上的一块绯色的红印,“老大一块。”

    李鸢发大招儿的手不停,眼神跟着屏幕上的角色上下飞快游走,“我这是倒霉催的,就给了那傻`逼飞了一拳,还磕他兔板牙上了。”

    “寸的吧。”游凯风乐歪在椅子山,翘起条二郎腿,“搁你,回去不得把手泡脱皮。”

    “没那么夸张,也就打算洗个一二十遍。”李鸢打中路,随手让了个蓝buff。

    “怎么,你今天红牛喝多顶着了?”游凯风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盯着李鸢侧面高拔出的一截鼻梁,“怎么想起来去管别人家闲事了,不像你啊?”

    李鸢眼皮抬也不带抬,“是,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靠!上路零杀零辅修草你爸爸十二个人头!”李鸢心平气静默默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眉毛一凛顺口就骂。

    打撸就没有不骂人的,国际惯例。

    “哎,我不是说你这个人,我是说你跟彭小满吧……也没瞧见你俩多熟啊。”游凯风想起来个事儿,直起身推他一把,“哎他妈我回回给老卫提溜上去罚写罚站,那怎么没见你出声儿帮个忙啊?”

    “活大该,记不住公式你自己作的。”李鸢抹了把显示屏,“你没瞧见,打架那俩孙子今儿眼都打红了,我要不伸手帮一把,我看他俩就要揪着小满脑袋往墙上磕了,挺大岁数,打架他妈连分寸都没有。”

    说着,回想起彭小满下午被人二堵一的模样。头发给搔乱了,校服也给扯歪了领口,一截细溜溜的锁骨往外戳着,细溜溜的下巴与绷紧的下颚线一并抬高;彭小满瞪眼,涂歪了口红似的嘴角通红,挑衅似的边笑边喘,还能顺嘴回骂不休。分明是个地处下风,眼瞅着over的姿态,可又比他往日三个月的每一个模样,看起来都要鲜明、活泛。李鸢想的跳脱。

    他看游凯风听了耸肩极夸张似的打了个颤。

    “抽风?”

    “不是,我就想说……你一口一小满叫的,跟你女朋友似的亲热。”

    “滚滚滚。”

    “我讲真的。”游凯风手掌往下按按,“但这是他名字的问题,不是你叫的问题,你息怒你息怒,你打你的中路。”

    李鸢先没说话,搁心里仔细琢磨了下——好像还真是。“小”这个字做名取在当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念着都显得亲昵逾距。

    还是得喊全名。

    游凯风不死心地继续刨根问底:“怎么就打起来了就,他不瞅着挺文静一人么?”

    “管那么多呢你。“李鸢瞧了他一眼,才乐:“不一口一个不熟么?”

    《御宅屋》